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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上去,东宫与一年前并无太大变化,气度上还要显得更沉稳一些。可是亲眼见识过他雷厉手段的陈大伴,打从心底生出了和武烈帝一样的恐惧。
“大伴。”
陈之微打了个哆嗦,被头发挡住的烧伤露出来,几乎覆盖了大半张左脸。他对上褚尧的眼睛,从那双幽若深潭的瞳孔里没有捕捉到丝毫情绪。
“父皇的意思,是孤可以自由行走,包括离开皇宫对吗?”褚尧平静地问。
陈之微瞧着那眼神便觉心头一凛,哪还顾得上细想许是不许,咽了唾沫刚要答,忽听褚尧自顾自又道。
“许孤出宫便好,过几日便是舅舅祭日,孤还担心会赶不上。”
又听到虞珞的名字,陈之微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武烈二十九年深秋,甘州之地险遭祸劫,九阴枢破,三千恶灵蠕蠕而动。
其时,守备军兵力告急,烛龙、襄龙二卫救援不力,局势殆矣。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千秋王慨然出首,殒身为祭,助灵主重新封印九阴枢,方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这是《胤史》中对武烈二十九年甘州之乱的记载。
于是,世人皆以英烈之名来称赞这位小王爷,却少有人知道,虞珞赴甘州的初衷,原是武烈帝拿住了他私发文牒、纵容胡人逞凶的错处,强使其将君如珩秘密押解回京。
虞珞临阵抗旨,武烈帝恼恨异常,本打算以“里通外国”的罪名褫夺虞氏尊荣。谁曾想,太子竟一早就想到了他前头。
陈之微还很清楚地记得,大军还朝那日的情形。
东宫身负一杆血迹斑斑的虞家枪,当众在出城来迎的御驾面前掀袍一跪,卸冠顿首,请圣上降罪。
“儿臣无能,强敌压境时未能即调二卫来援,致使胤兵徒陷被动,还连累了舅舅一条性命。千错万错,皆为儿臣的过失,儿臣愿凭父皇责罚。”
话音落点,已是泣不成声,可在场君臣一干人等的脸色却都发生了微妙变化。
谁不知道二卫乃皇帝心腹,虎符从来都只攥在一人手里,若无圣上首肯,太子根本也无权调动大军。而甘州生乱那几日,边地急报如雪片似的飞进无极殿,也是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的事。
偏巧此时,甘州同知周冠儒声讨东宫的檄呈也同步在北境八州广为流传开。
周冠儒实打实前朝十七年的进士出身,官运虽然不济,但满腹文墨却不是虚的。
他在檄呈中言辞犀利,字字珠玑,明里怒斥东宫不堪大任,字里行间却都在暗指朝中有人掣肘。
一石激起千层浪,武烈帝身陷舆论的漩涡,反倒成了最巴望着息事宁人的那一个。东宫一早铺好的台阶,他顺水推舟也就下了,于是便有了那道禁足的罚令。
褚尧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换来武烈帝对虞珞罪行的揭过不提。如此心机与魄力,实难不叫人心生忌惮。
当然,令陈之微忌惮的远不止这些。
“父皇还有其他嘱咐吗?”
陈之微后心汗透了,勉强拉回思绪,低低地道:“万岁爷说了,只要殿下诚心悔过,他老人家待您,还当和从前一样。”
褚尧微颔首,这时候里间帘子倏动,吭哧跑出个脏兮兮的小泥猴。陈之微一见,顿时色变。
“阿尧哥哥,你看我抓住了什么?”
褚尧表情柔软了一瞬,俯下身将那只小泥猴圈在臂弯里,细心地用手帕替他揩了脸,又揩了手,问:“后院那些花又被你把土给刨光了吧?”
小泥猴满脸黑黢黢的,只剩一双乌目格外有神,闻言不乐意地瞪了瞪,顾盼间和东宫颇有几分相似。
他便是虞珞在军中认养的孩子,今年才将满七岁,千秋王殁后,一直养在东宫身边。
“才不是。尧哥哥总抽不出时间陪我,西苑又锁着不许我进去,殊儿无聊嘛,就爬到后院那棵柏树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爬树了?”褚尧严声打断,内心却颇感无奈,道这般上天入地的顽劣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正腹诽间,脑海中毫无防备地闪过一道身影,褚尧不自觉淡了神情。
虞殊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只当褚尧真生气了,忙伸出手来讨好:“有离侍卫看着,摔不着的。尧哥哥你看,我还专门为你抓了一只黄雀——”
说着献宝似的抬高手掌,掌心果然卧了只受伤的小雀。
“我知道尧哥哥最喜欢鸟雀了,西苑那间房里,挂了好多小雀的画......”虞殊赶紧咬住话头,西苑厢房是整个东宫的禁地,进宫一年有余,尧哥哥对他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唯独不许他踏进厢房半步。
上回还是他趁着褚尧生辰那日酒醉,偷偷溜进去的。
陈之微形容愈发惨淡,褚尧神色间却看不出异样。
他虚虚握了握虞殊的小手,对那只小雀并无过多关注,只道:“殊儿在宫里拘了一年,时常觉得乏味无趣,恨不能明天就越出四方高墙,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而今将心比心,你舍得让这小东西也经历同样的事吗?”
虞殊鼓着嘴,似在认真思考:“可是,尧哥哥真的不喜欢吗?”
褚尧笑容淡淡,白净纤韧的手指抚过小雀羽毛,眼底亮光一露即收:“喜欢。可这世上有许多事,爱得越深,反而越不得长久。”
虞殊听得似懂非懂,褚尧叫来宫人:“替这只鸟医好伤,便带出去放生吧。”
做完这些,他像是才想起陈之微的存在。
“殊儿礼仪不周,让大伴见笑了。待明日孤领他到千秋王的牌位前,定然好生教导。”褚尧望着陈之微,声音忽一下放得很轻,犹如耳语:“说来您与舅舅也算相识一场,魂去归兮,到他忌日那天,您就没什么话,想让孤带给他的吗?”
殿内的气温像是陡降了好几度,陈之微浸在湿汗里,穿堂风一吹,冷得几乎打起摆子。
虞珞为什么死,虽说背后有圣上的授意,可说到底在一线天动手的是他。
那天以后,陈之微被岩浆烧毁了面容,彻底失了武烈帝的欢心,东宫如今想要收拾他,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去。
陈之微脑中灵光电闪,狠狠咬了下唇,压低声道:“殿下睽违朝堂一年,如今才解了禁足,若有什么不明白或是难为的地方,奴才,愿为殿下留心。”
褚尧偏头顿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阵阵药香夹杂着另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扑面而来。陈之微连呼吸都停滞了,直到看见褚尧眼里缓缓浮起认同的笑意,才猛然松弛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扭头看虞殊爬上窗台,眼巴巴望着被带出去治伤的小雀儿。而在这一过程中,东宫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的模样。
陈之微若有所思,这个时候,那股明显异于药香的味道又随风飘进鼻窦。他脑中灵光一闪,是生犀。
在灵界漫长的历史里,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
人,能与鬼通。
虞殊从进宫起就没出过这座武英殿,一听说不必再受约束,玩心发作,当即跑得不见了人影。
褚尧吩咐宫人好生跟着,不紧不慢地转身收拾好案上堆积成山的文牍,手拉开了常年遮挡的竹帘。
日晒一涌而入,将殿堂每个昏暗的角落尽数照亮。褚尧微微仰颈,过往的困顿似乎都被碾碎在强光下,所谓病弱,越发变得只停留在表面。
“让天魁星大人久等了,这开宫后的第一杯茶,就请大人与孤同饮吧。”
闻坎轻车熟路地翻下屋檐,迈着鸭子步走到案边,看了一眼码放整齐的文书道:“殿下勤勉,一年来虽不得踏出东宫,朝堂之事倒也没耽搁。眼下六部之中皆有您的人,若非如此,万岁爷也不能这么快兑现承诺。”
褚尧斟了茶,轻描淡写道:“多亏了大人在外替孤奔走,这份用心,孤没齿难忘。”
闻坎笑言“好说好说”,将袖一掩,唇碰到杯口忽又顿住:“殿下起势,与天子式微也不无关系。”
褚尧听懂了这句暗示,略挑起眉峰:“父皇的身子,当真已经坏到那地步了吗?”
闻坎点点头,道九阴枢的危机化解以后,武烈帝的身子就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简直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之后,钦天监秘密遣人又入了几回阴山圩,想是奉圣上之命欲故技重施,不过都见效甚微。甘州毕竟才经历一场动荡,圣上行事不得不避忌着些,只好作罢。”
说到这里,闻坎想起什么似的:“怎么,殿下连一点感应都没有吗?”
虞家和太子的百世气运都与龙脉相连,武烈帝请人作法有违天意时理,换作从前,这报应早该落在东宫身上。
褚尧凝眉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闻坎却立时兴奋起来,道:“既然牵制殿下的最后一道枷锁也没有了,何不趁圣上病重......”
“现在还不是时候。”褚尧断然拒绝,“孤知道,大人急于借龙血破了钦天监的听獬楼,但眼下孤留着他,还有用途。”
闻坎明了:“殿下是想引出那个和尚?”
“外祖之死,告与孤气运一事,还有血覆龙脉的法子。孤隐隐感觉得到,那和尚做这些并非单纯针对虞家。”回想起和尚在一线天说的话,褚尧略见迟疑地道,“他对父皇,似乎有着与孤同样深的怨念。”
闻坎拧着眉,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褚尧已先问道:“孤让大人办的事情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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