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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那男士拉开后侧的车门,接过她戴了黑色真丝手套的右手,那女子便提了裙摆,上了车座。路岭呆愣在原地,那轿车往他的方向,一个下山的方向驶来,他下意识便是将怀中的头盔往头上戴去,背过身,藏起自己。直至那车的尾部也再看不见了,脑海中仍是方才一瞥的面容。

  两秒,还是三秒?识得Elias两年,闭上眼便能画出他每一寸的五官,却未有哪一张两秒钟的画面,明艳至令他心头这般紧促地一颤。他不知自己何思何想,失魂落魄地往十七号走,走了两步却又顿在原地,望着这他来过无数次的府邸,有种怅然若失的茫然。他转过了身,没再往前,没有令任何人得知他今日曾来造访,于是也无人得知他驾着机车,跟上了那辆陌生牌照的平治,跟着他们到了香港大学,看着那车轻松地通过了门卫,开进了他无缘造访的另一个世界里去。

  他就停在薄扶林道的路边,倚着他最中意的川崎重机,等了两包烟的时间,一根接一根,川崎的冷冽成了一种呆板的笨重,每一处重金改装的部件,那重金如今都来嘲他的年轻和幼稚。他甚至忽然不可以用年轻这个词了。这个词不属于他的,他真正只是一个永远与书本与礼仪与文明相隔一墙的幼稚男孩,连他抽的烟都在彰显着他的粗鄙。门后一定禁烟,门后一定禁烟。拦了身旁路过的几名学生,似是有些怕他,不敢不答,今日校园里有什么大事件?

  得到答复,圣诞音乐会,放走了学生,他又点支烟,一场音乐会要用这样长的时间,一支是五分钟,四十支五分钟,夹克的口袋里是Elias送他的随身听,随身听里是Elias最中意的范海伦。你对范海伦的偏爱去到哪里,你对我的偏爱又去到哪里?Elias去听那劳什子的穿西装的莫扎特,不要范海伦,是不是也就从此不要路岭?

  连翻来覆去,唯一能想到的质问都不可以不说一句幼稚。两包烟过渡,转身跨上了他的川崎,轰鸣声中疾驰甩开身后的世界,耳边是范海伦嘶哑的巴拿马,巴拿马,巴拿马,狂风与路人的惊呼自耳边呼啸而过,他在中环市区将油门一拧到底,撞飞所有路障,横穿每一个红灯路口,车速拉到最高,连范海伦的歌词都在嘲笑他,你知不知今夜她会跟我回家?你知不知今夜你便要失去了她?

  他并不为Elias的隐瞒失落,也许他只不过是为自己进不了的那一道围墙失落。

  车辆抵达十六铺码头,黄浦江边船鸣高昂,圆号悠长清亮,路岭收起证件亦平复心绪,推门下车。跟货的人大部分是大陆本地北佬,一口吴语好比天书,好在话事还是17k成员,路岭在马仔拥趸下当起富贵闲人,站在岸边只忙食烟,船主领人进仓点货,不多时负责接应的马仔就拿着清单前来回报,自沪到日本与到泰国距离不同,途经水域境况有差,时间受限,一时难以找齐合适船只与人手,这批货他们最好只提一半。

  路岭将清单大致过目,心底有数后点头同意,吩咐手下尽快搬货。这些走私船自有出海门道,但路岭目前身份敏感,亦怕途生变故,故随队南下珠江后,再另乘渔船离境,由包仔和阿南留跟后方货船。

  包仔同阿南都被他这一身女装骇到忘词,半晌阿南才杵下包仔,憋出一句:“你睇大佬,系唔系好似畀卖到妓院嗰种面黄肌瘦嘅极品猪扒?”

  包仔还知给大佬留低三分颜面:“冇钱叫鸡自己扮鸡,倒也不失为一种省钱妙招。”

  路岭一把摘下假发:“呢船上都系枪,我叫你两个衰仔小心讲话!”

  二人忙又改口唔该唔该,阿南自己抽个嘴巴:“靓啦靓啦,大佬至正至㜺,靓死靓晕。”

  “我都怕等下船主对大佬喐手喐脚,使唔使我哋先将佢捉落嚟打锅金?”

  路岭脸色铁青,不再同二人多讲,转头走进渔船木棚,阿南见他当真赌气,厚着脸皮裹紧夹袄亦挤进小棚,挨著他大佬身边坐下,仔细盯他几眼,方才偷偷摸摸掏出一封密信,好脾气道:“我哋讲笑嚟嘅(我们开玩笑罢了),啱啱教父让我哋顺利离开后路上再畀你,不过既然等下分开要行,宜家就先畀你睇(现在就先给你看)。”

  阿南交代完毕,掀了帘怎样来又怎样走,路岭只当他装神弄鬼,拆开信封却是一呆。

  一月二十四日,路岭抵达普吉岛皇家码头,七天之后,一月三十日,辞旧迎新,正是丁卯年的大年初二。

  亦是林甬醉酒海滩的翌日清晨。

  林甬觉得自己好似宿醉未醒,身边依然充满幻象。否则拳台上敞着衬衫,半身刺青的年轻男人,怎会如同一场从香港梦至今日的恶魔,横跨半个大洋,再度现于自己面前?

  那人对教练说了句英文,语速飞快,林甬的听力只能够捕捉到零星几个单词,拼在一起却又无法理出一个正确释意,他呆愣地立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一合一开,面前仍是那道身影,没有废话,交代完便翻绳上了拳台,连出招的速度与打击的力度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急切地往前台走去,还未开口,换了拳裤迎面走来的Willy就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问:“酒醒了吗?现在感觉如何?”

  再糟也没有了。林甬问:“拳台上是谁?”

  “你不认识?”Willy意外,“他也是从香港来的,我以为你多少会听过他的名声。”

  林甬勉强道:“他?他能有几名声?”九龙的头号危险分子?

  Willy笑道:“Elias先生是前几年的搏击赛冠军。”

  晨练结束的学员都围在拳台旁观摩这位年轻冠军的指导对阵,哪怕是林甬也不得不承认,看亓蒲打架从来便是一件格外畅快的事情。他潜伏与周旋都极有耐心,凡出手必定直击要害,绝不拖泥带水,而他对峙时步法又十分灵活,每一次出腿的方向看似十分随意,便这种漫不经心却令人感觉好似能从任意角度进攻。防不胜防的同时,只有真正接过他的腿攻的人方才能切实体会,那股裹挟杀意的劲风,其间狠戾,非比寻常。

  他的攻法按说不适合放上拳台,招招直击命门,狠毒过头,更靠近以命相博的街头或地下风格。但他的招式之标准又完全是出自泰拳正宗,基本功显然亦是相当扎实,既是指导战,他便打得一来一回有进有退,整体保守又不失一二精彩之处。谁都能看出那几招必杀若非他点到为止,胜负当即便能分晓。

  一场实力悬殊的实战,在一方控局的情况下,当真打满了整整三分钟,方才以亓蒲一记快如鬼魅的中位扫踢撂倒对手宣告结束。哨声吹响,亓蒲当即走上前去扶起对手,二人在拳台上互相鞠躬,又握了手,周边掌声雷动,不少学员跃跃欲试要参与下一轮对战,亓蒲却往林甬这方向扫了一眼,随后笑着摆摆手,客气了几句,便翻身下了拳台。

  那一眼顿时便扫得林甬又坐立难安地焦灼起来。

  他正盘膝在沙袋旁喝Willy的醒酒茶,也不过就是忍不住往拳台上看了三四五六七八眼,叫好也未跟同一起,见他装腔作势地鞠躬握手还撇过头冷笑了两声,怎么这人就自顾自朝这边走过来了?

  离他还有七八步距离,亓蒲却又停下脚步,定在几米之外,同迎面走近的Willy在原地笑着聊起天来。林甬低头饮茶,烦起自己这会的耳力,不想听也听进了。听进了却也没有什么新鲜,不过是谈论方才那一场对战的招架细节。差距便如鸿沟,谦让得这样明显,谈论细节,谈论细节又有什么意义?香港没人打得过他,换了个地方,仍是一来就胜。

  林甬不想再听,捧着热水壶起了身就往外走,偏偏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Willy在唤自己名字。手里还是老先生的茶呢,一步拖沓似一步地靠近了,不愿意也不得不一脚踩着一脚的后跟。还不如昨夜多喝两斤,醉到后日再醒,也许就不必大年初二便撞见丧星。泰文像幼稚园的简笔画,泰国的黄历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想来今日他林甬的头顶便提笔写着几个中文大字,诸事不宜。

  Willy上来就热情地引荐,好似他二人初次相逢,素昧平生。林甬用鼻孔看他唇下的痣,眼睛绕过他的头顶盯向后方摇摇晃晃的沙袋——是亓蒲有一肘没一肘地用胳膊往后杵着玩。忍不住用中文骂了一句:“手是不是光放着闲得慌?”

  声音分明压得几不可闻,面前两个练武的人却同时投来视线。Willy疑惑地蹙起眉“嗯?”了一声,林甬扯了下嘴角,干笑了两声,说:“Happy new year,Nice to meet you.”

  亓蒲道:“唔好虾老板唔识听中文(别欺负老板听不懂中文)。”

  “别欺负我听不懂广东话。”林甬道。

  “原本也就只会讲这么几样话,英文不标准,国语不标准,怎么,离开香港一个多月,广东话也听不懂了,以后就准备留在泰国继续当野人?”

  林甬面色一黑,Willy夹在二人之间,察觉气氛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更不明白Liam的敌意从何而来,好脾气地劝了几句,让林甬醒了酒先热热身,一会拳台空了,可以同Eli前辈切磋两局。

  “Eli前辈,”亓蒲揣摩了下这个称呼,望向林甬道,“小Liam,热热身,来让前辈看看你休了一个月的vacation,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林甬说:“听话要听全,我酒未醒,没空同你打。”

  “没醒才好,那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让你三分。怕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回头哭鼻子。”

  “用不着你让。”林甬果然一激就应,冷着脸说完,转头将怀里的水壶还回Willy,“等着。”

  Willy提议实现,听着二人的语气却有点喜忧半掺,见林甬真往更衣间走去了,拽着Elias低声问:“你们之前真的不认识?”

  “他哄您玩呢。”亓蒲笑着回答:“认识,认识得不浅。”

  话里有话,Willy却只猜到二人交过手这一层,没往岔处多想。林甬说酒没醒,便是当真还没醒透,换了拳裤站在更衣间的镜子前,昨夜饮完酒浑身肌肉都充了血,皮肤处处烫得惊心。如今不过七八个钟渡过,酒精未能完全代谢,高温还没褪去,镜中男人的手臂一抻直,使上力便爆出狰狞的青筋,自三角肌一路沿肱二盘根错节地向小臂展去,体脂最薄的地方,青紫色的血管铁笼似地囚锁着身体里暗涌的躁动。

  方才亓蒲那一场打下来,赢得太过轻松,对手是挂了满头彩,他倒只有膝盖破了皮,红肿一片,下来同Willy话闲时还谈笑自如,面不改色,林甬原地小跳着打了几轮空拳,闭眼回忆着他先前的几轮进攻,预想了几种格挡。但到底二人未在拳台上真正碰过面,三分紧张七分亢奋,他掀了布帘往外走,见亓蒲两手已经绑了拳靶,在低头同Willy说着话。

  Willy瞥见他走出便招了招手,林甬走近,Willy就指了下亓蒲:“Elias说他来帮你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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