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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幻境的核心并不是这地方,”唐拾低声道,“而是人。” 整个队伍秉持着夜行日休息的行进方式,尾随队伍起初还很容易,到了后期村民尽往犄角旮旯的地方钻,根本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找到路的,但这么大一批人在山里行走,总会留下痕迹,凭着折断的树枝和脚印,倒还不至于跟丢。 就这么走了两宿,队伍最终在一个狭窄的山谷扎了营。 唐拾到底是腿伤刚刚痊愈,走得踩在满地枯枝败叶上不是很稳当。 宋柏在一边时不时搀他一下,满脸心疼状:“你行不行,不行早点说,我抱你啊?” 唐拾冷漠地把人踹开自己走。 最终两人在临着山谷的一个陡坡上安营扎寨,离山谷低地隔了一条小溪流,视野很宽阔,既方便观察营地的动静,又不容易被发现。 唐拾揉着发酸的腿,隐约能看见下面的人在整理铲子:“他们就用这个掘墓?” “你以为呢?”宋柏道,“那会儿盗墓的散户根本没什么工具,手头只有铲子和炸药,带回来的东西一半是受损的,连探照灯都是稀缺的洋货,人员伤亡率很高。” 天刚蒙蒙亮,下面营帐都熄了灯火,估计是打算到夜里再下墓。 宋柏靠在树干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下面简陋的帐篷,由于彻夜行走的长裤沾满了泥点,收束在长筒军靴里面。整晚走路也没有影响到他挺拔笔直的后背,他把额前碍事的碎发往前面捋了捋,然后发现根本没用——来这里太久了,压根没时间打理过长的头发。 宋柏在背包里摸索了半天,丢给唐拾一根小皮筋。 “干什么?”唐拾挑起了眉毛。 宋柏在他面前身后站定,把手放在后脑上:“这里,扎辫子,皮筋打两个圈,会吗?” 唐拾表情一言难尽地扭头盯着他的脸:“我为什么要会这个?” 要不是这一茬他都忘了面前这是个女装大佬,全怪宋柏这些日子装得这么正经,以至于唐拾现在再想起这人涂着艳丽口红穿着新娘装的模样,都觉得三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宋柏干脆利落地把头发绑好,开始对着唐拾上下其手。 唐拾反应很大地往后一躲:“……不用。” 宋柏伸手把人薅了回来:“挡眼睛。” 村民的营地离这里并不远,唐拾不敢闹出动静,忍辱负重地被宋柏一把按住,在脑后扎了个揪。 宋柏忍着笑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然后迅速缩手,评价道:“可爱。” 唐拾仰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的意味,他五官没有宋柏那么艳丽得雌雄莫辨,此时像极了拉出来邻居学长,显得温和而毫无威胁——如果表情不是那么凶恶的话。 可爱你个大头鬼。 唐拾瞪了他一眼,扯下皮筋丢了回去,完全不想理他,仍由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 宋柏实在没忍住,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薅了一把,在唐拾反应过来之前潇洒转身:“休息吧,他们今晚应该会下墓。” 毕竟是盗掘墓穴,干的是违背阴阳有损阴德之事,他们不会愿意在这里停留太久。 唐拾靠着树干眯起眼睛,忍住不去想树干上爬过多少虫子,对于一个洁癖来说,在山里行走那么久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只想快点回去洗个澡。 他睡得迷糊,朦胧间感觉整个身子一歪,往旁边倾倒过去,然后一只手从侧面迅速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的脸。 唐拾一睡起来就很沉重,此时只觉得浑身懒懒的不愿醒过来,无意识地在那手掌上蹭了蹭,那只手整个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么警觉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却那么乖巧不设防。 宋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刚想把他的脑袋托回去,忽然听到唐拾在睡梦中低低地叫了一个名字,宋柏没怎么听清,忽然有点好奇唐拾都说些什么梦话。 他低下头,瓷白柔软的皮肤近在眼前。 唐拾靠在他手上,用很低的声音模糊地叫道:“师兄……”
第50章 宋柏整个人僵住了。 他头脑在刹那间一片空白,在唐拾说话之后之后放慢了呼吸,无意识地小声问:“你说什么?” 等了许久,唐拾没有一点回应,呼吸均匀绵长,宋柏才确认他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大脑一团乱麻,想把唐拾的脑袋支回去,那声几不可闻的低低的“师兄”像是在他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思绪迭起,宋柏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慢慢挪过去,让唐拾下垂的脑袋搁在了他的大腿上。 唐拾在宋柏膝上睡得很熟,迷迷糊糊在梦境里听到遥远的撞击声,紧跟着那声音越来越响,随后变成了无数的嘶吼声。唐拾在锵锵兵戈之声中猛然惊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一巴掌拍到了宋柏下巴上。 宋柏:“……道理我都懂,但是你能不能轻点拍?” 唐拾捂住脑袋起身,眼睛在黑暗中看清了东西,只见宋柏贴在树上的黄符咒全部被风吹动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为什么睡你腿上?” 宋柏拍了拍腿上的灰,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半夜往我腿上爬?” 唐拾眼皮跳了一下,恍然记得自己似乎真的循着本能往一个温暖的物体上蹭,艰难地开口道:“我不可能……” 下一刻可不可能已经不重要了,山谷间的狂风卷起无数枯枝落叶,劈头盖脸地往人脸上打,呼啸的山风似乎还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唐拾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迅速往山下方里看去。 夜色已经降临,下面什么也看不清,村民营地上的灯火已经尽数被吹熄,还剩几煤油灯在简陋的帐子里勉强支撑。 唐拾受过伤的脚撑着地面,只觉得站都快站不稳了。 肩膀忽然微微一沉,宋柏牢牢按住他的肩,将人护住,在疯狂摇摆的树叶中沉声道:“看那边。” 唐拾抬起头,看见山谷的尽头,隐隐约约飘来了一阵灰白色的大雾。 随机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雾——无数灰白的鬼魂骑在马上,戴着盔甲和面具,狂奔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残破的战旗飘摇起来,整个山谷都在铁骑下震动起来。 “怎么会这样?”古怪的衣装和他在旅行车里看到的那一列人形重合在了一起,唐拾瞳孔猛然一缩,霎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守着将军墓的幻阵! 大军袭来的压迫感过于震撼,明知道是幻阵,唐拾有些呼吸不过来,刚刚醒来的大脑还处在迷糊的状态,飙升的血压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宋柏面沉如水,抽出小白伞和罗盘,树上的符咒已然摇摇欲坠。 都是假的,都是幻境,唐拾在心底默念,却并不知道怎么从双重的幻境里脱身。 一片混乱中,狂风忽然停止了,远处奔袭的大军原本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却全部消失不见,他们像是从一个极其嘈杂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出来,耳畔一片寂静。 “这是……”唐拾眼神有点茫然。 “这群村民既然敢来这里盗墓,之前肯定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一定有办法解决,是我们多虑了,”宋柏摇了摇头,“你还记得那个沈寒潭手里的银铃吗?” 唐拾想起了车上诡异的铃声。 没等他细想,宋柏忽然幽幽道:“你还说你没往我腿上爬。” 唐拾懵了一秒,然后望见了深黑的夜空,以及——宋柏垂下的眼睛。两人刚从幻境中被唤醒,睡觉的姿势还没有变过。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巴掌拍了过去,宋柏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避免梅开二度。 唐拾手肘压在宋柏腿上,一个翻滚灵活地起身离他好几步远,把宋柏压得一声闷哼,却还在艰难地忍着笑。 唐拾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脸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看下面的人……” 静谧的黑暗中似乎隐约能听见遥遥的铃声。 火把次第燃烧,在山谷下方摇曳着,然后星星点点的火光闪了闪,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二人在树林间等了许久,等到火把完全消失才慢慢从陡坡上往下爬。 宋柏在前面开路,把乱七八糟的树枝往旁边扒。唐拾跟在宋柏后面踩,不料被盘根错杂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前撞过去,满地苔藓和腐败的树叶相当滑,他吸了口气,用力抓住旁边的灌木,无数尖刺从掌心划过去,然后撞到了宋柏身上。 宋柏敏捷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膝盖一弯勾住他的腿,制止了他下滑的趋势,还不忘在他耳边嘲讽了一句:“都说你不行了吧。” “……”唐拾没理他。 山谷营地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大约因为这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再加上幻境里迷雾丛生,根本不用担心外人闯入,谁也想不到会有他们两个例外。 破烂的营帐被夜露浸得发潮湿,篝火堆只剩下昨夜的食物残渣和灰烬。 宋柏循着满地杂乱的脚印,看到了被扒开的灌木丛。 地上有随手乱丢的烟叶和工具,一个近一米宽的洞穴露了出来,洞口朝着斜下方垂直打下去,周围的土壤已经被踩实了——显而易见,村民是从这个盗洞里进去的。 宋柏从背包里拿出迷你手电筒和纸,根据赵明川提供的大部分资料,他们研究了十多天,终于能够大致拼接出墓穴的模样。 大明山的历史太过漫长,许多朝代更迭甚至是整个国家的出现与灭亡,甚至都难以留下任何记载,这位将军出现的时代,从中原到南方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国家。赵明川找到焦头烂额也只能在古老的记载里窥见吉光片羽。 “那个时代的墓穴构造都大同小异,如果没猜错,村民至少挖了两个盗洞,”宋柏摸着下巴道,“底下空间不会小,进去之后不走回头路,另寻通道出去,最节快,也最安全。”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从这里进去不会正面撞上村民。 “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确保村民离开之后再进去,要么直接下去,这样可能比较冒险。”宋柏说。 “……不,”唐拾看着漆黑幽深的洞口道,“只有一个选择,你忘了吗,幻境是跟着里面的人走的,一旦村民离开,最坏的情况,这里的场景直接变成雾。” 唐拾看向他眼中一片平静,丝毫没有畏惧的意味,甚至没有别的情绪。 宋柏单膝跪在盗洞旁,乌黑的眼珠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有些亮,他一哂,说道:“走。” 洞口挂着极粗的绳子,经过剧烈的摩擦有些变色,每隔一段就有个结。 唐拾不敢完全信任这根绳子,双手撑着洞壁——两人都用破旧的衣物在手掌上缠了几圈以避免受伤,慢慢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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