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里有个相熟的大婶好心劝我,攒上一笔钱去别的地方,好好娶个媳妇儿,要不然没有儿孙给养老送终,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我听了大婶的话,心里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没有儿孙给养老送终,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我见过河里的孤魂野鬼,那惨状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于是我加速了挣钱的速度。想攒够了钱去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领养个孩子。捞尸人有几条规矩,我全抛在了脑后。 有一天我刚上船走了没过久,就看到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在河边洗衣服。 她身后放着两个装孩子的篮子。 可能在那一瞬间,恶念就来了。 我看了看周围都是雾气,而且没有人。我将船慢慢划了过去,那寡妇只顾着低头洗衣服,没看到我。 我用捞尸用的长杆,熟练地勾住她的衣服,一把将她勾到了河里。” “啊?”周淮舟只觉得一股冷风深入骨髓。 他甚至闻到一股恶臭,是腐尸的味道。 床边的仪器开始发出警报声。孔德不行了! 周淮舟按响了床边的呼叫器。 医生护士和孔德的满屋子儿孙奔了进来。 周淮舟惊恐地看着床上的孔德,他退到了墙边,再退无可退。 孔德最后的眼睛没闭上,他在死死地看着周淮舟。 孔德的大儿子将周淮舟送出医院,“谢谢您了。我和我弟弟是我父亲捡回来的,父亲一辈子很苦,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们拉扯大。 现在儿孙满堂,轮到我们好好尽孝的时候,他却走了......”孔德的大儿子说着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淮舟。 周淮舟知道是钱,但他没有接。 他对孔德的大儿子说:“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倾听了一个老人的临终遗言。” 孔德的大儿子迟疑了一下,问道:“我父亲,他说什么了?” 周淮舟问他:“你真想听?” 孔德的大儿子又后悔了,“对不起周医生,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尊重我的父亲,更没有尊重您。 十分抱歉,我可能是悲伤过度失言了。 请您原谅。 这个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孔德的大儿子将沉甸甸的信封放到周淮舟手里。 周淮舟将信封还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淮舟家阳台上,没有开灯的屋子,只有月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皎洁。 他独自一人喝着啤酒。 他想起了孔德最后说的那句话是,“请你说一句话,就说一句,什么都行,就当是救救我。” 周淮舟是职业心理师,他有一万句可以安慰人的话。 但他说—— “无罪罪轻辩护是律师职责,不是我的。 宽恕是上帝的职责,不是我的。 我没有权力替受害人原谅你。 你想在死前从我这里得到宽慰和解脱。 很抱歉,我不会对你说的。一个字也不会。 我只能说。 你有罪且罪无可赦!” 周淮舟喝了一口啤酒,问自己是否后悔,吝啬给马上离开此岸去往彼岸的人,一句宽慰的话。 那句宽慰的话,是他的安魂曲。 他给了自己答案。 他不后悔。 他为罪人唱安魂曲,那谁为死在他手下的那具冤魂唱安魂曲? —— 周淮舟想起来另一个来访者。 那是心理咨询中心刚获得经营资质不久。 来访者还不是很多。 周淮舟用喷壶给窗台上的花喷洒着人工雨露。 手机铃声响起,周淮舟接了起来。 和对方聊了几分钟后,周淮舟挂断了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之前负责审批周淮舟他们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领导。 可以说,这个心理咨询中心能不能开业,能不能继续开业,能开业多久,和这个大领导有直接关系。 这是一言断生死的阎王爷,周淮舟自然不敢怠慢。 阎王爷打来电话为的并不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事,他也是受人之托。 那人请周淮舟出诊,去自己家里做心理辅导。 阎王爷解释到,需要做心理辅导的人高位截瘫,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能动。 显然让这样的人出门来心理咨询中心是不现实的。 他答应了。 周淮舟按照阎王爷给的地址,走进了一座带着院子的小洋楼。 院子不大,但是草坪花园盆景假山一应俱全,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且十分有品位的人。 就在周淮舟对主人的身份猜测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周淮舟吓了一跳,因为他根本没看到人在哪里。 “是心理师吧?抱歉我不方便站起来,请往这边来。” 周淮舟定了定,绕过假山走到了一个荫荫的葡萄架下。 他终于看到了说话的人。 他躺在一个木塌上,果然是高位截瘫。 露出来的手臂显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萎缩。 周淮舟坐在塌边的椅子上,“是您需要做心理咨询吗?” 老人眼珠子动了动,“是的。” 他看着这人挺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周淮舟问:“那您来说说有什么困惑?” 老人压低声音,“我的脑电波被人篡改了。” 周淮舟崩溃了一秒。 但他没有表现出崩溃,继续询问:“有什么现象表明您的脑电波被人篡改了?” 老人哼了一声嗓子里的混沌不清,“我每天都会经历一遍死亡。 我带着对死的恐惧,一秒也不敢闭眼,但死亡还是会如期而至。” 周淮舟不解:“每天经历一次,意思是您每天经历过死亡之后,第二天就会复活吗?” 老人说:“是。我从一开始对死亡的恐惧到重生的喜悦,再到被它折磨,到最后我只想死了之后再也不会醒过来。” 周淮舟懂了一点,“对于你来说,睡眠仿佛是死亡,但醒来又是重生,我描述得对吗?” 老人说:“大概对。但重生也只是一堆烂肉在这里继续躺着。” 周淮舟问:“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 老人想了想,“半年多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周淮舟迟疑了一下,“您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和重生,而是正常的入睡和醒来。” 老人说:“不是,不一样。 睡眠的时候脑电波是频率最慢的德尔塔波。 但我入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脑电波是频率最强的伽马波。 伽马波和阿尔法波的高度耦合,让我出现濒死反应,也就是大脑在回顾一生。” 周淮舟惊讶,“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突然周淮舟认出了躺在榻上的人,那是医学界的泰斗,权威中的权威。 他无数次在医学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和论文。 周淮舟忍不住说:“您是......?” 老人打断他:“是。我是。但我毕生的临床经验,竟然解释不了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所以,我想找心理师来看看。” 周淮舟说:“濒死回忆也就是记忆闪回,会持续多长时间?” 老人说:“心脏骤停前有三十秒,心脏骤停后有十分钟。” 周淮舟愕然,“您是这方面专家,有没有用过专业的仪器检测过?” 老人沮丧地说:“仪器显示一切正常。 我的心跳在孜孜不倦地跳动,它孱弱但它从来没有停止工作。” 周淮舟说:“好,您濒死时候能想起来的,是些什么事?” 老人说:“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我的名字出现在电视上的样子,我桃李满天下的学生们对我投来像崇拜神一样的目光,我曾经做过的大大小小成功的手术,病人家属跪在我面前的感激涕零。” 老人的话戛然而止。 周淮舟追问:“还有呢?” 老人说:“没有了。” 周淮舟疑惑地问:“每次记忆闪现的内容都一样?” 老人说:“一样,每次都一样。 我甚至觉得,大脑让我回想起另一些东西。 可是我一无所获。 大脑只有一遍一遍自我重启。” 周淮舟重复:“自我重启?” 老人说:“其实人脑就是高级别的电脑,似乎这样描述也不是很准确。 因为现在好多电脑已经超过了人脑。 在比赛中,人脑已经一次次输给了电脑。” 老人说完这个,咧嘴笑了一下。 周淮舟问:“您是说。您的大脑一遍一遍自我重启,是为了搜索它曾经存储过,但又被它删掉的文件?” 老人说:“我找你找对了。” 周淮舟:“所以,您让我来帮您寻找那删掉的文件。” 老人说:“是。可以这么说。” 周淮舟说:“据我所知,选择性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措施。” 老人说:“我都这把年纪,这个地步了。还要什么自我保护措施?我只求我的大脑,赶紧找到它要的东西,然后彻底死机。” 周淮舟迟疑了一下,问道:“或许,你收过病人红包?” 老人笑了,笑得坦然:“那当然,我收过很多。 有的时候,红包是病人家属的信心。 你收了红包,给崩溃边缘的病人家属是一剂强心针。” 周淮舟继续问道:“您这一生有作恶的时候,或者对不起的人吗?” 老人笑,“什么叫作恶? 人的一生很难一件恶事都不做。 小伙子,别说你到我这把年纪,就是你现在的年纪,你敢问心无愧说自己没有做过恶吗?” 周淮舟坦然地回答:“没有,我敢问心无愧。” 老人笑了,“是的,因为那是在你的认知里。 不过,既然我请你来,对你就要绝对的坦诚。 否则,你的到来就没有了意义。 对律师和对心理师说谎,是最愚蠢的行为。” 周淮舟:“那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老人闭了几秒钟眼睛睁开,嘴里重复地说:“作恶...... 作恶...... 你的问题真是尖锐。 嗯......作恶...... 我能想起来的,有两件。 一次是在手术台上,我的手术刀轻轻偏了一点。 还有一次我没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我让他死在了手术常见并发症。” 周淮舟问:“为什么?他们是你的仇人吗?” 老人轻轻摇头,“不不不,不是仇人,我们素未谋面。 我甚至也忘了,那天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好像是因为心情不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