众人瞿然色变,半晌,有人出来打哈哈:“好好的说会话,怎么又扯到国事上。锦衣卫乃天子心腹,皇帝老儿还能在自个身边养条狼不成?”
那人干笑了声:“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听说这回领队的千户姓迟,向来跟东宫走的很近,都说近墨者黑,你想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听他连“东宫”两个字也敢直言不讳,旁人忙道:“话不能这么说。九阴枢平乱,多亏太子殿下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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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那人瞪大了眼:“运筹帷幄能让九阴枢被人攻破,还累了小王爷一条性命?再者,这场动荡因何而起,东宫跟灵界有多少不可告人的勾连,谁又说得准。保不齐就连这平乱之功,也是他们的自导自——啊!”
那人捂着额头嗷一声跳起来,张嘴就骂:“谁他娘的背后下黑手!”
隔空又是嗖嗖两响,那人顾头难顾尾,惊恐无状地冲四下乱喊:“谁啊,出来说话!”
任凭他吼破了嗓子,山林间也无人应答,风吹草动,枝摇叶晃,簌簌声响成一片,充满整个天地,压过其他一切细微的动静。
而将离只是瞟了他一眼,就厌恶地撇开目光。
一阵风过后,茶寮内外又恢复了平静,只剩小二还在埋头忙碌。
那人搜寻无果,一脸活见鬼的样子,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闭眼也能投这么准,你好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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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尧面色一变,霍然起身急趋了两步,蓦地顿住——
顺着虞殊满是艳羡的目光,就见一少年坐倚在树冠之间,乌发玄衣,眼上亦蒙着黑绸,缎尾与他的发丝一同被风吹起,在深秋的旭日下飞扬。
逆着光,褚尧看不清那少年的长相,可就在抬眸的一瞬间,熟悉的感觉就如潮水般涌上胸口
心在腔子里忽然跳得飞快!
少年似是不意被个娃娃戳穿行迹,偏了偏头,隔着绸带都能感觉到瞪了后者一眼。
偏虞殊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挨了瞪也不知惧,炽热的目光穷追不舍,盯得少年无法,只好纵身一跃到地上,走到茶客面前,抬了抬下巴。
“是我怎样?大清早就听见乌鸦乱叫,我嫌晦气。”
等少年走近了,褚尧才发现他除眼睛外的其他五官,甚至面部轮廓,都和记忆里的那人出入甚远。
可不知怎的,褚尧有股强烈的直觉,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茶客气急败坏,抄起板凳就砸。少年侧身避让,手上动作飞快。板凳像被什么挡了下,半道折向烧得正沸的茶炉,那茶客挨得最近,霎时被溅出的滚水烫得吱哇乱叫。
“灵界为平九阴枢之乱付出了多大代价,你要是不清楚,干脆把嘴闭上。再敢满嘴胡吣,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少年冷酷道。
褚尧深吸了一口气,向那少年走近。阳光透过树缝披落下来,明灭不定的光点和旋转飞舞的尘埃,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感渲染到极致。
短短几步路,褚尧却像走了几生几世那样漫长。
“这位小友。”
褚尧努力平缓着呼吸,笑容并不自然:“可是灵界中人?”
少年闻声看过来,即便隔着一道黑绸,褚尧的心跳还是停顿了半拍。
熟悉的感觉像水草一样疯长。
“对视”只持续了数秒,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退回到安全距离内,警惕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心宛如悬浮在暗不见光的深潭之中,被对方语气中的疏离猛地向下带沉一分,但好在还没有完全沉底。
褚尧紧紧盯着蒙眼的黑绸,仿佛只要揭开它,就能冲破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的桎梏,光明与生机将会一道把他眷顾。
“在下……”褚尧正想编个什么身份才好,官道尽头马蹄声急迎上来,“未知太子殿下驾临,云卿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第 58 章
褚尧轻嘶一声, 为这不合时宜的打断倍感懊恼。寻声往过去,一匹枣红马歪歪斜斜地从城门方向奔过来。
骑手一看就是外行,两条腿怎么也夹不紧马肚, 稍遇颠簸马镫就晃荡不止,有几回直接扯到了马儿的鬃毛。那畜生吃痛, 越发跑不直, 骑手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吓得唯有死死攥紧缰绳。
及至枣红马一声长嘶, 好容易撂下了扬起的蹄,骑手的脸都快吓白了。
如此骑术, 直教将离不忍直视地别过了脸。
骑手跌跌撞撞爬下马背, 脚刚沾地, 腿肚子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他就着这个姿势,余惊未定地道:“臣云卿,见过太子殿下。”
蒙眼的黑衣少年许是听到了“太子”二字, 面色陡变,一拧身便欲遁走, 谁知双脚还未腾地,腿上忽多了一个圆乎乎、肉滚滚的人形挂件。
“小神仙, 别走。我也想学闭着眼睛投飞镖嘛,你教教我......”
虞殊的哭腔说来就来, 这回却是干打雷不下雨。那双莲藕似的胳膊紧紧抱住少年大腿, 后者略有挣扎, 他的哭声就愈响亮一分。
少年咬咬牙, 足尖点地而起,谁知小团子耐力惊人,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使劲扑腾,就是不松手。
少年彻底没辙,又恐真把他摔出个好歹来,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那蒙着黑绸的眼睛向褚尧这边一睃,可以想见该有多么恼恨与无奈。
褚尧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偏过头时快速地扯了下唇角。
茶客在旁不忿地喊起冤:“凭你是仙是灵,光天化日之下敢对人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侯爷,你好赖也算半个父母官,就这么看着妖灵邪祟在自家地盘上逞凶,对下可没法交代啊。”
正则侯褚云卿,说话做事跟他的骑术一样,时刻透着拘谨。茶客一介行商,到他跟前,气焰都高了半截。
闻言,他支吾半晌,脸都憋红了,才畏畏缩缩地蹦出几个字:“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褚尧听得眉头直皱,心说朝野上下关于这位“正则侯”的传言,原来也不都是夸大其词。
褚云卿非汉王嫡系后世,认真论起远近来,怕是早已出了五服,不过仗着同姓之耀,忝居皇室宗亲之列。
他这个人,据说学问也有两三分,可惜自幼是个药罐子,十三四岁上差点病得死去。侥幸捡回一条命以后,性子变得越发温吞。若说周冠儒的谨慎是油滑使然,那他就纯是骨子里长着警醒。
“什么叫和为贵?”
褚云卿和稀泥的答法很快引得少年不满:“是你出言不逊在先,刚刚那几下,不过小惩大诫罢了。真要与我论公平,小爷就该撕了你的嘴!”
这熟悉的口气,让褚尧目光中的究问更加深沉。
小虞殊附和似的挺起胸膛,挑衅地抬高了下巴,瞧得那茶客越发来火,正想出言理论,一柄硬物重重击打在他胸口。
茶客连着退了好几步,懊恼抬头,将离犹如刀锋凛冽的目光慑得他一时不敢聒噪。
“这位小友说的不错,出言不逊之罪,断断不能轻易绕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褚尧信步上前,盯着那茶客,余光却乜向一旁的褚云卿。
“妄议孤拿人命作通天之阶,胡乱揣测国难内情。桩桩件件的罪责加起来,仅是撕烂嘴又怎么够。”
褚云卿脑子转得再慢,也听懂了东宫的弦外音。他斟酌再三,伸出一根手指,在随行之人中纠结了好大会,终于点中一个:“你,把他带下去,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羁押。”
慢吞吞地吩咐完一切,方回过身,动作更迟缓地向褚尧揖了一礼:“是臣弟思虑欠妥,请殿下海涵。”
褚尧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怪道都说褚云卿的袭爵,乃“矮个里拔将军”的无奈之举。当初汉藩屡不安分,从蓟州兵变到太庙跪谏,汉王那些手下早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
敲定青州参将人选时,武烈帝的标准一降再降,最后只要忠诚即可。恨不能把听话二字刻脑门上的褚云卿,这才入了今上青眼。
可现在看来,把一只羊强行推到头狼的位置上,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褚尧忽略掉他,转向那蒙眼少年:“先前未及自我介绍。鄙姓褚,名尧字知白,还没请教小友法号?”
“褚、知、白。”那少年饶有兴味地念了一遍,字字生疏。
褚尧心绪又沉了一沉。
“我叫羽耀,羽衣的羽,羽衣昱耀的羽耀。谈不上什么法号,灵界一散修罢了。”少年爽朗地答,“途径此地,偶闻人员失踪一事,碰巧又在千山窟附近察觉了灵类活动的行迹,所以想来管个闲事。”
少年说话间,不时耸动鼻子,这一细微的小举动被褚尧看在眼里。
他道:“原来是仗义出手。那方才为何一听见孤的名号,就急于脱身呢?”
羽耀微怔,神情急转直下。若不是怕惊着他,褚尧真想现在就揭开那黑绸,一睹其下究竟是怨恚,还是掺杂了些许无措。
无论哪一种,都是与己有关。
都证明,阿珩他,真的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褚尧的心绪起起伏伏,所有期待都终止在羽耀略含冷意的回答里:“人灵有别,灵主既和大胤皇帝立下互不侵犯条约,我等灵界众生,自当恪守界限。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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