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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被这个朴实而特殊的愿望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望着女子比七宝玛瑙还要纯粹的眼神,在那瞬里,他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心弦的激颤,象征两人纠葛的情丝还是不可避免地萌发了。
几个月后,当得知自己未能通过娑婆洞最后一道情关考验时,佛子把今天看作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然而几百年之后,他才幡然醒悟,命运其实一直对他手下留情。
只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当你把角木窟变成无辜女子的葬身处时,英蛟就注定魂魄终将难安,而你的考验,也早已完败在了那一刻。”
神女庙的灯火骤然熄灭,随着时间的推移再也没有燃起,仿佛寓示着一场无可挽回的毁灭。
黑暗中只闻咻咻不止的喘息声,那是从佛子口鼻处发出的。他已经放弃隐藏自己的行迹,在视力被剥夺的情形下,不惮以其他任何一种方式,把诛己的刀柄交到敌人手中。
君如珩也无意在这种时刻施展仁慈。
他循声迈前一步,掌心催出光焰,正当莲纹跃跃向前之际,黑暗里忽传来一道阴郁的话音。
“你骗我,方才如果不是你出手阻拦,我已将她的魂魄注入银钩,英蛟便不会魂飞魄散。”
话到末尾,已是无法掩饰的暴戾。
“是你毁了她,也毁了我。我要你——血!债!血!偿!”
佛子身形破空之速快到令人匪夷所思,君如珩切切实实感到一阵拂面的劲风,然快到跟前时,他恍而又放缓了脚步。
交手中那身形时刻都在极速微移,在方寸间一次次倏忽闪回,俨然一根看似静止实则颤动不绝的弦。
如此轻盈之身法,君如珩脑中飞快闪过陈英月下舞锏的身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陈伯......”他脱口而出,恍惚了一刹。
当初灵界在追查千乘族的下落时,顺带也打听到了修仙大能接连惨死以及和尚出没的消息。
从传闻看,寄生术最大的特点便是潜伏在人灵的执念中,诱使其一步步做出疯狂举动,最终走向覆亡。那些宿主的下场无一例外是沦为和尚的皮儡,从皮囊到修为尽数被人占据。
就如眼前的陈英一样。
电光石火间,君如珩突然想通了三万灵兵莫名冲关而出、夺舍京都卫的真相,“是你!”
操控灵兵神识,催炼三昧真火,把炎兵变成褚尧不共戴天的仇敌,日后更坚定了他行噬灵祭的念头,“原来这些事情,自始至终都是你的设计!”
君如珩心恨得滴血,他试图把陈英的影子从脑袋里摇出去,集中注意力御敌,可就在光焰大炽的瞬间,陈英的面孔真实无比地浮现眼前。
蓄着一口齐短胡茬,叫他主君,更叫他“阿珩”,替他拨开额前碎发,笃定地说,“便是曾经殊途,如今也要同归。”
君如珩双掌顿时有如灌铅一般。
法箭再起,金光却彻底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生畏的黑气。佛子的声线再无了空灵,除了喑哑,只剩下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无边戾气。
轮转生死苦趣,十二因缘灭、
一念成魔。
堕魔的佛子将君如珩的踌躇看在眼里,讽声道:“主君历劫归来,竟还是这般妇人之仁,三百年前的教训,您都忘了不成?”
君如珩深知这和尚蛊惑人心的本事了得,索性一字不听一句不想,仅凭意念与之交手。
然而他面对的既非人也非灵,甚至不是一具有血有肉的实体——佛子献祭肉身以为阵眼,容留于世的便只剩下至死难消的执念。
换句话说,现下在身边流蹿如电的,只是一团看得见摸不着,打散了还可重聚的意念之气。
君如珩凡有出招,皆为无的放矢。反而,只要他稍一靠近那团混沌黑气,灵府深处久违的暴戾就会像受到挑动似的,沉渣泛起。
陈英的脸又变成了褚尧的,千乘蚨的……还有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上古遗民。色色等等,如走马观花,君如珩心口无名的躁动愈甚,颈侧不知不觉爬满了鲜红的羽鳞纹路。
他刚从幻境中脱身,神魂并不稳固,这种时候极易被人趁虚而入,只是自己却还懵然未知罢了。
佛子于黑气环绕中发出了恶意的低笑:“主君已然洞见太子殿下的心魔,又可曾看清自己的?您虽然逃过了角木窟灵场异动,可您的心魔真的消失了吗。只要它还在那,主君啊,您就不是无懈可击。”
心魔?
君如珩这时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角木窟中清楚地看到了褚尧的心结所在,以爱之刃,永失所爱。
丛虎的心魔也可窥见一斑,无非是害怕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么他自己的呢?
他的心魔又是什么?
君如珩怔忡间,那杆沉寂经年的银钩突然发出振音,似刀鸣又似剑吟,然而都不是。
细而长的锐响分明是女子犀利的质问,嗔怒中犹带着一丝惋惜。那是一种爱恨交织的情感,故而佛子骤闻之下,就被摄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银钩在激烈的震颤中拔地而起,唰然调转矛头。那破空急突的架势,看不出一丁点尘封多年后的迟暮,挟风钩浪,径直攮透了对面的黑雾气。
团雾瞬间停止了涌动,黑气散去些许,隐隐浮出一个人形。
佛子清晰地听到金属揳入心脏的声音,奇怪的是,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地的笃定。
“贫僧与将军,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有任何羁绊。情之一字,决计不会发生在你我之间。”
“将军不信,贫僧也无话可说。”
“要说你我之间当真有什么未了结的牵连,无非是贫僧还欠你一条命罢。”
“等救命之恩还过,我与将军,各立尘世,此生长绝。”
善哉善哉。
第 72 章
君如珩眼看着佛子的残念一点点消散, 炉烬灰冷,掸落银钩。
后者仿佛不堪滚烫般,遽然一震, 将将的威势顷刻间荡然无存。
君如珩赶在银钩坠地前,伸手捞住, 拇指轻抚过柄尾, 一个小小的腾蛟印记泛起些许亮光。
他若有所思。
案上三足香炉还在袅袅腾着烟气, 冷檀香无孔不入, 几乎渗透了神庙的每一寸地皮。佛子以邪灵之气豢养英蛟残魂三百年,供奉其牌位的神庙却是气息醇厚,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恰恰因为如此, 这柄跟随英蛟南征北战的银钩在香火中浸淫多时, 意外具有了佛性。加之古物有灵, 像这种上古神器尤其易与主人心意相通,于是兵器上同样寄顿了英蛟极小一部分魂灵。
君如珩向前摊掌。这一回,赤色莲引的光芒并不耀目, 明黄色焰心温柔地燃烧着,让人感到一阵阵烘暖, 不自觉萌生出亲近之意。
腾蛟印记从柄尾自揭而起,闪烁着荧荧微光, 滑向他的掌心。
君如珩五指虚拢,闭上眼默念有顷, 四壁经幡哗哗抖响, 他的周身瞬时浮显一圈金黄色的符文, 围绕着他缓慢转动。
掌中拇指长的小蛟起初薄如蝉翼, 渐渐地在佛光与灵气的双重加持下丰盈起来。倏尔一摆尾,动作略显稚拙, 却又极快地跃离君如珩掌心,悬在了半空。
威势毕显的蛟首上下轻轻摆动,似是在对他致意。
“多谢。”
君如珩虽不能违逆天道,助英蛟还阳,却尽自己所能超度了她的一缕亡魂,使之早入轮回。
如此,也算还了她当年庇护灵界的人情。
英蛟得到解脱后却不忙离去,神魂原地打了个转,摇摇荡荡飘到了未完结的佛经上方,顿住。
君如珩看懂了她的提示,并在案沿找到了一只暗格,里头放着一本明显有年头的竹编札记。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一眼看见了扉页上的蜂云谷标记。
这是老谷主迟墨的笔记,在其子下落不明一个月后,竟意外出现在了这荒郊野岭的小破庙内。
不明缘由地,君如珩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要是,三百年前的阴谋,到现在还在继续呢?”佛子所言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荡,君如珩打了个寒噤。
他隐隐有预感,那些潜伏于水面之下艰深晦涩的疑问,都能够从这本笔记里找到答案。
君如珩收拢思绪,面无表情地、眼无余波地一行行看下去,冰冷又细小的战栗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一直啃进了他的毛孔里。
烛火猛一下蹿高,万籁俱寂的庙殿之上,凭空又响起了两声桀桀大笑,那分明是刚刚死去的,佛子的声音。然而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
“灭伦之罪,延宕了百年,岂因贫僧一人身死就揭过不提了?事情还没有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主君,静候佳音呐。”
君如珩攥紧札记,拇指挡住的地方只露出了后半段。他在“君王三世、根脉尽同”“父夺子身”等字句上加重了力气,指节直至捏得滚烫发白。
从神女庙出来,天色抵暮,时气转阴,一时间彤云漠漠,雪意浓浓。
君如珩看着仲春时节第一片雪花从眼前落下,雪风擦面激起些许凛冽的锐痛。随着第二第三,乃至更多片大如席的雪花纷纷而至,痛觉亦如视野内的落白,转眼间连点成片,渐至于一种云雪莫辨、天地难分的偌□□木。
头顶伞檐一晃,替君如珩遮挡住大部分风雪。
褚尧背风而立,白衣之上血迹斑斑,这使他无法跟雪景融为一体,但也绝不显得违和。
“佛子神陨魂灭,也算是罪有应得。”君如珩翻出手心,掌中卧着的一小撮残灰,被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下。
他眉间忧色不减:“但只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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