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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欠了神的,须得用日复一日的膝行叩首来补救,褚尧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仁慈的刑罚。
相比之下,人要是欠了人的,却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求不来,那才是全天下最酷烈最无人道的折磨。
河灯还没有开始放,虞殊已经困得直打跌,伏在褚尧肩头呼噜声迭起,手里还紧紧攥着刚买的河灯——
不能亲手扎一盏,让虞殊沮丧了好大会。可是出门见着满大街花样翻新的河灯,小人儿顿时把什么都忘了,死缠烂打非要褚尧给他买。
不知是否近朱者赤的缘故,这孩子对小雀儿式样的花灯格外钟情,抱在怀里就再也不撒手。
灯显然是放不了了,满河灯彩映照在半透的薄绡上,意外折射出隐隐红光,随着手的摆动,在离褚尧不远不近处一晃一晃。
褚尧蓦地失了神,追逐着那盏明暗不定的河灯,错了路,甚至走反了方向。
熙攘欢腾的人群从身边喧笑而过,他犹如陷入一场猝然发作的隐疾,渐渐丧失了五感,满眼繁华只剩下那一点微末的光。
褚尧就这样走着,过了很久,血液依旧像凝固住了,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灯亮了,又暗了,复复如是,像极了从前失而复得,现在不曾拥有的......光明,被他亲手捻熄。一撮余灰洒落心穴,扯断血管、碾碎经脉的难过。
“褚知白,褚知白!”
几声熟悉的呼唤,终于叫停了褚尧漫无目的的行驰,他猛然回过头,现世的生气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住。
褚尧侥幸免于堕入黑暗的噩运,可再回望时,顺流而下的河灯抵停在斑驳的岸石,一阵云障遮蔽了朗月。
四下除了他自己,什么人都没有。
第 55 章
十月过半, 一不留神就踩着岁末的尾巴。某天晨起看见院中黄叶铺满一地,寡言如将离,也不由得发出“真快啊”的感叹。
窗前捧卷的褚尧碰巧听见, 抬头眺往青天远,哑巴侍卫的一个“快”字, 囊括了这一整段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 东宫被解禁足已经三月有余, 从黄叶满头到霜雪压枝, 到他真正能上朝议政时,已是武烈三十一年的开端。
说来也怪, 这一年金陵城的气候比以往任何年份都要寒冷得多。
“新岁才起头, 东关继去年水患以后又遇寒潮, 流民返乡的日子只能一延再延。几座草棚抵挡不了严寒, 灾民如何过冬是个大问题。此外,北疆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胡人的水草受寒冻死,他们捱不过这个冬天, 只能靠南下劫掠维持生计。甘州、青州、蓟州这些天军报频传,都是请旨朝廷拨银拨粮, 以壮兵力。”
将离手捧户部抄送的奏呈,一气呵成地念完, 盆中炭火“哔啵”爆响。
褚尧一壁阖眼听着,一壁由宫人侍候更衣。因是禁足以后首次登朝, 穿戴上自是比以往更加严谨, 一身朱红色朝服文既端庄, 质则典雅, 盘领窄袖更衬得他身量颀长。
尤其前后两肩处用细密金线绣成的四爪蟠龙,华贵中不失威严, 迎光折射出令人不容直视的锐芒。
将离的回禀忽然卡顿了下,眼前一晃,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褚尧睁开眼:“何事?”
将离稳了稳心神,继续言正事:“户部齐大人在抄文里说,圣上有意在开春祭祖前,对陪都皇陵重新修缮一番。”
耀眼的金芒从眼前一掠而过,褚尧屏退了宫人,亲自抬手扶正腰间革带:“皇陵前两年才刚刚大修过,按照惯例,廿载内不许再兴土木,以免扰了先祖清净。”
纤长的手指拏着盘扣慢慢摸索,“哒”一下扣实孔内:“工部年初开支里必然没有这一项,父皇此时提出重修皇陵,他打算挪借哪笔款项?”
“圣上万万不可啊!”
金銮殿上,户部尚书齐耕秋以头抢地,急得放声大呼,他已年过半百,每天还将大把精力用在划拉算盘珠上,张口就是一流水的数字滔滔不绝。
“九阴枢之乱后,甘州军备受损严重,光是征募兵员、修复工事,就花费五万三千两之多。这还没算兵器折耗的开支。加上去年起江南江北之地水旱灾害不断,收成本就低了从前三成,安顿流民额外贴补了十万两,若再把赈灾款挪来修皇陵,实在是……”
武烈帝听到后来没了耐心,抬手把奏折摔到他脸上,重重拍打着椅背:“荒谬,荒谬!”
话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武烈帝不要陈之微擦拭,猛地向前倾身:“朕为先祖修缮陵寝,既是孝心,也是为我大胤长远国运考量,尔等百般推脱,究竟是何居心!”
齐耕秋心算如神,偏偏就是算不清人情世故,闻言他半点不怵,梗着脖子喊起来。
“国运几何,那是猴年马月才能见到的收益。若为这个就弃成百上千的流民和北疆安定于不顾,才是板上钉钉的损耗!逝者的体面再重要,能贵过活人的性命吗?”
此言一出,武烈帝反而敛了怒色。
他缓缓靠向椅背,昏蒙老浊的瞳光已然失去了威慑之力,却于流转间泄露出几分阴恻。
他用手帕揩掉唇边血渍,道:“齐卿既言活人的命最要紧,那么朕此举,也是为了太子的将来着想。”
目光落在一声不吭的褚尧身上,换上一副慈爱形容。
“吾儿命苦,幼年没了生母照拂,朕忙于朝政亦多有疏失。太子体弱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只要能扭转吾儿气运,靡费些钱财算得了什么。再者朕膝下唯有一子,将来继承国祚之人非他莫属,今朕以孝诚供奉先祖,恳求祖荫庇佑吾儿,江山根基牢固,难道不是众卿家乐见其成的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褚尧敛袖站着,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这些年,“替太子改运”几乎成了一个百试不爽的借口。如今龙体抱恙,群臣纵有再多不满,也越发不敢拿社稷传承冒险。
然而唯有褚尧清楚,那些敬神拜鬼之举,最后成全的到底是谁的心愿。
齐耕秋愣了一愣,扭头对褚尧喃喃道:“太子殿下……”
禁足不出的一整年间,东宫虽然凭借各种手段在朝臣中博得了些许支持,但这种信赖迄今仍只浮于水面。他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把朝臣的倾向变成自己实实在在的根基。
褚尧横跨一步出列,举手加顶,长揖了下去:“父皇这些年一心为儿子绸缪,儿臣看在眼里,感激不尽。”
武烈帝神情未改,听他继续道:“齐大人方才之言有失偏颇。修缮皇陵,于外可尽显我上朝天威以慑蛮夷,于内亦可昭示国力富足以安民心,而绝非大人口中的鹜于虚声。”
齐耕秋胸口起伏说不出话,坐在上首的武烈帝却稍霁了颜色:“依吾儿之意,修缮皇陵一事确有必要了?”
“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敬服。”褚尧一派坦然地答道。
至此,武烈帝那阴气沉沉的下三白眼里,方才露出点笑模样。
他心想,东宫便是设法保全了虞珞的名声又怎样,余生气运捏在自己手里,羽翼渐丰的小雀也只是小雀而已。
成不了雄鹰。
“然——”武烈帝的笑僵在了脸上。
褚尧从容不迫地继续道:“齐大人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今岁天灾频仍,内忧外患,国库支出理当以国事为先,若为儿臣一人颠倒了轻重,不仅于父皇的贤名有碍,更加折损了儿臣的福报,如此扭转气运,儿臣实难承受得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武烈帝微微色变,消瘦如骷髅的脸上面皮翻涌,似连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都在向外释放着不满和怒气。
“吾儿这是何意?”
褚尧视若不见:“父皇明鉴,既然官中这条路走不通,私下募捐未尝不是一法。”
齐耕秋插进嘴:“向谁募捐?”
“自然是分封各地,蒙朝廷优待多年的褚氏宗亲。”褚尧不紧不慢地从袍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册,扎扎实实的一沓,看起来搜罗了很久。
“父皇力行削藩的这几年,对各旁系宗亲依旧算得上优待,非但佃租地税一应全免,连其私下置办产业,也多采取默许态度。儿臣粗略估算过,仅燕藩一地,由宗亲经营的房店铺面就多达三千三百多间。若按最低标准补征过往三年的商税......”
齐耕秋脑子转得飞快:“旬日之间便可征银百万,届时不仅赈灾和军费有了保障,还能结余一笔填充国库,来年推行轻徭薄赋也有了底气。”
褚尧莞尔:“大人算得分毫不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武烈帝听罢却付之一哂:“不从藩地取赋纳贡,乃□□皇帝定下的规矩,即便是在灾年也从无违例。一旦开了这道口子,引得宗室不满,岂非加剧国内乱象。”
“从无违例么?”
武烈帝微哽。
褚尧将长袖甩出振音,吐字异常铿锵:“记得当年皇陵初建时,□□皇帝于病榻之畔曾有遗言,治陵皆以瓦器,绖带无过三寸,各藩进献的酒肉帛器等,择其善者分发给城中孤苦。而今非要宗亲出钱赈灾,不过是请他们略尽一尽孝心,至于后事如何,我等亦在效仿先祖皇帝义举,并无任何逾矩的地方。望父皇,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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