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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坎:“卑职按照殿下嘱咐,循着传言散播的轨迹,一年来访遍了那云游僧人出没过的地方,试图挖出他的来历身份。可奇怪之处在于,那和尚每每出现,都是假以弘法之名,按说见过他的人应该不少。但事后不管卑职用什么办法,竟无一人能回想起他的模样。”
褚尧侧眸:“失忆?”
“这种目的明确的遗忘,绝非一般的失忆可以解释。倒更像是,灵力造成的失魂。”
闻坎侃侃而谈:“据我所知,灵界三大家族中,以毕方修为最高,千乘擅长操纵灵识,而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便只剩下涂山狐族——殿下想到了什么?”
褚尧眸光微动,半刻道:“倘若孤没有记错,燕世子身边就曾豢养过一只白面狐。可是它早在太庙洗灵时,便已经死了。”
闻坎说:“殿下有所不知,燕王当年抱回那小狐时,其实是黑白两只。白面狐的灵力纯正,就留给褚晏当宠物养在身边,那只墨尾狐根骨杂糅,似恶非善,燕王后来如何处置的,却无人知晓。”
如今看来,千乘雪夺舍燕王以后,身边出现的黑袍士,便是当年那只墨尾狐了。
不过这与自己要找的和尚又有什么关系?
褚尧转动着茶盖,看向闻坎,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尽管目击者失去了记忆,但小老儿这一手探灵的本事,也不是浪得虚名。”闻坎语气间颇有几分自得,他说,“卑职探进那些百姓的灵识,终于从一堆鸡零狗碎里找到了线索。殿下请看。”
闻坎拈动胡须,略抬抬手指,不动声色地掐诀成印。
褚尧眼前顿如海市蜃楼般,重现一个圆形法坛。穿着灰色僧服的和尚从台阶上走下来,行至褚尧身边揖礼,抬头时笑意盈眼,使人不自觉被那双眼睛吸引,霎时恍惚。
好在闻坎及时将他唤醒:“殿下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褚尧神识一凛,跳脱出目击者的视角,惊愕地发现,眼前之人的脸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黑袍的。
他和闻坎对视一眼,后者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否认道:“并非易容或者夺舍那么简单。”
闻坎意识到事有蹊跷,随即扩大了调查范围,结果发现除黑袍外,和尚现身时,还曾借用过许多张不同的面孔。与之相对的,他也继承了那些人的看家本领。
“这些人里不乏修为精深的仙门大能,卑职求证过,他们皆与和尚有过交集,之后虽还如往常一样生活,并无被夺舍的迹象。但——”
顿了顿,话锋一转,“与其身边人交谈后卑职得知,他们虽然看上去一切如旧,但在某些事上变得越发偏激且执拗,以致做出诸般不合常情之举。仿佛身体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刺激着妄念滋长。也正因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受困于执念无法实现,很快便郁郁而终。”
竹帘三叩,褚尧后背忽漫上一层凉意,“听起来,有点像寄生?”
“殿下所想,与卑职不谋而合。”闻坎道,“和尚依附凡人执念而生,不动声色地影响了他们一言一行,宿主甚至不曾意识到这点。而当其终为执念所害时,和尚便将他们从面貌到修为尽数据为己有,变成自己一人千面中的一张皮儡。”
说到这里,闻坎猝不及防噤了声。
茶盖“叮”一下磕出脆响,褚尧的脸陷在阴影里,分辨不出是何表情:“大人猜到了。孤差点,也成了被寄生的受害者。”
这话闻坎不好接,也接不了,只能低头默默饮茶。
“继续挖,断不能容这等妖僧再继续逍遥法外下去。”褚尧沉声道。
闻坎仓促咽下嘴里的茶,在苦味里别有深意地打量起褚尧,对方有所察觉,问道:“怎么了?”
闻坎嘿然一笑,掸掸袖,站起了身。
“无他,只觉得殿下如今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人。”
褚尧浅啜了口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孤既然要做这天下的主君,首当学会见贤思齐。禁足一年翻遍了大半个胤史,说话做事有先祖的影子,也不足为奇。”
闻坎未置可否,摸着胡子慢慢道:“殿下急于找到此人,当真只为社稷安定?”
褚尧抬头定定地望住他,眉间坦荡:“那是自然。”
闻坎捋须的手顿了顿,忽就笑了——太子殿下和老于刑讯的酷吏到底不能比,他不知道,真正的坦荡不需要通过长久的对视来表达,那反倒成了心虚的佐证。
“尧哥哥,尧哥哥!”虞殊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趴在褚尧膝头撒娇,“他们说宫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放河灯,殊儿还没见过呢,你带我去好不好?”
河灯,深谙内情的闻坎眉心一跳,忙拉住他:“小世子啊,几盏灯有什么好看的,这会街上人挤人,更嫌聒噪得紧。不如随我到内廷,再看一场审讯如何?”
虞殊想起上回躲在尧哥哥袍袖下听到的惨叫声,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褚尧见状,不得不出言阻止:“罢了,左不过憋闷这些时候,也该出去走走了。”
虞殊两眼放光,得寸进尺地又提出新的要求:“那我们也做一盏河灯,晚上拿出宫去放吧。”
褚尧的笑容便在这句话里彻底淡去,他别过了脸,凝视着窗外碧空万里,四方高墙和过往十数年并无分别。树影如渺,黄叶落尽,空无一物的枝头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按说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安静,可今日不知为何却觉得太静了,静得甚至能听见从心底泛上来的叹息。
良久,褚尧和着那声叹息,似要把胸中积攒多时的郁气吐泄一空,摇头说:“尧哥哥,不会做河灯,从来都不会。”
……
这一晚,墨蓝色的天幕拱出了一轮满月,光辉流泄,照亮人间好景。
古洛河畔依旧是人来人往,车马如云,褚尧那身白衣,在五光十色的街头依旧显得落落难合。但此刻已无人迁就他的脚步,相反,他不得不把全副精力都放在提防虞殊跑丢上。
小家伙过惯了放养的生活,在宫里憋坏了,出门跟泥鳅似的专往人堆里扎。
褚尧逮了几次后突然发现,要想追上前面人的步伐,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虞殊今夜不知第几次被人揪着衣领提溜出来,看着东宫默声不豫的表情,花猫一样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尧哥哥别生气了,殊儿保证下次不乱跑就是。”
褚尧眉心微蹙,从袖里取出一小段红绳,上下打量,娃娃手臂太细,瞧了半天只好绕在腰上。
牵住绳子一端,轻声道:“缠住,就跑不掉了。”
虞殊霎时泄气,老老实实跟在褚尧身后走了一节,忽然扯住绳子:“尧哥哥快看,那有一个飞镖摊欸!”
“诛心者重彩,封喉者截半,是一次,一次十镖!”
褚尧下意识看向镖靶,发现上头的画像已经换了人屠王的样子,摊主还在卖力吆喝:“谁若能蒙眼取中,彩头再添一倍!”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显然都对那彩头动了心,却无一人敢贸然尝试。
虞殊费劲扒着前面人的腿肚子,好奇向里打量:“蒙上眼还怎么投镖?尧哥哥,”他问,“你见过吗?”
话音未落,只觉腰间红线倏地一动。
虞殊回过脸,见尧哥哥把手捏得很紧,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虞殊瞧着都替他疼,褚尧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而那张脸上流露出的茫然神情,是虞殊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在他尧哥哥身上的。
任何时刻都仿佛成竹在胸,给他讲解课业信手拈来的太子哥哥,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个小问题犯了难。
虞殊突然好想叉会腰。
这时候褚尧拍拍他骄傲的小脑袋,唇边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尧哥哥也没有见过。”
仍是那副温平如水的语气,末了,却连虞殊这个小萝卜头都听出几分怅然之意。
“骗子,他肯定见过。”小殊儿在心底笃定地想,一面又不禁羡慕起太子哥哥见识过那么厉害的人。
古洛河畔人越聚越多,骤闻马蹄声响,街心自觉分出一条道,几列锦衣卫疾驰而过。
褚尧带紧了红绳,把虞殊揽到身边,就听身旁有人小声议论。
“神庙今夜怕不是又挤满了人,每逢初一十五,锦衣卫都要着人出城去,名为巡防,实际上还不是怕上头那位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又能怎的,架不住神鸟灵验啊。东关闹了水患,流民成片涌到京郊也无人问津,后来有人扛不住去神像前哭诉一通,第二天散棚的草棚就支了起来。”
那人哧的一笑,“银钱虽说是官里拨的,可到头来谁也不念朝廷的好,桩桩件件的功德,最后都化作金箔贴在了神鸟的塑身上......”
古洛河的风入夜刚劲,把私下的耳语一字不落吹进了褚尧耳中。
他微然一笑,想起迟笑愚的话:“殿下拿自己的内帑赈灾原是好事,可为什么又要折腾这样一出。如此,岂不是叫朝廷颜面扫地?”
彼时迟笑愚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此举,怕不是想在人间造一个活神出来?”
褚尧替小虞殊掖紧了风帽,拇指摩过鹌鹑蛋大小的东珠,银泽流转过他眼,久违地照破了那里头掩饰完好的冷意。
造神么,倒不至于。再鼎盛的香火,再虔诚的膜拜,都不过是胤人迟来的赎罪和偿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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