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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慢慢松了手。 “跟你无关。”周临风漠然道。 “谢桢说你申请毕业之后调去川藏,”宋柏道,“非得跑去那儿读大学?待在崇江不好?” 城隍管辖的地界,以中轴线为界,东平西乱,各种接壤处有古代遗留下来的凶险幻境,往那个方向去,不管到哪个辖区都比不得崇江太平。 “没为什么。”周临风不耐烦地活动着手腕。 他摘掉头盔,头发乱七八糟的,被路灯照着的时候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两人在潮汐声中对面而立,空气中隐约透着对峙的气氛。 某一瞬间周临风以为他会走,或者一拳揍上来,再或者像往常那样跟他冷嘲热讽地吵一些什么。 没想到宋柏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刺目的车灯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由远及近。 周临风沉默良久,揉了揉震得发红的手腕道:“跟你没关系。” 过了几年,大学期间。 他们再见面。 宋柏已经能够体会到家财万贯带来的某些好处,另一方面来讲他的确有着无可挑剔的天赋,无论在学校还是城隍界都是光芒四射的存在。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台上发言,身上穿着优雅而裁剪得体的西装,外面披着学士服,漫天彩色的碎屑落在他肩上。 周临风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短袖,戴着鸭舌帽,坐在台下某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人在会堂熙攘的人群中,隔着鲜花和掌声遥遥对视。 宋柏被朋友们簇拥着下了台,其中不乏穿着长裙言笑宴宴的女孩,他想过去打个招呼,却没来由地想到两人分别时那场算不得争吵的对峙。 恰好下面有女孩红着脸,偷偷跑过红毯给他递过来一束花。 宋柏偏过脸,朝她笑了笑:“谢谢。” 女孩捂住嘴三两步跑走了。 “第几个了第几个了?” “毕业之前先表个白呗?以后没机会了!” 身边的朋友纷纷叫喊着着起哄,他拿不下那么多的花,本想顺手交给身边的朋友,看了一眼周临风,把鲜艳欲滴的一大束玫瑰拎在手上走过去。 故意的,炫耀似的。 他笑道:“好久不见。” 几年过去,他再不是那个会骑着摩托把人拦下来拽着领子的少年。 周临风看着他手里的玫瑰,平静道:“嗯。” 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样子,宋柏心底无端生出一丝没来由的不满和烦躁。 却没想周临风压低帽檐,拿出一支很小的康乃馨,看样子是门口临时买来的,说:“毕业快乐。” 很奇怪。 宋柏心情又有那么一瞬间的云开雨霁。 后来他明明过得充实忙碌,身边也环绕着不少人,却还总想起来,当年他们几个半夜被谢桢拖到坟场历练、整天偷溜出去吃火锅的日子。 好像只有那时候相知相交,才真正见过彼此最狼狈无助的时候。 那一大束玫瑰后来不知道扔哪里去了,那个女孩也没有再见过面,但那朵破烂不堪的小花,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某个角落里面,不过时过境迁,宋柏后来也再没找到那一支早已干掉的小花。 宋柏一只手绕过唐拾,垫在他脑后,把人搂在怀里,忽然道:“赵明川瞎说的,我没收过那么多情书。” 唐拾好笑道:“真没有?” 宋柏道:“有……是有那么几封,我从来没看过。” 他坦诚道:“谁让我这么受欢迎呢,没办法的不是。” 唐拾懒得搭理他。 宋柏戳了戳他的腰:“你呢?” “我什么?”唐拾瞥了一眼,“我失忆成这样还能有什么?” 宋柏松了口气:“还好。” 他喃喃道:“我看那些电视剧都会有人在女主失忆的时候趁虚而入,三媒六聘孩子都有了,” “……你少看点这种玩意。”这句话简直槽多无口,唐拾一时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宋柏翻过身,指尖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鼻尖。 他开口想说什么。 唐拾摸了摸嘴唇破了的地方,指尖压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漓阳大地震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唐拾摇了摇头。 宋柏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唐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谢桢没有叛变,从来没有。” 宋柏瞳孔猛缩,一时间醉意全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沉重疑团骤然消散,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但他又好像并不感到惊讶。 唐拾阖上眼,呼吸着山间略潮的空气,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我发现这件事是个意外。” “你还记得周家老宅的事儿吗?我探查了非常久,发现当时进行‘洗女’的还不止周氏一家,其中有数家都跟一个教宗有关。”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段盛行怪力乱神的历史,那个教宗有不少信徒。” 唐拾摊开宋柏掌心,在他手里轻轻画了个图案。 “这是他们的教宗的标志。” “这是……”宋柏表情僵硬,想起来数月之前,他们在王万麟偷渡的明器上,也发现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唐拾道:“大学期间我想尽办法潜入了那个组织,里面——里面什么都有,人血献祭,养鬼招财。” 甚至利用杀人,认为制造像大明山那样遍埋尸骨的“骸”,他们身上好像都有种诡异的信仰,让他不寒而栗。 “后来某一次我去参加集会,出了点事故,我被发现了,几个人把我关在一栋楼的电梯里,点上了火。” 电梯卡在楼道半路,里面浓烟滚滚,他以为他要死在里面了,结果是谢桢把他拖了出来,还替他解了围。 “那时候我才发现谢桢早就在那个组织内部,而且地位还不低。出去之后谢桢就不见了,后来有城隍庙的人来找我,给了我这个行动的具体资料,但不让我继续参与。” 算是坐实了谢桢的卧底身份。 这个教宗的信徒横跨各地,应该早就被城隍庙注意到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和赵明川?”宋柏想了一会儿,道。 漓阳事件的发生,证明这个行动实际上是失败的,却没有任何人试图为谢桢正名。 唐拾神色冷了下来。 “起初是为了保护谢桢的身份,城隍庙认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次,有人拦着我和你们接触。” 他翻了个身,面向宋柏的方向:“你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我来找你吗?” 宋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宋柏错开摩肩接踵的人群,撑开伞,肩并肩站在周临风身边:“我送你回去?” 周临风指了指帽檐,道:“没事。” 宋柏说:“那一起吃个饭吧,校门口面馆不错。” 周临风短促地应了一声:“好。” 他匆忙穿过街区,回到学校旁边的宾馆,他把那个组织的资料信息收成一个文件夹,放在行李箱里,想要一并交给宋柏,但是当他回到宾馆打开行李箱,却发现文件夹里空无一物。 宋柏一阵悚然:“谁做的?” 唐拾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当时他借着出差的名义来找宋柏,只往上级报备了出行地点,理论上来讲,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来参加了宋柏的毕业典礼。 ——表面上谢桢把他从那个冒烟的电梯里安全救了出来,而事实上,从那时起,无孔不入的监视已经开始了。
第85章 一时间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半晌后宋柏说道:“你想起来哪一部分,又忘了哪一部分?” 唐拾睁开眼,说道:“……以前的很多事都记得起来。到我们毕业典礼上最后一次见面,越靠近三年前越模糊,有时候是片段式的。” 非要说具体一点的话,那个分水岭应该是——漓阳大地震。 时间离漓阳大地震越近,他的记忆越混乱。 他揉了揉眉心:“比如我为什么从漓阳的地震中心醒过来,还有我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都是一片空白。” 宋柏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医生的诊断未必是错的,你现在想起来的那一部分是因为魂魄归体,另一部分或许真的是因为脑部缺氧或者受了刺激。” “周临风”和“唐拾”外貌全然不同,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周临风受过的伤,以科学的角度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而从城隍的角度来说,更像是同一个魂魄换了一副躯体。 隐秘的不安在心底转瞬即逝。 宋柏道:“那你还记得漓阳大地震之前,对我投怀送抱还爬床的事情吗?” “……?”唐拾掀起眼皮看他。 下一秒宋柏被他掐得倒抽凉气,断断续续道:“谋杀亲夫了!” “没用力。”唐拾瞥了这个戏精一眼。 “我说真的。”宋柏说道,“毕业典礼那天,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唐拾惊讶地看着他。 “后来我们还见过一次……漓阳大地震之后。” 这次宋柏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唐拾颜色淡薄的唇抿了抿,道:“怎么说?” “那会儿我刚接到大地震的消息,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漓阳已经被全线封锁了,到处都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乱七八糟的路。” 一切通讯都是断开的。 他们只能乘坐军用卡车一路往深处探索,夜里住在楼体布满裂纹的破旧招待所内,放眼望去都是废墟。 那天还是傍晚,宋柏吃了压缩粮食,拉下窗帘早早睡下。 接下来清理那些“东西”他们将没有一点休息时间。 恍然间在黑暗中,他忽然听到一丝衣料摩擦的声音,宋柏想睁开眼,却发现整个人像被梦魇压住了,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按得他动弹不得。 他用力想睁开眼睛,只能模糊地透过厚重的睫毛,看到昏黄的夕阳穿过布满尘埃的窗帘,有个黑影趴在了他身上。 “宋柏。”他听见黑影说。 身上的热度格外明显,凭借着熟悉的感觉他立即判断出了这是谁。 “别再往前走了,绕过这里。”周临风说,声音里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伤感。 他在宋柏耳边低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看到窗帘扬起,周临风从他身上离开了。 ——这也就是宋柏三年来一直认为周临风还活着的原因。 他了解周临风的为人。 如果他当时去往漓阳真的预感到自己是去赴死,那绝不会回来见他这么一次,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唐拾听得眉头紧锁。 “然后我就睡过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凌晨,被人叫醒。”宋柏说道,“我第一时间问了所有如,探查了窗户和其他地方,没有找到人进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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