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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狗仔记者那大可不必用小号在广场上发,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敛财和热度。一串乱码的微博昵称,白色小人的原始头像,一张张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照片,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 现在他们在外地录制节目,安保力度趋近于无,如果这时候疯狂的私生寻上门来,后果不堪设想。 宋见青感觉眼前昏沉,摸了张椅子坐下,倚在柔软的椅背紧捏自己的鼻梁骨。 原本欢闹融融的气氛被搅合成这样,桌上的小铜锅不知被谁关了火,温度渐失,一如他的心房。 手背上传来冰凉触感,有微微黏腻的感觉,他掀起眼皮,发现是云酽在用自己的手抚在他的手上。 掌心脉络抚过他凸起的青色血管,没有遭到拒绝,于是它进一步得寸进尺,毫不避讳在场其他人的眼光,完完整整地覆盖住了他的手。 在这瞬息,宋见青惊讶发现自己竟还有绮念心思,他能感受到云酽因为忧惧而湿润的掌心,还有颤抖瑟缩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太疲惫了,身与心都是,宋见青没有抽离自己的手,而是任由他那样握着,手指勾着掌心。 庞杂的情绪亟待释放,偏偏又撞上最不适宜的时机。 事态严峻,艺统组负责人说,整个项目的成员商榷后决定暂时延缓拍摄,他们所有人立即返回成都。 节目组没有准备应急预案,一切后续都等到返回成都再说。 在从酒店上车的那短短一段路上,工作人员都把文凌沧和宋见青两个人团团围住,不明真相的路人看见一定会哑然失笑,因为这场面实在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过主人公却完全笑不出来,宋见青面色阴沉,上车刚坐下准备闭目养神,就感觉身旁的车门又被拽开,寒风迫不及待地刮在他脸上。 他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在这节骨眼上,他和文凌沧都是一人单独坐一车,再节外生枝会很麻烦。 可来者是云酽。 按照安排,云酽该和游觉陇一辆车,没人会注意到他们,这件丑闻也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他在心中安排得妥当,可云酽不是乖乖任他安排的木偶。宋见青心头火撒也不是,撤也撤不下,只能尽可能窝着,用平常语气开口询问:“你来做什么?” 说是平常语气,其实听起来也够呛人。云酽一怔,长发散落几缕遮挡住脸颊,看不清楚表情。随后他直接坐在了旁边:“我来陪你。” 车上除了节目组配的司机,就他们两个人。司机是当地居民,对他们这些压根叫不来名字的人根本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说出去。宋见青不再遮遮掩掩,脸色铁青,直截了当地拒绝:“出去。” 前车开动,他们这在队伍末尾的最后一辆车也缓缓开动,云酽被他的话刺到,浑身一僵,却没有动弹的意思:“......我只是想来陪陪你。” 厚厚的云层遮挡一切光芒,让他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烦躁。 乱七八糟的诬陷、被打断的拍摄进程,还有突然不打招呼找来的云酽,这一切都让他不知所措。 宋见青眼底蓦然生出怒火,那些在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终于叫嚣着撕裂了个口子,汹涌而出,暴怒戾气占据顶峰:“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陪一陪!” 云酽被他吼得愣住,盈着水光的眼眶泛红,目中愕然无比。 他像是被冰凉的海水扑倒卷入深海,挣扎不得。 在宋见青眼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感动自己吗? 他遽然感到无尽的委屈,这段时间心理上的失衡与不甘,悲哀浸润他的声线,不自觉就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你能接受和白落枫一起、和文凌沧一起,可以和游觉陇他们所有人正常相处,就是不能和我好好说话是吗?” 他们终于爆发了重逢以来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混乱时刻,在云酽原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即将有所和缓的前夕。 宋见青双目微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似是不敢相信云酽居然会跟他生气:“我为什么会这样,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这句话已经说的很明显,在之前的相处中,他们都尽量避免去触碰这个雷区。 一旦提起往事,他们就不得不来算一算这笔理不断的烂账。 在离开他的三年里,云酽从未感觉到这般绝望,每一秒每一秒他都迫切回到宋见青的身边。 而此时他真的站在他面前,却恍然前方并非薄薄一层映出苦尽甘来的明镜,而是难以泅渡的千里长河。 关于周袖袖的死他寻不到证据,又不能把这一切摊开给宋见青说,他没有理由信任他说的这些话——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望不到尽头的颓败。 他内心进退维谷的苦涩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然而做这一切是因为他爱宋见青,能疗愈他的也只有同等材质、同等重量的爱。 他也是人,他也无法忍受刻意被忽视的煎熬。他登上这台车,想要和宋见青在一起,只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担忧。 云酽苦笑着翘起唇角,嘴唇翕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哽咽,不要看上去那么可怜。 “我明白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再给我机会了,是吗?” 他这句话不像是询问,而是可悲的自我陈述。 宋见青压制着因为盛怒而不断起伏的胸膛,把头偏向一边,没有看云酽,没有回答他那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好像云酽的感受对他来说已经无足轻重。 车内霎时只剩下司机师傅自言自语的方言,他们听不出什么意思,只能大致揣测和路况有关。 后方传来急促刺耳的嘶鸣,宋见青一时尚未分辨出这是什么,直到下一秒他已被云酽大力蛮横地揽住背部。 车内空间宽敞,他们瞬间调转了位置,他的怒气直冲头顶想要推开云酽,训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而在他看清楚身后窗外的那一刻,极度的恐惧和惊讶让他睁大了双眼,目眦欲裂。 时间仿佛被拨乱,他发现人类在极度惊惧前是根本发不出声音的,他的喉咙和声带仿佛干哑得枯死。宋见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辆车从斜侧方撞上来。 砰——! 一刹那车窗玻璃尽碎,天翻地覆,伴随着巨响,像是漫天飞舞的冰尽数刺在他们身上。宋见青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未这样空白过,他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还有云酽在他耳边听上去就让人心跳停滞的痛呼。 变形的车门猛地砸在他们身上,宋见青在意识抽离之前,还能感受到云酽在他耳边断断续续的话。 他以为云酽会彻底对他失望,放弃与他和好如初的可能。 他以为云酽会选择如当年那样离开。 有湿热的液体洇湿他的衣袖和手心,宋见青清楚那是血,云酽身上流淌出的血。 这在一刻,他的心头盘旋着死亡的阴影,痛不欲生。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只想把耳朵再贴近云酽多一毫米。 可是他都猜错了。 他听到云酽近乎恳求的语气,像是沾染了微腥的血气,气若游丝—— “我不想……看你把属于我的爱给别人。”
第56章 北京·冬·首次见面 与其他很多晕车的人不同,云酽从小到大就很喜欢坐车。 汽车,火车,轮船,飞机,无论是什么交通工具,只要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与建筑,就足够让他舒心。 或者说,是喜欢这种怀揣着对终点站有所期待的情绪。 他待在车上的这段时间是自由的,拥有对这段时间的绝对支配权。他上车后不会玩手机,会戴上耳机听一些歌,大多是抒情曲。 在去往宋见青家的路上,他看到了好几个穿着大红色新衣服的小孩,像风拨动红灯笼,他们追着打闹。 宋见青把车开得很稳,暖气烘着,云酽却恍若置身在动不动就颠簸的老旧车厢里。 他渐渐闭上眼睛,眠于一个美梦: 他们越过疆界,火车里充斥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爽朗或低沉,大笑或苦恼。洁白的雪布满他所有视线,表面无害,进一步侵略他的感官,触觉、视觉、听觉、嗅觉,用那股纯粹洁净的味道,和松软可爱的姿态。 在北方之北的脊髓上,冰雪即是骨血。花楸树,白桦林,它们都一一远去。木屋和雪山是列车旁的常客,有人用诞生在圣彼得堡的巴扬琴奏乐,其他人哼起民族小调。 北国内敛而澎湃的激情,在他指尖倾泻而出,袭卷整列车厢,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美妙中。 音色如金属般铿锵,低音富有穿透力,穿透耳膜的感觉,就仿佛沉醉地躺在冰凉河水中安睡。 在这里,他不意外会遇到开水飘散的水汽,布料柔韧的软卧床铺,还有价钱低廉而气味刺鼻的香烟,被撒了盐的切片西红柿,几乎成为文明象征的伏特加。 几点费力从连绵群山中挤出来的晚霞反常地刺骨,也让人清醒。置身十欧元就能换来一份主食的列车,他动手搅拌土豆泥和红菜汤,好像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宋见青的家,而是破碎的水泥月台,是东正大教堂,是烟水渺茫的加利奇斯科耶湖。 “这一路以来,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宋见青的声音令他在梦中转醒,车已停止前进,驾驶座上的人侧过脑袋,在读他攥在手里的那本书的名字。 “已经到了?” 梦太美好,他差点以为他们已经身在西伯利亚,他迷迷糊糊地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坐一次那趟列车。 “还没,只是红灯,”宋见青看破他的紧张,浅色的瞳蒙上笑意,“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 他倒是轻松惬意,云酽一手把他脑袋拨正,心慌得不敢直视他的含情脉脉。 当时就是被他这张无害的脸给骗了,才会心下一动无法抵抗诱惑,跟他一起来家里过年。 云酽把头靠在车窗,眼睛看向窗外飞舞的雪花,语气是说不出的愁:“我第一次去你家里,就带这些?” 他指的是放在后座的那一纸袋面包和零食,哪有过年去别人家拜访带这种东西的? 宋见青心情很好,他慢慢松开刹车,换挡起步:“送礼物不该投其所好?她就喜欢这些。” 见云酽还是有顾虑,他补充道:“你送旺仔牛奶她更喜欢。” 玩笑话让云酽终于忍不住乐起来:“她十六岁,又不是六岁,喝什么旺仔牛奶。” “她要是真的只有六岁就好了,最起码年纪小一点的话,想要什么她会直接说出来,”宋见青情绪低落了一点点,“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她才好。” 云酽觑着他苦恼皱眉的表情,好奇地问:“拿她喜欢的零食玩具哄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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