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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字,在大殿之上徊荡不去,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殿上都只能听见袅袅回响的余音。
武烈帝彻底沉默,本含着薄怒的脸上竟露出一点怔忡来,似是想到了什么被遗忘很久的旧事。
文武百官屏息静气,默契地没有再说话。他们到此刻才真正认清这一年东宫身上发生的改变,时间仿佛一把锋利的刃,把“病弱”二字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刮干净,与之同样变成脚下灰尘的,还有“灾星”的名号。
今非昔比,后浪已经成势。
比群臣更清楚意识到这点的还有武烈帝。
退朝以后他留下了太子,到后宫的花园里散步。父子二人沿着石子路行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此番突然提出向褚氏宗亲征税,当真只为了节俭用度,平衡今年的收支吗?”又行了会,终是武烈帝先打破沉默。
褚尧替他挪开面前的花枝,恭顺道:“父皇厚待儿子的一片心,儿子铭感五内,只能略略于朝政上尽力,以为父皇分忧而已。”
这话说得不痛不痒,似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武烈帝在花影下站定,忽然冷了脸色:“朕问的是,为何是褚氏宗亲。”
此刻天已偏暗,褚尧早就摘了琉璃镜,但天光晦暝间双目依旧有神。他听清了武烈帝的问题,颇觉无奈似的垂下了眼,泄出的眼神里却包含了洞悉一切的敏锐。
俄顷,“其中缘由,儿臣不是已在朝会上言明了吗?”
这个回答让武烈帝眉间不满愈重:“朕警告你,凡事不要狂妄过了头。虞鹤龄既将虞家百世气运和你的将来交与朕作筹码,你的一言一行最好收敛些,血覆龙脉的事是个教训,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褚尧压低了花枝,钩藤在指尖划出细小的血口,他丝毫不在意,谦和地道:“儿臣感念父皇为了我和虞家的未来时刻萦怀。可父皇莫不是忘了,虞家自舅舅去后,哪还有百世气运可言。至于儿臣。”
他退后半步,垂落的花枝将一身喜怒都掩埋在阴影之中:“我的气运,早在九阴枢陷落的那刻起,就已宣告完结。”
“所以父皇但请放心,”褚尧躬下身,虔诚地道,“往后儿臣这条贱命,这副残躯,皆为报答父皇的恩德而生,誓将,不遗余力。”
出宫已近寅时,将离早已套好马车在御街久候。
东宫显然情绪不高,一路上沉默寡言,快拐过巷尾时方才出声:“告诉迟笑愚,对宗亲征税一事将由锦衣卫督办。他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人皮底下,藏着的究竟是鬼是妖吗?眼下这机会,别错过。”
将离应声。
褚尧说完便不再开口,一日的勾心斗角,使人卸下伪装后,疲乏加倍。
他额头抵着厢壁,脑中乱糟糟的,一会是暗助千乘雪攻克九阴枢的褚氏宗亲,一会是顶着黑袍面孔出现的神秘妖僧……思绪兀自纷扰之时,车身猛地刹停在原地。
“小世子,你怎么睡在这了?”褚尧掀开车帘,看到将离把趴在石狮子上睡得口水直淌的虞殊抱了下来。
虞殊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到地上,垫脚扒住褚尧车窗,努力伸长脖子道:“尧哥哥,西厢房,西厢房的小雀儿活过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 56 章
在那短短一瞬里, 褚尧几乎感到头晕目眩。
他手扶窗框,竭力稳着呼吸,尽可能不教人听出声音里的颤抖, 勉强笑道:“殊儿在说什么?”
虞殊连比带划,把话说得磕磕绊绊:
原来是今日晨起, 小家伙趁褚尧上早朝的当口, 偷溜进那间常年落锁的西厢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房中堆满了形态各异的灵鸟图, 并一些仙门道法之类的杂论。虞殊还没到开蒙的年纪, 对文书毫无兴致,只顾自在一堆颜料画册中玩得尽兴, 不知不觉竟匍在图画堆里睡了过去。
这一睡, 便到了暮色四合时分。
迷迷糊糊中, 他听到房中好像有人交谈。虞殊自幼在行伍丛里长大, 胆量大得出奇,闻声也不害怕,反而迷瞪着眼搜寻起声音的来源。
谁知不看不知道, 正对书案那面墙上悬着的灵鸟闹春图,居然活了过来。
“殊儿看得真真的, 那鸟的眼睛一动一动,绝对不会有假。”虞殊难掩兴奋道。
褚尧从下车到入府, 直到走进那间厢房,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平静。
将离再三查看过那幅“显灵”的灵鸟图, 不无沉默地回过脸, 摇了摇头。
褚尧照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仿佛从没有过期待, 也就谈不上失落。他抱起满脸郁闷的虞殊,轻声慢语哄了好大会, 方叫将离把人带出去。
再转身,纸面已渐泛黄发霉的灵鸟图与之相面而对。
褚尧的神情顿时发生微妙的变化。
好像不管过去多久,那双眸中的灵动都快要跃出纸面,只一眼,尘封入土的回忆就会望风生长。
褚尧久久凝视着,想着虞殊说的话,突然短促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在画像背后的墙壁上摸到一个凸起,平滑的墙面弹出个暗格,一人长半人宽,刚刚好容下那具骨色森然的骸骨。
犀角静静燃烧,白烟掠过褚尧的眼梢,散去时里面已盛满了极致的癫狂。
他形同痴迷般,凝白的指尖从眉骨流连向下,依次勾勒出鼻梁、嘴唇和下巴的模样。
最终,手指停顿在耳廓的位置,褚尧闭上了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那颗鲜红小痣。每当它的主人兴奋时,那颗痣总是艳得分外出彩。
褚尧想象着那个画面,呼吸陡一下急促起来。
“方才殊儿来说时,孤真的吓了一跳,只当阿珩想给孤一个惊喜。”褚尧鼻尖凑近,与那略显硬挺的骨端轻轻厮磨,把欲念隐匿在犹如气声般的低喃中。
“就算空欢喜一场也不要紧,孤知道,这件事情急不得。”褚尧低下了脸,寻到齿关的所在。片刻,昏暗中传出暧昧的舔舐声。
他是如此欲望满身,又饱含着虔诚。他的手沿着根根嶙峋的骨节向上。生犀独特的香气在空气中愈快地弥散开,褚尧随着呼吸间的加速,渗出了一层接一层细密的汗。
棱棱白骨仿佛生出了血肉,他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阿珩滑腻的背部,还有纤而不弱的腰身。停留在掌心的手感是那样熟悉。
黑暗中风哨声化作了吟叹,与他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抵死纠缠。
直到檐下铁马“叮当”撞响,清脆的振音意外起到震聋发聩的效果,让人清醒。
更阑人静时,这间一年前更名为“无尘阁”的厢房寂得如世外荒岛。
梅如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这是阿珩曾经待他的期许。
褚尧稍稍离了身,眼前幻象散尽,仍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白骨。
他的失望仅持续了一瞬间,看着鲜血越发快地渗透骨里,一滴一滴,由深入浅慢慢晕染开,使整具尸骨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颇有点活色生香的迹象。
幽黯的瞳孔里霎时又腾起新的火苗。
“片羽能化成骨,意味着那人肉身虽陨,神魂兴许还遗落世间……”
“精血哺喂,也是一法。只是这过程相当漫长,真要起死人、肉白骨,少则三年五载,多嘛,十年百年也不是没可能。”
闻坎的话言犹在耳,褚尧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才一年零三月又十七天。
时候还早,阿珩那么刚烈的性子,想来不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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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万事皆从你愿,行善也好,学着做明君也罢。阿珩,你看见便消一消气吧。”
这样想,他把头轻轻靠在棺椁一般的暗格上,又一次闭上了眼。屋里暗,四面窗格都蒙上了漆黑的油麻布,隔绝了一切光热。寒气透过口鼻直渗脏腑,呼吸间除了刀割般的痛,还裹挟着阴魂不散的霉腐气息。
褚尧知道君如珩一定不喜欢这样阴冷潮湿的环境。可唯其如此,尸骨才能更长久地保存下来。
他一遍遍呓语似的重复道,再忍忍,再忍忍,阿珩,你且再忍耐一些时候。
虽如此说,泪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下来,和着掌心未曾干涸的血注,成为褚尧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暖。
殊不知里间这一幕,早就被人看在了眼中。
闻坎收起手心的灵光,转过头就看见将离被霜打过似的形容。
他朝弟弟兜起一笑,宽慰说:“侬撒好忧的咯。殿下一片痴心,总得有个排解处,面上已是丝毫不漏,私下若还强撑着,日子还有的过头无啦。”
将离缄默了会,问他:“诚如兄长所言,这世上当真有骨肉复生的可能吗?”
闻坎胡须簌簌抖动着,要不是怕惊动了旁人,他此刻就该大笑出来:“我的傻弟弟,这问题你便是问到阎罗殿,满殿神佛也给不了你答案。”
正说着笑意一敛,语气忽变得有些怅然:“但为兄知道一件事,心怀妄念地生,总好过万念俱灰地死。”
这话在将离听来,总觉莫名感伤。他掂了掂背上睡得正香的虞殊,刚想离开,夜色里突地传来一声轻响。
尽管轻,却逃不过盲听百里的耳朵。
将离想起了虞殊的话,心念倏动,目光越过层层重檐,在大张吞脊的鸱吻口中,发现了一只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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