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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你连高烧都坚持上钟。”警局门口,司文芳低头看向纪山,“我知你对阿彬的事始终心有郁结,但选择加入警队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已经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这样简单的道理,我想你早就明白。” “你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怎么偏偏这次,会受影响至此?” 纪山坐在地上,脚边是一地的烟头,他仰头靠着墙面,听完司文芳的话,道:“芳姐,我最近总会想起阿彬死前那双眼睛。” 司文芳皱起眉,道:“从前你最想扳倒的便是新记同吕乐,等了这么多年,如今时机千载难逢,阿彬如若泉下有知,一定不想见到你现在这副模样。” 纪山没有答话,司文芳转过身,临走前留下最后一句:“我给你两日时间,调整好就立刻归队。” 泉下有知? 那天司文芳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墙边坐了很长时间。此刻纪山坐在中环警署刑讯室前,忽然又想起这四个字。 五分钟前,他进入B组方才借来召开临时会议的办公室,作为留后人员帮忙清理桌面。收拾完毕,路过桌边,见咖啡壶里仍有剩余espresso,便习惯性拉开抽屉寻找一次性纸杯——心不在焉里,忘却了中环警局并非B组常驻地——却在看见抽屉里的崭新纸杯那一刹那,倏然想起方才自己收走的那一排茶杯。 他飞快走回垃圾篓前,将刚才丢进去的杯子挨个翻出重新检查,这些杯子不少都被用来抖落烟灰、丢弃熄灭的烟蒂或用过的纸巾,而这些小型物件在纸杯被丢进垃圾篓后亦大多都从杯中滚出,唯独其中一只,因著塞进的纸团块头过大,且棱角较tissue更为锋利,故以此依旧卡在杯中,并未滚落。 纸团被人暴力揉皱后又经茶水沾湿,纪山眉头紧皱,发觉这人是先将原页撕碎再揉作一团,好在不知是否由于时间仓促,对方只是潦草地重复几次对半撕开,他将几张碎片铺于桌面,凝神观察数秒,便飞快动手将完成了复原。 拼毕,竟是两张内容不同的纸页。一张面积较小,记有大量坐标,其中“98°30663E;8°11011N”一行被红色墨水笔重点圈出,纸条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更像是随手撕下,另一张面积接近B5大小,边角虽剪裁齐整,但其上英文字体印刷模糊,外加纸张褶皱过多,短时间较难辨认,纪山以指腹仔细摩挲判断,第二张纸条克数更重,纸面较为粗糙,字体有颗粒磨砂感,应当为传真纸张。 而第一张纸条,则更像从一份打印出的坐标定位报告上撕下。纪山看着这两样事物,除开被重点圈出的东经九十八、北纬八度十一,往前所有陈列出的坐标定位都在香港范围之内,但他印象中并无听说b组任何队员跟进的案件嫌犯,已在近期确认离开香港逃往国外。 直到将纸条翻至背面,下方铅笔写就的“1214”几字猝不及防撞入视野,夜间忽有刺骨冷风,自敞开的窗外送入,纪山不知在原地立定多久,直至手脚寒风中都被吹到冰凉,门外有值班警员路过,提醒他已经可以收工,走前记得将门窗关好,他才回过神来,将茶杯与两张纸条收进口袋。 即便已是凌晨,干诺道西段行车天桥上车辆依旧往来如梭,前往港澳码头的蓝色指示牌旁,三五酒醉年轻女郎相互搀扶,不着调地放声高歌,纪山走至窗边,听了很久,终于听明歌词,发觉是陈慧娴那支传唱一时的主题曲与泪抱拥。 女孩们前面几段verse都唱得零零散散,行将咽气,直到副歌一句“愿谅我”同时走回正调,在笑声中愈唱愈亮。 愿谅我、愿谅我。清风可否,吹走破碎的梦? 只因今天有苦衷,心中苦痛,与泪抱拥。 今夜都市星光闪烁,原是满街灯影融融。连深宵的寒风亦吹不熄这人造的冬夜火种,高层窗边却有茕茕独立一道人影,哀比山重,半身沐浴窗外光明,半身陷于屋内阴影。 当他在歌声中背过身去,那光便从他脸上一点一点,无声剥落尽了。 ---- 附译 最高法院大楼:即现在的终审法院大楼。广东话“court”的读音近似“葛”,因此法院大楼也被称作大葛楼。 猫咗:饮醉或磕高。 巴依尔:BMW,八十年代港警御驾。 宾妹广场:皇后像广场。 死低b:低智,白痴。 Moonwalk:MJ的太空步。 脑笋未生埋:智力像个BB。 Audi100:经典防弹车。 契爷:干爹。 天光之前:天亮之前。 纵你太过火:宠你太过。
第15章 清晨五时,东经98E,Royal Phuket Marina,一艘渔船在夜幕与晨曦交替之际悄悄靠岸。 甲板上呈大字躺着一个着黑色短夹克的男人,船老大操着上海话提醒他已经抵达,几声后未见回应,便差船工上前查看,船工喊他未应,伸手便拽向他身前耳听细线,那鼾声如雷的年轻男人却忽然睁开双眼,抬手闪电般扼向船工咽喉。寒意自脚底攀升,船工眼神惊恐,对方却冷不丁呲牙露出一个微笑,骤然又将手松开。 “唔该,下次唔好打断我听歌。” 船工大口喘息,呛得满嘴苦水,咳个不停。 路岭掐烟起身,自甲板向四方眺望,海面上一片黑暗,“呢度系边度?我哋走咗几耐(我们走了多久)?”又自言自语自答,“泰国水域咁难睇,乜嘢都识唔明(什么都看不见)。”他扫船工一眼,“到了就去喊人卸货。” 渔船后方黑暗海域里,缓缓驶出一辆重型货舱。 路岭这一趟离港出境颇为曲折。 那夜谁也未料,在亓安大张旗鼓援机接救后,差人竟似预料到他不会多留,放弃追堵西区,转将主力巡警调往港岛各地码头,布下天罗地网,车辆向南行至半途,司机便接到亓安急电,原本预备的船只无法出海,命二人即刻调转车头过海,路岭逃亡途中争分夺秒乔装易容,终于黎明之际抵达九龙机场。 头号通缉犯光天化日于机场大厅招摇过境,须得归功于后备箱里出乎意料放有的一顶假发与一袭旗袍,路岭前脚刚到机场,不过一个字时间,收到通知从金巴利赶来的马仔便抵达碰头地点,将一份伪造身份证明交到了路岭手中。与此同时,港岛西侧,位于沙湾径与数码港道交驳处的钢线湾树林忽然发生爆炸,火势顷刻漫天,通缉事发紧急,追捕主力均聚集港岛四面,听闻火灾不得不就近分援警力,一场爆炸声东击西,一刻钟后,晨七时,九龙机场最早一班前往大陆的港沪线乘客名单里,混入了一位名为向苓的年轻女性。 路岭排在登机队伍,低头看着手中全套齐备的身份证明左上方黑白照片,直到坐进客舱,临飞前刻,空姐温声提醒安全事宜,他才惊醒回神,尴尬扶起墨镜,挤出一句多谢。 九时三个字,客机于上海虹桥机场落地,这几年大陆政府为建设特区,放开沿海口岸后,水货走私愈发猖獗,大量社团成员以港商身份携款进入深圳投资地产,走私作为17k发迹源头,亓蒲深知其中蕴含风险,故一早便警告路岭少打偏门主意,老老实实在香港做嘢。 落机甫一出厅,接应马仔便递来手提,亓安告知他17k有一批即将运往日本的走私枪械停靠在外滩十六铺码头,亓蒲不久前曾传讯回港调人备货,既他如今阴差阳错已至沪市,亓安便行叮嘱:“你Eli哥嗰边嘢更急,我惊佢一个人独木难支,这批货你就先带走,走水路下广州再同包仔阿南会合。” 大陆地区八三年私人轿车方才合法,如今万元户仍是少数,但南部沿海城市经济发展借政策东风,外加沪市本地有国营上海汽车厂坐镇,八五年与德国合资推出大众桑塔纳后,如今满街来往皆是上海牌轿车,朝八时返工之际更是车水马龙,已然初具未来繁华雏形。亓安七十年初便转做金融,早早攒下过亿身家,大陆政策放开后最先嗅到商机,手下走私势力如今遍布大陆沿海各地码头,派来接应路岭的黑色平治外形劲靓,前后左右各安插四部轿车保卫同开路,一行排场于碌碌车流之中格外打眼,路岭行到半途,生起新鲜,放下一半车窗向街边张望。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沪北十万流光彩灯谋杀菲林,中山东一路作为过去英国租界,建筑承袭西方古典主义美学,其中十二号过往汇丰总行如今用作上海市府大楼,除高耸入云的海关大钟之外,当属其最为瞩目,大楼楼高七层,横纵三段划分,穹顶形仿希腊神殿,六扇雕花铜门采用古罗马风格的圆弧状法券结构,与位于香港德辅道的另一幢汇丰总楼风格迥异,气貌神容却同样震慑人心,路岭前夜方才于德辅道上演一场警匪枪战绝地逃亡,此刻扫眼外滩,竟产生自己仍在中环地界的错觉。当初汇丰董事正因考虑外滩岸线形似聚宝盆,而十二号正处弧线底端,致富聚财,后来在香港选址,亦同样选定了海底龙脉回龙顾祖、集运最盛的入海口中环,连门前两尊镇守青铜狮像都系一比一仿制。 路岭当年受亓蒲照顾,和胜会大选站队中一心一意跟定中环堂口坐馆,果不其然一路顺风顺水,既占龙运吉势,又毗邻太平山与尖沙咀两处亓家话事地盘,好方便两位大佬畀佢抆屎。此刻他愈看风景愈觉熟悉,难得离港一趟,感受与身在香港竟一比一相似。 沿岸海风冷冽,他新鲜败尽,收上车窗,在懒洋洋暖气里咬着未燃烟嘴,低头又翻开他Eli哥的假证。亓蒲眉长睫密,面带戾气,不仅眼尾与唇线都向下拖曳,望人更是挑眉不挑眼,只露一半瞳仁,分外冷淡疏离,即便五官端看精致,亦只令人望而却步。 但影像中的女性艳如烈火,眼尾上勾,双眼含笑,黑发披肩,一双眼单望定镜头便摄人心魄,浓唇下方一颗细痣惹人注目之余,另添风情三分,让人注意完全牵系在她眼唇二部,反而忽略了面部棱角带来的尖锐锋芒。 那日他上白加道去找Elias,未至花园,遥遥便望见一部陌生车辆停在十七号正门,Steve毕恭毕敬候在门前,车门开启,下来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怀抱一捧百合花束,耐心等在车边。 他未做他想,机车随意停在路旁限行道上,摘了头盔就要往前走去,忽然见那雕花铁门缓缓开启,自门内步出位披着乌黑天鹅绒斗篷的高挑女子。风从山间迎面吹来,将她的斗篷往后吹去,底下是一件鸦青色的长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清瘦的身躯,风吹开她藏在斗篷底下的秘密,也吹开她原本垂在身前的长发。乌发向后斜飞,好似一屏开展的羽扇,一张清秀的白皙的面庞便完全地暴露在了微冷的空气之中。受了冻,亦或是受了风惊一般,路岭见她抬手护住了一侧的刘海,低了些头,晨光里睫毛被拉长的侧影便轻轻抖了抖,转过头,抬起眼,冲着他——不是他,是那年轻男子的方向——微微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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