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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可惜凑在一起本就脆如糯米纸似的的自制力变成负数,抿一抿即化掉,何况是在家长眼皮子底下的第一晚,钟悯抓着他的手吻掌心,“但,先晚安吧,好好休息。” 方重行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来回爱抚,随即露台处贴在后背的躯体贴进了他怀里,他便将手指移到他的发间,轻声说:“明天和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他却摇头:“明天不行噢。” 明天怎么不行,明天为什么不行,怎么又不行。 钟悯在他唇边痣上补偿似的吻了下、一吻再吻,一连吻上七八,直至他眉眼放松放软,才推出来罪魁祸首,梁老师。“和梁老师约好了早晚和他出去散步遛狗狗,”一件件往下数,“还要买画材、帮他把没做完的雕塑完成。” 方总在地下专程给丈夫布置了个玩具屋,毕竟一人在家是真的无聊。不想再画设计手稿,而始终蓬勃的创作欲无从抒发,只有消耗在别处。梁青玉领他来房间的楼梯上,一个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一个好好好,甚至签字画押般的拉了勾。 方重行哪有对爸爸和他说不的份儿,承应下来:“那就改天好了。” 晚安吻作为结束符号,交缠的肢体解开搭扣。方重行环视一圈室内,见全都妥当,拉开把手准备出门回自己房间,迈出脚步的一刻再回首:“晚安。” “晚安,”钟悯伸出手来跟他拜拜,“明天早上见。”他听见他的脚步由另一扇门接纳,走廊外散一地静默。 看一眼墙上挂钟,十一点整。气泡酒的二氧化碳好像现在才起始蒸发,咕嘟咕嘟,哗啵哔啵,震得大脑随时间流逝愈渐清醒。 钟悯枕着双臂任由它们在眼前腾空炸破。灯关掉,床是一米八的双人床,一个人躺孤零零的,怎么换姿势都嫌不对。约好明早七点半准时与梁老师去遛mango,眼下全无丁点儿睡意。 不知道他的房间布置是不是还与拙园的一致,有没有办公室也要的小冰箱,那架施坦威大三角钢琴又在不在场。 分针打到罗马数字五,应该洗完澡吹好了头发,收拾行李箱的时候看他没拿睡觉穿的T恤,那么家里应当备下睡衣,睡袍吧,春夏是纯白,秋冬换成藏蓝。 他掀开鹅绒被,起身下床。黑暗中的房间似乎变成了一个饱满的腔室,走向隔断墙时它好像慢慢进行一场慢慢的跳动,地板成为软绵的气孔,一步步跋涉举步维艰。 他将左手掌心附上那面墙。 倘若这里是腔室,那么隔壁应当也无差。 掌纹完全贴合的一刹那,似乎有股力量沿着指尖幸针引线地钻进心房,烫得人有些哆嗦的冲动。可墙只是墙。 微信响上两声,他缩手,回到床头拿起来手机,看见那两行黑色字体时,那股热意直冲发顶,几欲目眦尽裂——【亲亲小老头儿:你在吗?】【亲亲小老头儿:你的手是不是也放在了墙上?】 备注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紧接又几行字接二连三地跳出来:【我感觉,好像触到了你的心跳。】【不知道是不是我今晚醉酒出现的错觉。】 【晚安。】 【我爱你。】 【明早见。】 不要明早见,现在就要见。 钟悯甩下手机,大步朝露台奔去,如拉开客厅的玻璃门拉开这一扇透明阻隔,既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迎接一场隔着墙壁的掌心亲吻,他顿时觉得、他就是觉得出去这扇门,一定可以看见他。 动作并不轻柔,刷拉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中格外刺耳格外引人注目,隔壁露台上站着的人当然也听见他了,转过头的神情尽致被他收进眼中,一点错愕,一点意外,一点欣忭,另有一点微愠,来自他随意裹的外套。 他的猜想得到证实,藏蓝厚睡袍,头发被冬季的风吹得凌散。 四目相对,万物失声。 两方露台间隔距离仿佛毕业合照时间的天堑,不过现在有口中哈出的白雾来填补这一块茫茫空缺,不仅于此,还存在一点另外。“阿行,”他朝他伸出手来。 “牵手。”
第六十七章 飞 方重行走到露台边界处,捧住他的手,凉的,用手掌与手指包裹住搓上一搓:“你怎么也不睡觉。” 一点体温从手指间升起来,钟悯模仿他的语气动作,说:“你怎么也不睡觉。” 方重行被他逗笑:“又学我说话。” 他便不学他说话了:“我在。” 你将掌心贴在墙上的时候,我在。 一下又哑口无言,外头太冷,掌心捂出来的热度火苗似的哧地灭掉,又哧地升起,静静反复了会儿,道今晚的不知第几次晚安,真的晚安。 夜半吹冷风的下场是感冒,钟悯较少有过生病的时刻,也讨厌吃药,突如其来的风寒惹得全家人嘘寒问暖,尤其是梁老师,隔个几分钟就来摸摸他的额头看看烧不烧。 他等着方重行在厨房里熬的姜汤,捏着鼻子灌下去,不等叫苦,嘴里迅速被喂一勺蜂蜜。 做完这些方重行该和母亲一道去公司,在家里永远当不成闲人。 而他计划着想要带他去的地方,总在被别的事情打乱。 方重行在这头专心给母亲做无名无分的“秘书”,一些杀鸡焉用牛刀的小事方总直接全权丢给他处理,视察伴随身后,另外紧锣密鼓地筹划旗下品牌的圣诞节活动、元旦活动、中国农历新年活动,再次回到刚刚晋为副总的时候,鞍前马后,有时连一餐饭都来不及吃。 那头,梁老师拽着康复速度飞快的钟悯陪他玩儿。每天一早两人同频起床,偷着拥抱一分钟,再各自拔出来黏住的胳膊收拾齐整下楼。方重行戴上围裙多炒两碟嫩嫩的滑蛋,一碟是给总是掌握不好火候的爸妈的,一碟多放牛奶和四分之一匙糖,给他身边的人。吃完早餐,他跟妈妈去公司,钟悯和梁老师一道出去遛狗。常常遛狗遛着遛着连人带狗消失一上午,不知道干什么去,午休完便泡在负一层的雕塑室里共同糊一手泥。 中午方重行和方非不回来,厨房的菜式腻味了,钟悯便用群英荟萃的厨艺给梁青玉做午餐,夸奖塞一耳朵,脑袋一天常被揉过来揉过去。 梁青玉总爱用“玩一玩”、“试一试”之类的字眼,做什么都是在玩,做什么都是在尝试。常常将未完待续的做到一半的东西交给他,说“你来玩一玩”,从不限制主题,他只有将脑中天马行空的想法付诸实践,画或者塑出来,再上交给梁老师,得来感慨:幸好你去学了艺术。 一幅由梁青玉起草由他完善的油画流出去展览,共同作者,他的名字放在前头,顺带被神秘人以超出意料之外的天价拍卖掉,两人兴冲冲地买来伏特加庆祝,钟悯正准备给梁老师展现自己还算不错的调酒能力,冰球不过才叮当放进杯底,佣人的“young master”令他们转头,瞧见方重行抱着那幅油画进门来,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将那张他们在观景台看见的画下来的流星挂在自己房间正中央。 于是两人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光明正大地在房间会面,美其名曰欣赏梁老师大作,关起门来无法无天。 周四方重行跟妈妈应酬完回家,那一老一少正在玩国际象棋,入迷得紧,自动屏蔽一切外部动静,厮杀正烈。他过去观赏棋局,显然钟悯被爸爸压制住,明晃晃的偏心,干脆西装革履地坐在地上给他做军师出谋划策,连领带都维持得板正,一步步吃掉对面的王,气得梁青玉双手一甩放言再不和他们俩下棋。 好容易将他从父亲手上抢回来、在母亲的眼皮下得到喘息,十一月堪堪已至尾声。看天气择了个不算阴雨连绵的日子,最想要和他去的地方因故拖延往后,方重行便更改行程,全家同行去了姐夫的私人飞行俱乐部,母亲赠予的那架Bell505直升机、考下PPL的礼物,运动感十足的流畅的蓝色机身,因主人无心总在吃灰的蓝色机身,眼下正亮晶晶地置于停机坪,安然等待他们的到来。 家人理解他心中所念,一一拒绝掉与他们两人一道飞行的邀请,Andrew另外驾驶一架直升机,打算去追他们的身影。 起飞时的失重感和推背感占据整间机舱,他与他一齐腾空。客机乘坐过无数回,钟悯向来对位置靠窗还是靠过道无甚要求,对窗外的风景也毫无半分留恋,飞行只是为了抵达目的地,睡一觉就结束,仅此而已。而现在,世间在眼前逐渐缩小远去,云层离他越来越近,伸手即可触摸到飞行的意义,直至方重行带他穿越低空处一朵雾雾的云,然后视野骤变,万千景色倏尔沉于脚底,所有的道路、建筑、房屋变成一块块绘有多种色彩的散落的拼图,所有的经历一一幻化为虚无之地。 相机完美记录下今日行程,从进入机舱起,方重行说的“我们可以出发了吗”,他回应的“可以出发啦”,不断攀升的海拔,俯瞰视角下的世界,昭示一场真正的飞行。 透过镜头他看见水波纹在他的嘴角出现,不再克制的饱含浓烈爱意的目光单刀直入刺进眼底。 而后,屏幕里的他轻启双唇,机舱瞬间被一句话填满。 方重行说:“萨沙,你向前看。” 他呆呆地转头,方才云雾缭绕的苍穹不知何时清了场,前方,是豪迈而嘹亮的浩然长空。 心神激荡,他被这样纯粹的天色震撼至失语,突然很想去抓他的手,就像过山车上他抓他的那样。 被远远甩在后头的另一架AW109却是截然相反的热闹,梁老师抓着女儿女婿中英混杂着大吐苦水,梁奉一满脸幸灾乐祸:“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要做足充分的心理准备。” 后座与父亲并排的母亲始终一言不发,看着远处渺小成蓝点的机身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回头去看:“妈妈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呢。” 方非轻轻摇头,意为没什么。 “您不说我也明白,”她说,“记得吗?您之前问过我,为什么阿行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送他礼物从不见得他有特别高兴的模样,是不是名字真的取错了,不该用重这个字,令他下坠。” “他考Private Pilot License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拥有一架直升机,是想要您和爸爸放心,告诉我们他自己有纾解压力的渠道,滑雪、海钓,他对那些通通没有兴趣,全是在说Don’t worry,他很好,从始至终是在为我们而活,” “有些话他对您和爸爸说不出口,他告诉过我一个人独自飞行很无趣,在他眼里天空和地面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担心辜负了您的心意,只有让自己再累一些。” 主人公从前方掉头过来,故意颤颤巍巍晃晃悠悠朝他们俯冲直下,最后短距离地悬停在他们上空,耀武扬威的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梁奉一望着两张盎然的笑脸,不再去看母亲:“您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有恃无恐地吓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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