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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手空拳回到家中的女战神,再也没能全身而退。
君如珩沉吟片刻,“是人皇的阴谋?”
佛子没有否认。
“可胤史有载,人皇最小的女儿是死于战后一场风寒。”
佛子勾唇,补齐了那抹嘲讽的笑:“史书算得了什么?主君在人间游历百年,还看不清盖棺定论四个字的含义吗?那昭柔皇后之死,不也只用一句暴毙,就轻飘飘带过了吗?”
君如珩本能觉察不对,按照褚尧回忆的时间线来看,佛子第一次出现,是在千秋王战死后。而那时距离虞昭柔薨逝,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以皇室对家丑的敏感程度,佛子一个化外之人又从何知晓?
正思忖间,听他在耳旁又道:“若只是忌惮,倒还罢了。可英蛟怎么也没想到,她毕生敬重的父亲,竟然对她与生俱来的战神根骨动了心思。”
“换骨?”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词,褚尧的反应远比君如珩更加激烈。他无法自抑地打了个寒噤,思绪瞬间被带回那个大雨倾盆的生辰夜。
闻坎见状接着问:“所以这才是英蛟的真实死因?”
玉霄木然摇头:“人皇没能得逞。英蛟的性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得知自己被骗,她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决计不肯让父亲如愿。”
闻坎唏嘘不已:“好一个烈性女子。可惜了,若真不愿为人作嫁,随便想个招脱身也好啊,何至于沦落到不得轮回的地步。”
玉霄却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在擅长操纵灵识的千乘族面前,这是唯一的出路。否则就会跟那些褚氏宗亲一样,魂魄永生永世被拘于一方镜中。英蛟如何受得了那份折磨?”
“什么什么?这事怎么又跟千乘族扯上了关系?”闻坎迭声追问。
褚尧脑海中有根弦倏地被挑动,他想到了什么,但灵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只够抓住个尾巴。
“英蛟选择玉石俱焚,而你,只抓住了她的一缕残魂。”
君如珩在对面的空地上,拉了个蒲团坐下:“为了复活英蛟,你怂恿褚氏宗亲炮制鬼太岁,又哄骗他们当成长生不老药服下。那些人没想到,这么做,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佛子转动着佛珠,坦然承认:“如果不是玉霄和她的小情郎作梗,再有主君和太子殿下两具灵体,贫僧的宏愿本可于今日实现。善哉善哉。”
君如珩被气笑了,片刻后,神情微素。
“光有邪灵之气还不够吧,还魂阵,须得有修为足够强大的灵体作阵眼。”他打量一眼佛子半透明的身体,问:“你用自己,做了那个阵眼。”
“渡劫么,过程总不会太轻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佛珠卡在骨节处,再也拨转不动,佛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贫僧以为和英蛟姑娘相忘于江湖,便算是历了情劫。谁料她半途遭遇无妄之灾,连累贫僧也不得善终。而今只有她重返阳世,贫僧当年那一关,才算真的过了。”
君如珩望着那张妖冶与清冷共存的面庞,不禁好奇,这妖僧究竟是何来历,与女战神之间又有过怎样的爱恨纠葛?
“那后来呢,夺舍黑袍士,鼓动千乘雪造反,还有,引诱东宫血覆龙脉,也是为了渡你的情劫?”君如珩语声陡厉。
佛子抬了抬眼皮,露出个了然的笑:“看来,主君已经看到了太子殿下的心魔。”
他怡然起身,向前踱了几步,抬手欲抚摸那杆银钩,光团却穿其中而过。
佛子不觉目露惋惜:“有情皆孽,无欲则刚。凡人有欲望,贫僧的寄生术才有可乘之机。东宫痛恨任人摆布的命运,他想要改变,贫僧只是给他指了条明路而已。”
君如珩嗤道:“你有这么好心?”
佛子看着这柄英蛟从不离身的银钩,眸光渐沉。
“主君聪慧,贫僧亦有自己的私心。”他缓道,“三百年前人皇执意行换骨之事,是因为受了千乘族怂恿。而换骨的过程则需借助龙脉,也就是您的羽丹,逆转阴阳。这两者,都是间接害得贫僧历劫失败的元凶,你说,我该不该清算讨还?”
君如珩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话中流露出些许恼意:“仅仅因为三百年前一桩未竞的事由,你便生出日后那许多风波,就算连累无辜百姓也在所不惜吗?”
佛子背着身,久不搭腔。
更漏渐残,檐下铁马“叮”一声撞响,伴着悠悠余韵,佛子终于又开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倘若三百年前的阴谋,到现在还在继续呢?”
耳畔如惊雷炸响,君如珩弛而不自知的思绪猛一下揪紧,而当这时,佛子早已先一步向他扑来!
第 71 章
君如珩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佛子的话上, 对这猝然一击有些防备不周。
他匆忙调集周身灵力,第一件便是护住怀中的魂魄不受波及。
但很快君如珩就发现,佛子的用意, 似乎是想把那缕残魂牵引到英蛟的银钩上。他瞬间想到了什么——
既然英蛟的魂魄一直靠邪灵之气维系着,那么角木窟的还魂阵一破, 她的一缕残魂势必也支撑不了太久。古物有灵, 这柄跟随了英蛟许久的银钩, 或成为阻止她魂魄消散的最后指望。
如此说来, 佛子急切转身非为了逃命,而是想尽快拿到这柄银钩, 替英蛟拢住残魂。
佛子全力一击, 在赤色莲纹的光罩上撕开了口子, 佛光甫一接触到那几片霜色光点, 便牢牢吸附住,再不松开。连紧挨着的君如珩,都感受到了那股强硬的拉扯感。
可就当此时, 令二人皆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英蛟的残魂忽然激烈抖动起来,似乎急于挣脱佛光的牵引。光点颜色由霜白趋于透明, 而后化作流沙状,向空中逸散。
君如珩抬手欲追, 却在指端将将触碰到碎片的刹那顿住了。光源瞬息忽闪,一明一暗似乎在向他传递着什么讯息。
佛子惊惧万分, 所有的运筹帷幄都随着眼前一点一点消失的光源, 而磨灭殆尽, 他甚至都不清楚为什么。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佛子眼底血丝密布,仿佛他裂作几百上千片的镇定。他保持着抬臂的动作, 失魂落魄地重复着相同字眼,唇间忽然抿到了些许湿咸。
好半晌,他终于找回有限的理智,放下手臂,带颤说:“只差一点,我便可还她一命,偿了她的情债。主君,何苦不肯成全我?”
君如珩静默有顷,问:“你究竟是为自己飞升失败而痛心,还是难过英蛟再也没有重返阳世的一天?”
佛珠“啪”地断了,骨碌碌滚落得到处都是。佛子在这句质问里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视线一片模糊,他强行忍住泪,从眼眶一直倒吞回心底,于是就连内心深处原本十分明确的回答也被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失声哽咽。
君如珩听着佛子的泣声,平静地问:“你可知英蛟临去时同我说了什么?”
后者倏地扬起脸,泪眼中透出近乎疯狂的刨问。
“英蛟说,你若真想渡完三百年前的情劫,根本无需费尽心思保留她的魂魄,更不必执着于替她还阳。”
顿了顿,君如珩声渐凝,“你唯一要做的,便是记住她曾对你说过的话,代她完成前世未了的心愿。她去而无憾,你也自得解脱。”
此言在佛子心头猛地一割,灰色僧袍无风自飘,那已如残尸败蜕般的前世记忆,又随着心头血涌,在他脑海中破土疯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这辈子啊,注定就是一烟火俗人。不比和尚你,什么舟济世间,普度众生,那些玄而又玄的事我一概不懂。”
不高不低的山包上,不大不小的凉亭内,英蛟身着家常布衣,马尾高束,无论从她的谈吐,还是喝酒姿势,都透露着行伍之人独有的豪放。
当然,还有一种用言语难以描述的野性的美感。
在佛子青灯古佛的修行生涯里,他浏览遍人灵两界所有的释家经典,始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说法,来诠释他看到她的那瞬里灵犀微动的感觉。
但也正因如此,佛子与她相处时必须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极力控制自己不对她产生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欲望。
他是为渡劫而来,而英蛟,就是他的情劫。
闻言,佛子似乎无动于衷,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敲他的木鱼,唇畔却恍若燕子浮水地扩开一点涟漪,须臾又敛藏不见。
英蛟在战场上提枪纵马,原本是大开大合的性子。可不知为何,从她偶然在道旁救了这和尚以后,尽管对方每日除了敲木鱼诵经外再无其他事可做,也几乎不与她对视交流,可英蛟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是为着那张世间少见的秾丽面庞。
女将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食色性也,人之大欲,男女都一样。
英蛟自顾自翻了个身,屈起一条腿,酒水拉出漂亮利落的弧线,落入两片丹唇中。偶尔溅了少许出来,亦被她不拘小节地用手背揩去。
“说起来,我的心愿。可要简单太多。”
敲击声一顿,短暂的停顿中包含了询问之意。
英蛟爽朗笑道:“我只盼,等这场仗打完,人族再也不用屈居灵界之下,两边和和睦睦,谁也别想着压谁一头。至少在我驭下的角木窟里,男女老少、人灵仙魔,都是一样。欸,这算不算你们念佛之人常说的,众生平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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