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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人先他一步在了。方重行按上她的肩膀:“妈妈。” 周末,她居家着装是舒适休闲一类,只有在家,总裁职位的特质才从她身上离开。 “去陪mango玩一玩,”方非撵他,“它很孤单。” 可是我看您也很孤单。方重行想。 他没有动弹,依旧站在原地。方非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撤步出来,洞悉一切似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妈妈会点头同意。” 嗯。方重行的确想知道答案。思想观念再开放,但接受自己孩子区别于他人的性取向,到底不是一件容易事。 “等你们两个的考验期过了再告诉你吧,”她说,“我们该开席了。” 以蛋糕为中心,中西合璧的菜式一圈圈围绕开来。蛋糕是庆祝,气球是庆祝,透明色浅黄的香槟酒液是庆祝,六只酒杯碰撞的声音是庆祝。 长方餐桌,三三对坐。钟悯被安排在梁青玉与方非中间,姐夫当年的位置,与他分开来了,方重行与母亲对面,右手边是姐夫跟姐姐。六人餐桌,终于每一把座椅都有人在。 其乐融融。就是其乐融融。无法用其他言语来描述面前的场景。每一道菜都经过父母与他的三重审核,所有人的口味都照顾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 方重行格格不入地笑不出来。明明他是最应该高兴的那一位,不知为何心是饱饱胀胀的空落落的矛盾,它们互相博弈抢占上风,令他握着筷子的手颤巍巍地发着抖。 他不想扫兴,专心埋头吃饭。一只溏心干鲍在餐盘里呆过了最佳赏味期,被梁老师按着的钟悯分心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不开心?方重行小幅度地摇摇头,没事,不用担心。 类吸吮蛀牙似的感觉一圈圈荡漾开,酸,一点点疼,又忍不住重蹈覆辙地回味,从落地时起,时差还没倒过来吗?不应该。 一瓶香槟不够,他在父亲的授意下另去取酒,自己的酒杯也空了又满,想残酷地使用酒精来镇压这怪异的情绪。酒不负重托,几杯下肚热辣辣的温度从胃部烧起来,热流翻涌,动一动便排山倒海。 方重行在餐桌上坐不住,跟母亲汇报:“妈妈,我想去阳台抽根烟。” 得到应允他起身。热流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攀升,从胃到喉头,他咽不下驱逐不了它们,但是觉得它们应当有一个出口,否则今晚他将彻夜难眠。 回头拉上隔断门时,他看见梁青玉又在揉他的脑袋。 哗。 冷风一吹,不安的热流冲破他刻意的压制,自行找寻到一个合适的泄洪口,他的眼眶。 眼泪落在手背的感觉过于陌生,陌生到他甚至准备伸手去帮对方擦眼泪,毕竟他曾经用这双手帮很多人拭去过眼泪,抬起手来才意识到,噢,原来是我。 原来是我在流泪。 上一次落泪,好像、不,不是好像,就是失去初恋的时候。 外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黑,引路灯默默陪他落泪。一滴滴汇聚成咸味的河,受地心引力牵引,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Cigarette lighter(打火机)。”推拉门打开,姐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重行稍稍背身,低着头接过道谢。 “Chong Xing,what’s wrong with you?” “I,I,I don’t know,”他努力平稳着声线,“I,” I’ve been waiting for this day.(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有时候方重行会想,假如我不姓方就好了。 方是端方的方。仁、义、礼、智、信,五爪成笼,牢牢将他锁在其中。一举一动都在外界的审视之下,如履薄冰。笑是错,哭是错,任何超出标准之外的行为是错。天生就应该收放自如、彬彬有礼,没有资格表露出疲惫。常人觉得:你几乎站在了经济基础金字塔顶尖,凭什么累? 可是他真的很累。副总的位置并不是唾手可得,跬步千里,也是从普通职员做起。到职第一天,母亲告诉他:这个世界可能会因为你是我的孩子而对你优待几分,但想要应得的尊重你自己去赢,妈妈帮不了你。 压力最大的时候他成夜成夜睡不着觉,要靠药物助眠,第二天照样起床上班。母亲从未公开过他的真实身份,只有高层知晓,公司里方姓太多,方重行三个字算不得什么。工作他自认未曾失误,但年轻也是错。甚至有董事了当地跟他讲:“Sometimes I don’t believe you’re her son.”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管理装置如一只气球,慢慢积压、鼓胀,身体在气球即将胀破的时候给他发预警,往往他会选择酒精,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点点将气球恢复原样。 伦敦多雨,久而久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滋生了一股霉味——绵绵不断、永远存在的煎熬,来自他日渐干瘪腐朽的心脏。 苦水是不能够跟妈妈吐的,因为她也走过相同的路,从而坐上第一把交椅。也不愿意跟爸爸说,脑力劳动耗心耗神。但好歹还有相同处境的姐姐,梁奉一刚进公司时深夜同他通话说人真的要垮掉,之后他受不住压力失眠时两人常常彻夜长谈相互开导。 他想,那钟悯呢?他从不愿意讲述自己的苦恼,因为他从未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也从未将他自己当作一回事。永远朝前走,永远不回头。 他想,他应该也很累。自己尚且有姐姐可以设身处地地感同身受,他呢? 他想,他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如果他觉得累,他希望他可以无所担忧地倚靠在他肩膀。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时,完成某某事。方重行的生活永远充斥着标准的年月日地点事件,总存在条条框框的限制。唯独这一件,他无法在计划本上预设好具体时间,他给自己的是。 遥遥无期。 然后这一天真真切切地到来了,他跟他回了家,坐在他的父母中间,言笑晏晏。 方重行尚未做好用什么情绪来面临这一天的准备,最原始的反应,他只想歇斯底里地流泪。 “I,I don’t know,”语言系统故障,“this feeling,is like,like,” My sweet dreams come true.
第六十六章 他们俩怎么那么高兴 "I see," Andrew附和着,"just like the moment your sister agreed to my proposal."(就像你姐姐答应我求婚的那一刻) 方重行握着火机点头,烟卷已经被眼泪打湿,点不着。他勉强牵动嘴角扯出来个笑来,跟姐夫说想自己一个人缓一缓, Don't worry以及,不要告诉别人。 于是阳台又只余下他与稀薄的夜色。 不多时,再次传来刷拉一声响动,他手忙脚乱地躲进路灯没有照进的暗处,正欲开口再说Don't worry,忽而被从背后抱个满怀“坏蛋,”钟悯双手环着他的腰,用侧脸去蹭蹭他的侧脸,故意不去看眼睛,“把我一个人丢在餐桌上,自己躲在外面偷偷哭。 倘若他不来的话他一个人也是可以消化的。 但是他一来,那些情绪就有了一个指向性极强的出口,再次躁动着想要将他淹没。 “之前说我像被辣椒辣到的猫,你现在也像,”他又吻他的凳边,暖融融的热气,“第一次被我抓到冒眼泪,想给你拍张照片留念。 方重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些许,阔别多年的生分的阻塞感:“……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到家的时候就看你不太对劲,”钟悯将右手上移,轻手轻脚去摘眼镜放在身边的小圆桌,随后用手遮盖住他的眼睛,自欺欺人一叶障目的意思,“挡住啦,想哭就哭吧,没人看得见。” 他自己也闭上眼睛,埋在他的颈窝处,抱着他、贴着他、紧挨着他。 方重行的爱是悄无声息的,耐心是悄无声息的,连流泪都是悄无声息的。他的爱是爱,耐心是耐心,流泪是流泪,从不另带任何附加意义。 指缝里是激流勇及而静默无声的湿润,承接不及,扑扑簌簌落在栏杆上,啪嗒,啪嗒,啪嗒。这场寂雨下了许久,无人打扰。方重行不声不响将憋闷的情绪在他的手里消耗殆尽,继而转身回拥住他。不用说话,对方一定明白。 ——谢谢你愿意选择我。 抽纸擦完脸上和掌心的眼泪,重新架好眼镜,一前一后从露台去洗手间洗手,看见镜子里的他的脸,不约而同扬起嘴角,憋着笑出来。 方重行递纸巾给钟悯擦手,随后难为情地伸出食指放在哺边:“嘘——” “知道啦,”他圈起食指与拇指,比了个“ok”的手势,“在我面前还顾忌什么。” 餐卓上的长辈们互相咬耳朵,也没见两人进行特别多的交流,细细碎碎的笑声却止不住,他们俩怎么那么高兴? “他们俩看见对方就高兴而已,”梁奉一司空见惯,送他们高考是,现在家里是,“考验期这一段时间应该会成为咱们家的常态爸妈做好心理准备哦。” 她往洗手间方向瞥了一眼,听见纸团丢进废物桶的动静,也“嘘”上一声。其他家庭成员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知情,只招呼他们:“快过来切蛋糕,一直在等你们!” 推过来让过去,还是方非动的手,手起刀落,稍稍偏心眼,最大的两块分在他们手里。钟悯端着碟子,与方重行悄悄对视一眼,又在咬着叉子彼此偷愉笑。 蛋糕挺甜的。 既已同意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的提议,留宿的房间已备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房间与二楼走廊最尽头方重行的房间是比邻方重行梁奉一和方非晚餐结束一起进了自省室静思,雷打不动的流程,每日不免,应酬不免。“阿行房间旁边的这间没有人住过,”梁青玉按下门把手示意他进来,“他喜欢周边静一些。” 所言不虚,家具崭新得一尘不染,想来经常洒扫,地板无甚磨损花纹,床头的香薰蜡烛刚拆封,室内仅留存风的痕迹。喜欢周边静一些,他回忆起那张只坐一人的双人课桌,居然连这个习惯都从小到大恪守。 “但我们觉得,”梁青玉偏头冲他微笑,“你应当是例外。” 的确是例外,方重行尚不知情他的房间被安排在自己隔壁,自省完毕上楼,看见他手插裤兜倚在门口,眼珠几乎是瞬间呈现上了层釉似的瓷尊光泽:“我以为你会在那头的客房。” 自省时长为固定的半小时,在家时亦然,他一人在书房静思,钟悯就利用这时间来洗澡、侍弄小猫,今天无猫可洗,洗自己并未花费多少时间,余下时长全用来守在门口等他。方重行的脚步声尤其好认,不疾不徐,每一步间隔时长相等,与方总相似,唯一错差是步伐稍沉些。 “不想我在你隔壁吗?”又有脚步声渐近,是方总,钟悯将人拽进房内,有意耷拉着眉眼,“有点伤心了。” 给他房间备的沐浴露是和自己房间一样的香氛味道,幽幽蔓延过来,酒精也复延至脑海。昏了头了,方重行说:“更想你在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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