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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骤停,佛子额心褶皱渐渐展开,一股无可名状的茫然爬上他的眼角。
周遭灵力流转飞快地发生着变化,堵在洞口的落石倏尔消失不见——原来方才种种仍是幻境,君如珩不禁感叹这和尚的修为当真不可小觑。
外间屠杀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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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亲兵已然折损大半,闻坎拖着伤重昏迷的将离独力与魔兵拼杀。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被解救的几名女子皆都安然无恙。
佛子情知因自己一时分神,导致邪灵之气弥散了大半。恼恨之下,将鬼太岁重新攫于掌中,飞身袭向不远处的褚尧。
这一扑迅猛无匹,仿佛压抑了几百年的怨憎全部贯注在指尖,急等着报复在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东宫身上。
饱受异动摧残的身体不容许褚尧快速做出反应,在那瞬里,他甚至能感受到僧袍带起的劲风吹打在脸颊。
可是紧接着,一根细藤就勾住他的腰身,赤色光焰贴面而过却未留下任何的灼痛感。片刻后,褚尧那已极度迟钝的触觉才把一样既温暖、又坚实的什么传递给了他。
藤蔓松开,君如珩用胸膛承着一个褚知白毫不费力,他察觉到对方冰冷的指尖在颈侧逡巡有顷,似在确认什么,末了微微蜷缩,终是连同胸口的温度一同消失。
君如珩顾不上理会。
他惊异地发现,赤色莲引穿过了佛子的身躯,竟没见着半点血光。与此同时,大兴杀伐的魔兵陡然停住手,额前缓缓浮出淡金色的光点,与周身环绕的黑煞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正一点一点被抽离出来。
这是、
君如珩心头咯噔一下,也就是说,佛子只凭一人神魂就锻造出了五十魔兵。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本身已是一缕游魂,在没有任何生命实体支撑的情况,却能以魂养魂。
这得是多强大的意念与修为才能办到。
魔兵失了灵核,战力锐减,铺天盖地的箭雨显然缓了下来。佛子被震散的金光重新聚敛,化作锐矢,一年前九阴枢上的业轮倾轧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回,他却多了诸般顾虑,以致于光箭距离君如珩的身体仅一步之遥,后者不过抬了下手,他便紧急收势,唯恐箭头射偏伤及英蛟残魂。
趁着这片刻迟疑,君如珩再起归宗令,林壑间犹如回应般响起长久不绝的啸声,山石浮空结阵,与光箭轰然相撞,那激越之声,一时将人带回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就连君如珩护在怀里的残魂也似有感应地亮起来。
佛子微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灼痛自指尖一路燎到心口,真切得让他只是一团光晕的“身体”遽颤了一下——眼看就要触到,终究还是错过。
半透明的光团凌空打了个急旋,迅速撤向山林深处,君如珩待追,但瞧着仍暴露在羌弩之下的女子,又犹豫了。
这时,他后背叫人托了一把,力道虽轻,却透着股毋庸置疑。
“这里交给孤,阿珩记得,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第 70 章
君如珩只看了他一眼, 褚尧搭在后腰的手即刻回落。杳杳几个对视间,君如珩感受到了对方刻意营造的疏离感。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足尖轻点紧追佛子而去。
直到那一抹身影彻底隐入山林, 褚尧眸底关切方才如解封的春水一般汩汩涌出,却又在转身的一瞬间变回冱而不流的寒潭。
“锦衣卫尸首全部焚尽, 一具不留。”
天潢之气笼罩遍整座河谷的同时, 君如珩尾随着逃窜的佛子, 踏进了一座荒废许久的神庙。
说是荒废已久, 却不见丁点破败的迹象。地上、案上,到处不染一尘, 香烛前摆着未抄完的佛经, 上头压了一串旧佛珠, 暗绿色的外表沁着隐隐幽光, 那是常年被人拿捏在手中的表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以想见,神庙的主人出门随手将佛珠撂在了经文上,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乏善可陈的暂离。
光团掠进庙中就不见了踪迹, 君如珩提着那份应有的小心,但并未显出不速之客常见的局促。
原因很简单, 庙中供奉之人,算得上他半个故交。
突如其来的生人气息在大殿上掀起了些许骚动, 受惊摇晃的灯烛照亮了殿中神像的半张脸——
眉若远黛,鼻若悬胆, 这些原都是美人独有的标识。但眼前这尊塑像, 却不仅仅只让观者想起“美人”二字。
这大抵是因为深嵌进骨骼起伏间的英气, 以及斑驳油彩也无法模糊掉的坚毅眼神。
当然还有那一杆锃光瓦亮的银钩。
尽管素未谋面, 但君如珩在看清这张面容的一刹那,就在心中默念出了她的名字。
“英蛟姑娘, 幸会。”
怀中魂魄回应似的亮了一亮。
三百年前人皇骤然发难,率先攻陷第一座仙山的领兵之人,正是面前这位有着飒爽气质的英蛟姑娘。
诚如君如珩对佛子所言,恨意是可以被光阴的足迹碾平。站在英蛟当年的立场,为己族奋力一搏无可厚非,何况她的战功里从头至终都没有千乘雪的那一份。
她赢得漂亮且独立,并在大获全胜后慷慨地提出优待灵界战俘的主张。如果不是英蛟在战役中负伤,之后又不幸感染不治的话,灵界在主君陨落后的头几年里,应该能少吃不少苦头。
无论从各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只是君如珩有些纳闷,这样一代巾帼女枭雄,见刊史书的痕迹何以那般寥寥,就连身后供奉她金身之所,也仅有龟缩山林的一小间破庙而已。
殿外忽起了一阵风,门闼纷纷闭合,梁间扑簌震落些许积尘。君如珩没在意,怀中魂魄蓦地躁动起来,似在提醒他当心什么。
风停了,经幡卷起了一个角,光团乍然浮空,咻一声冲开幕布,直取君如珩后心。
君如珩侧肩避让,衣角纹丝不动,一抬手,赤色莲纹符箓覆满八窗四闼,以及殿中大大小小各个角落,昏沉衰败的光线立时大亮,英蛟的面容也彻底暴露在光照中。
她看起来英姿勃发,锋锐之气犹如待发的箭矢。偏身后又是一阵袭风,光影溶溶流过塑像上挑的眼角,恍似涂抹掉了那里面的意气,勾勒出一副永垂的哀容。
君如珩让肩再避,这一回却没有留任何情面。他信手掐了一诀,殿中经香火浸润百年早已有了灵性的物件,仿佛感应到灵主潜生的怒气,纷纷哗然作响。
就连神像后挺立的银钩也随之发出刺耳的铮鸣。
佛子犹不肯罢手,君如珩拂袖掀飞了案上香炉,将光团砸跌在地。炉烬扬得漫天皆有,覆落佛子的满头满脸和满身。
“够了,给她留点体面吧。”
君如珩在扬灰里拢袖,借以挡住早就颤得不成样子的英蛟,衔着怒意道:“你拿无辜女子作炉鼎,炼丹供养她魂魄,可有想过她的意愿?一代战神顶天立地,你怎么忍心在她死后百年,残害她曾以性命相护的臣民。”
佛子胸口起伏片刻,唇角微弯,流出尺寸薄讽,“以命相护又怎样,那些人后来又是如何待她的?一缕残魂,一间破庙,就是这个世间馈还给她的全部。你永远不知道,人心可以健忘到何等田地。”
“英蛟,是人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战神。”
遍地疮痍的山间战场,来来回回穿梭着收敛尸体的兵甲。空气中浮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玉霄瘫坐其中,对外界的一切似都麻木不仁,兀自喃喃。
“在男尊女卑更甚今时的上古时代,她的骁勇只会衬托出身边男子的无能,因而也就成了一种罪过。可笑的是,当日最痛恨这点的,居然是她向来敬重的父亲,也是人界最至高无上的权威,人皇。”
人皇。
这个颠覆了人灵两界百年秩序的狠角色,经佛子之口道来,却充满了浓浓鄙夷。
“人皇一直是个很自负的人,年轻时尚有与野心相匹配的精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可随着毛血日益衰,不断有后起之秀在提醒着他的老去,人皇内心的危机感与日俱增。
他开始痛恨那些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年轻人,其中就有在大战中立下首功的英蛟,一个不像女子的女子。”
牝鸡司晨,阴盛阳衰,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男人们的心头大忌。
“人皇试图用婚事软禁和削弱她,可是英蛟抵死不从,不惜采取另立山头的方式,来反抗父亲的安排。”
玉霄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人皇下了屠灵令,誓要对灵界余孽赶尽杀绝,英蛟就以这角木窟为据点,收容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灵类,也包括我。”
听到这里,褚尧无意识地抬指摩挲了下剑柄:难怪玉霄一只灵狐竟能掀起能量如此强大的异动,原来背后还有更多百年老灵的支撑。
“以人皇心性,势必不能容忍吧?”他问道。
“那是自然。”
佛子席地坐起了身,佛珠在拇指和食指间不停转动,很快就无法分辨刚刚过去的那颗究竟经历了几□□剥,像一挂无解的命运,开端亦即最终。
“他假意称病,遣人送来口信,希望能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再见英蛟一面。他太清楚这个女儿的软肋,英蛟可以扛住刀枪斧钺十八般兵器,却在亲情的绣花针前轻而易举地缴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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