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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放下绳梯,路岭放眼望去,不远处德辅道上数辆Audi100如神兵天降,自四面八方穿越枪林弹雨杀入警方重围,阿南与包仔同时默契回头仰首望向自己,阿南看清他此刻怀抱天空的姿势,面色登时一黑,路岭一颗心稳稳落地,再难克制,大笑出声。他在亓安愤怒的催促声奋力跃向空中,双手握紧绳梯末端,在他身后追出屋外的年轻警察见状拔枪便放,直升机逐渐拉开距离,路岭中在晃荡的软梯上动作飞快,乱弹擦过他的衣角与发梢,警员枪枪盛怒,奈何枪枪落空,终于待路岭安全抵达机舱,忍无可忍的亓安当即甩来重重一掌:“死衰仔,笑笑笑,命都快冇仲笑乜笑,我哋系黑社会,差佬你都够胆杀,真嘅都系唔惊死!” “差人又点,我都有契爷(干爹),”路岭全不当回事,还对他笑出一排洁白牙齿,“难道契爷又舍得对我见死不救?” 亓安严厉道:“今次事情闹到这样大,我虽暂时救你,但警方通缉令已经下来,今夜过后便会天罗地网寻你,我最多保你一晚,此地不宜久留——” 路岭面色登时一变:“乜啊,我不要!” “正好你Eli哥那边需要帮手,等我安排船只,天光之前,你就走吧。” “杀人唔系小事,何况定系差人,”亓安道,“你Eli哥纵你太过火,呢次你就当出去旅游散散心——” 路岭又急又怒,道:“Elias宠我太过?近来每我找他他就一定不在,他做什么我一概不知,我做什么他也从来不问,今次若我当真死在差人枪下,恐怕他要到明年才会知道,唯有需要方才记起有我,泰国这样远,他有某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去——” 一道黑影迎面扇来,路岭立定原地,见亦不躲,硬是吃下这一记巴掌。亓安说:“好,那我来替他问你,你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肯帮他?” 路岭说不出这样绝的话,“那我亦想问,上个月我上白加道找他时,门厅里等着的那个男学生是谁?还有后来,他瞒我——”后来的所见竟觉得难以启齿,最后只忿忿落得一句:“我何时不愿意帮他,可原来他却什么事都在瞒我!” 亓安道:“他又能瞒你什么?哪怕瞒你又如何?他也不见得事事都要同你交代。” 路岭道:“是,不用和我交代,连一个新朋友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却一个字也不必同我交代。”他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是自暴自弃的神情,“反正他从来也就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飙车,不喜欢我杀人,只不过是怕我惹了事死在哪里,以后便少个人帮他卖命吧。现在宋小天死了,他方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对不对?” 亓安愕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路岭却像着了魇般愈发狠戾地不住说下去:“港大的好学生怎么会飙车,想来也不会去杀警察,他若想做个女人都要做这种人的女人,宋小天知不知道他这件事?还是宋小天也不过同我一样,是他Elias一把趁手好用的杀人的刀,锈了就能随手丢了,一滴泪也不会掉,更不用分享什么爱好?”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本以为亓安一定会再扇一掌,可梗着脖子等了三五秒,亓安却只是一言不发,颠簸的狭小机舱里,这沉默比一记耳光更响亮,不知怎么路岭怒至尽头,鼻头却酸痛起来,酸楚到令他不得不撇过头去,红着眼圈说:“他问也不问我,又怎么知道我会怎样去想,我说什么、想什么、气什么,他全不知道,哪怕知道,大概也不会在乎,我说的想的在乎的,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子气的东西吧。我在他眼里就永远是个小孩——” “对。”亓安终于开口了,冷漠道:“你就是个小孩。” “如你不是小孩,做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全无顾忌,永远想着有人会来救你,无论杀了什么人,杀了多少人,想做就去做了,你说Elias不考虑你的感受,倒也未见得你考虑每次替你收尾的他会不会感到负担,你又不愿他拿你将细路仔看,做的说的却全是幼稚的意气事,既你那日已见到他穿了女仔的裙,难道你当时就有勇气走上前去,告诉他你并不介意?你不过是逃跑了,到现在才能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你哪有一点能令他放心的担当?他不了解你?”亓安冷笑了一声,“他就是太了解你了,所以早知你接受不了,你只能接受你一切在你想象中的模样!” 见他不说话,亓安又逼近了一步道:“你不过是见他有了新朋友,又措手不及便见到他一副你意料之外的模样,就自顾自生起他的气,在这里和我发了疯般说这些浑话,你还怪他将你当个小孩子看待?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亓安丝毫不留情面道:“宋小天的事你都说得出口,我看Elias对你而言,才是根本不值一提,可以随你的脾气任意去伤害,总归你说他不会掉泪,因此他就是永远也不会感到痛的,是不是?” 三五句话的工夫,直升机便已快回到白加道的停机坪,机身陡然地降了一个坡度,亓安偏头望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夜,转身道:“你不愿意去就算了。总之香港你不能再留,这段时间想去哪里,你自己再同Steve说吧。” 路岭登时抬起头,“契爷,我不是——”懊悔早自先前话语出口便已悄生,被亓安这样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他不顾降落时的波动,急到连安全扶手也忘却握紧,追上几步,抬高音量道:“我没说我不肯去!” 亓安没有回头,只道:“那些话你在我面前说就算了,我真怕你到他面前说出口,他不会像我这样反应,多半笑一下便不当回事,我最怕却是你当他只笑一下,就真以为他不当回事,一点也不往心里去了。” “你Eli哥比你成熟得多,亦比你敏感得多,偏还这样地护着你,你赖着他的纵容不长大,他自己愿意也就算了,但你若赖着他的纵容让自己的幼稚伤害到他,”亓安握着护栏,说,“这声契爷,你也就不要再喊我了。” 直升机在高灯中平稳落了地面,白色的折叠扶梯伸往草坪,亓安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忽然从背后冲来一道风,风中挟了道高大的黑影,黑影是个流了泪的男生。他揽着他的肩头便将他的契爷扳了回去,手劲与身量都已不再算得上一句“细路仔”,面上泪滴却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落得说他十六岁恐怕都只能算是高估了。 六岁的Elias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流泪呢。 “我去的。” 亓安审视着他:“真的愿意去了?” 路岭的脸借草坪上四射的探照灯有了一点亮光,是面上被照亮了的泪痕,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比谁都伤心似的,说:“去的,Eli哥有什么事能让我帮忙,我高兴其实都来不及,怎么会真的不愿意?小天哥不在了,他一定比谁都更难过,不愿意见我也是当然的。是我说了混账话。” 踌躇些时,又道:“契爷,你不要让他知道我说过这些。” 亓安望他半晌,道:“我怎么会同他说?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与此同时,荷里活道中环警署内。 年轻警员坐在刑讯室前的走廊长椅上,面色阴沉,低头看着手中被揉皱的一枚纸团。 一刻钟前,临时部署会议刚刚结束,司文芳拒绝了他的随同请求,命他自行前往医院处理伤口,B组队员中仅他一人因负伤留低,司文芳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被独自丢在走廊的纪山立定原地半晌,挥拳狠狠砸向身侧墙壁。 又一次,又有同伴死在自己面前,而他又一次,空有愤怒,无能为力。 西贡爆炸过后,他总在梦中回到湾景那条街道。 早点摊前阿彬将一块枣糕夹到他的碗中,提醒他谨慎行事,可每当他想要喊出那声“快逃”,炸药就会在下一秒钟迅速引爆,梦中场景顷刻地动天摇,无论他在哪一环节开口,阿彬下意识的反应都是飞扑而来,牢牢将他护怀中,哪怕半张脸都被炸飞,头破血流,也绝不松手。 他眼下乌青日日更重,食欲不振,训练中几度因血糖过低中途昏迷,司文芳强制要求他一周三次面见心理医生,但他最终只能借艾司唑仑补全睡眠。 从前每日收工,阿彬都会硬拽上他一起到警局对面那家美心西饼,告诉他糕点最能缓解压力,可他现在却不知道可以问谁,究竟要食到第几份芒果班戟,才能够尝出甜味。 那一整个十二月都颇为动荡,先是警署内部传来消息,高层明年将有重要人事变动,过去数十年里原荃湾警长吕乐勾结黑帮,树党聚群,朋比作奸,在八年前芥端康因伤病退休后取而代之,顺利晋升九龙总司,数年来利用其身份地位多次为新记犯罪活动提供庇护。前年联合回归声明发布后,当局两年内加大整顿力度,拔除吕乐众多党羽,值此严打关键时刻,新记新任话事人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就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切断与吕乐的几条往来线路,同时下令减少社团活动,全面暂停新记在元朗同屯门地区的毒品走私业务,令新记于此多事之冬迅速淡出警方视线;其次另一件发生在十二月后半段的大事,便是警方安插于新记的卧底许洛文在失联多日后终于传回重要电文。 十月十日,水房事件爆发,翌日17成员k宋小天死亡,同日新记龙头向文落网,十二日新记发生内乱,与此同时,17k与和胜会同时向新记施压,十月十六日,梁施玉被人从病房劫走,次日和胜会成员张强得此消息,以人质许咏琪性命相胁,要求新记三日内必须交出梁施玉。 “十月二十日晚,新记现任话事人向潼与社团干事乔亦祯将我带至红磡附近大环山公园,我在那里见到了失踪多日的梁施玉。” “从十月十六日起,向潼便暗中派人在九龙城寨搜寻与梁施玉身高、年龄相近的成年男性;十月二十一日,‘梁施玉’的尸体被附近出海渔民发现。” “所有参与了此次搜寻活动的新记成员事后都被秘密处理,而我的卧底身份也在发返电报的过程中被闯入屋内的梁施玉撞破。” “但梁施玉此人以折磨活人为乐,因此并没有将我的身份告知向潼,也没有立即将我置之死地。” 许洛文省略了中间自己被带走囚禁的受刑部分,但仅信件中透露的内容便足以引起高度重视。警方当即派人前往了许洛文被囚禁的废弃工厂,但赶到时工厂已经空无一人,随后调查科迅速成立了以梁施玉为头号对象的专案小组,行动取梁施玉登记在册的call机号码开头四位,命名8751。而身陷囹圄的吕乐此刻对新记更是恨之入骨,竟也主动调集九龙大量警力参与进此次搜捕活动。 时值耶诞前后,O记几乎人人分身乏术,恨不能将一分钟掰开八瓣用,原本受命调查西贡爆炸事件的警员也多被调往8751,唯独一人一反过往积极常态,甚至在这样人手不足的时刻,向司文芳提出了病假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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