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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亓蒲始终没有看过来,一如林甬目不转睛望着他,他便也一动不动望着屋外那片刺目的阳光,林甬不知为何每每看向他时,总是无来由会觉得他写了周身的寂寞,但他根本不可能是寂寞的人,点着的烟燃起一片甜腻的香气,那香猝然惊醒了林甬。林甬当即回过神,朝亓蒲大步走过去,劈掌就要去截他的烟,亓蒲却竟是早有了防备,林甬方才探臂,他手腕一翻便格开了袭来的掌风。 “不要多管闲事,”亓蒲道,“食两条我还死不了,不许我才是要我命去。” 林甬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亓蒲侧头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林少有几研究?不如讲我知下,抽哪个能活到更久?” 那香气不依不饶地袭往他的鼻间,比他懒散目光还要烦人,林甬道:“我只知你放在烟里抽死到最速。” 亓蒲说:“该玩玩够,该睡也睡够,死便死,抽到死总比被人砍死快活些。” “香港几多人咒你死,数都数不过来,却也未见你缺只胳膊或少只腿。” “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亓蒲望着林甬,道,“既然你这么讨厌这件事,憎到宁可放掉这份钱不赚,也不愿碰粉档生意,按说该是一点也不懂,却怎么每次一闻就知我的烟不对?” 亓蒲伸出手,捏正了林甬的下巴,一口烟气直往他脸上扑:“向家的看门狗真生了个缉毒犬的鼻子啊?” 林甬难忍生理嫌恶,别开视线,反问:“你又是从哪里听说我从来不碰粉档生意?” “肥佬不认识你,可我认识你。粉岭的毒枭不认识你,金巴利的拆家不认识你,整个九龙和新界的吸毒仔都不认识你林甬,”亓蒲上前一步,凑近林甬面容,“可我认识你,整个香港,你说还有谁比我更认识你更多?” 林甬目光陡然回转,对上了他那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亓蒲道:“那笔两千万的余款,我都同样记到一清二楚。” 林甬立刻说:“这冤大头没人拿枪逼你去当。” 亓蒲冷笑了一声:“傻仔,我讲到是两千万,你有冇听清?” “两百公克K仔,你就是去买黄金,都他妈要不到两千万,支票上你是真敢写,签到不是自己名字,写几个零都无所谓?” “你真当你那点伎俩能唬住周国雄,定金就敢写到八位,周国雄的狗听了都要讲你发黐,要不是你Eli哥哥有钱,你看谁给你林少爷擦这个屁股?两千万,把你卖到摆花街,接客接到你鸡巴烂掉都还不起。” 见林甬面色忽冷,一言不发,亓蒲又说:“你又以为肥佬那一百公斤的K仔是从哪里拿到货?和胜会不接这单鸡,这两千万最后全是我亓家出,两百公斤K仔,一半兜兜转转又卖回给你新记,那头你们在水房搞死我兄弟,这头我还来帮你林少爷收拾手尾。大少爷,第一次出来碰粉,就赚到盆满钵盈,你上哪还能找到我这样够意思的客人?” 亓蒲话语讲尽,松开手,拍了拍他的侧脸,忽然又对他微微笑了一笑:“不过呢,看在我今日心情靓,这两千万余款,不如就当做Eli哥哥提前包给你的利是吧。” “祝我们这位小朋友又长大一岁了,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第16章 香港九龙,启德机场。 一部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女司机摘下墨镜,回首望向后座上的年轻男人。 她说:“你自己保重,万事小心。” “芳姐,多谢你批假畀我。” 司文芳说:“记住这是休假,不是任务,无论结果如何,一周之后,必须回到警队报道。” 纪山拉开肩包,取出一只纸袋,放往司文芳身旁副座。 “我知现在是关键时期,队里人人分身乏术,这次是我一意孤行,回来后无论怎样处罚我都甘愿认领,所以你不必分心担忧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待司文芳答话,纪山讲完便拽上背包下了车。司文芳在驾座上停了片刻,放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直到烟里纪山走远的背影越来越小,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抬手拿过纸袋,撕开封口。 一只贝壳粉的玛德琳。 两个钟后,午后一时,Soi-tia上最大一间超级市场前,一名短发黄面的矮小女性揣着购物篮停在路边。不时有人路过对她吹声口哨,烈日下汗湿恤衫,即便躲进商店即可乘阴,她亦只咬咬牙站定原地。 昨夜有来客访至公寓,留下今日碰面地点时间,现在离约定时刻只差五分。 等至望眼欲穿,终于街道尽头出现一抹熟悉身影,白色衬衫排扣尽散,前胸布满刺青,从前分别时盖过耳垂的侧发如今也理至鬓边,时移境转,人事皆非。 走到面前,对方微微一笑,朝她道:“好耐冇见,Julia,呢段时间辛苦你。” 泰拳馆前,亓蒲一番话说完,林甬停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半晌过后,方才抬眼望向他,却是道:“所以你不仅一早便知去金巴利买粉的是我,亦知我的目的便是令你的人不得不到九指华的地盘上进货。” 亓蒲将烟捏回指间,说:“我甚至知你身后就是吕乐在粉岭的人马,只要肥佬一去找周国雄提货,下一秒便会被跟来的差人拿到现行,你们新记卖了道上多少兄弟,给吕乐喂了多少功劳,我没有你这样好管闲事的毛病,这些事我都不关心,随你们爱怎样玩怎样玩,但新记想在我的地盘上犯事,最好先掂量下自己几斤几两。” “对我的事这么清楚,”林甬掐上他的脖子,将他拽近身前,贴着他的鼻尖,盯了他片刻,道:“亓蒲,你找人跟我啊?” 亓蒲道:“我知你是听命办事,该付的代价,我自有计较,已经取回,此事既往不咎,但新记敢动我的人,这笔帐扯不清,他梁施玉再死个十次百次,都抵不上我兄弟一条命。” “取回?”林甬顿了些时,道,“我还在想苏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笔钱,买通了几近一半的堂主,在背后给苏三和张强牵线的人,是你?” 亓蒲闻言不见半分被拆穿的心虚,大大方方道:“我唯一后悔便是选错了人,谁成想那苏三不过是个勾引义嫂的白痴,张强亦是个见钱眼开的废物。” 沉默数十秒后,林甬却道:“不对。” 林甬出离冷静道:“若非向文被捕,哪怕你想插手,苏三也不会这样快找到时机会,但若非我阿爸离开元朗,因台风滞留半山,事发之际不能及时赶回,差人又不会这样轻易就能给向文定罪,而我阿爸之所以离开元朗,是因为你…”他稍停了半秒,继续又道,“是因为你给了我一刀,但却没让我直接死在山上。你的目的不是杀我,你不过是利用我拖住我阿爸,我若一死,尸体第二日便会被人发现,确认一个尸体的身份比找到一个昏迷的病人要快得多,能耽误的时间也要短得多——确保我阿爸同苏三都不在元朗,向文身边彼时只有纪添,但这件事情,差人又是如何提前得知?” “即便水房爆炸与向文被捕发生的时间这样接近,但我猜宋小天的死不在你的计划之内,否则你不必这样在水房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水房出不出事,向文都会被捕,所以你不仅找人跟我,差人里一定也有你的卧底,且这人一定不是吕乐一派,否则调集人手时不可能完全绕开吕乐,动作这样迅速,不如让我猜下,O记几位警长,有多少是你亓家安插的人手?” 听他一番说了这样多,亓蒲全未打断,待他思毕,朝向自己发问,方道:“这你便不必猜了,哪里没有卧底,难道警局里又没有你新记的眼线?” 林甬沉默了片刻,道:“还是不对。你还是在说谎。” 亓蒲说:“我未同你说过假话。” 林甬往后推开半步,却始终盯着他,手亦未松,道:“你对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假话。方才你说你唯一后悔是选错了人,你没有选错,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苏三成功。许咏琪的位置是你话我知,说明绑架并非张强一人执行,即便他贪财碍事,你都完全可以在梁施玉失踪当夜便自行撕票。如若向潼刚一上位,就因对梁施玉看守的纰漏,导致许咏琪出了意外,无论真相如何,新记下面的人只会看到新话事人无能。在内部分裂的时候,向潼却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其他观望局势的堂主又会怎样作想?” “Sir,香港讲法律,”亓蒲说,“未经裁决,一律无罪,林sir光靠一张嘴,不讲证据,无办法给人定罪的。” “没人想给你定罪。”林甬扼着他脖子的手忽地一收,“为什么突然反悔,为什么做事只做一半,为什么不杀许咏琪,为什么你会盯上向文,对他出手,却又未动向潼?” “不要再同我讲你中意他这样鬼话,”林甬说,“未想你17k红棍倒是个重情重义的角色,一个马仔的命在你眼里,便值得用上一整个新记去赔?” “新记?”亓蒲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拇指按在他的小指末节,发声处受制于人,却将字字都讲得清晰,“你以为新记在我眼里又算什么东西?” “让你做打仔真是屈才,这17k话事人的位子,我看不如让贤你做,”林甬说,“有你这份野心,17k拿下整个香港不就是早晚的事情?” 亓蒲闻言手心却是陡然下压,往侧一翻便卸了他的钳制,反持过他的手腕,说:“我早便讲过你知,我对地盘从无兴趣。”他向后一拽,便将林甬再度带近了自己面前,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力度比他方才更重,胸口与扑在面上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这样快就能想明白苏三的事,倒也不是真傻,分明给了你那么多提示,猜来猜去怎么却都讲不到点?做17k的话事人靠打,做新记的话事人靠命,既你说我句句骗你,不如我现在同你讲句实话,做不做这个话事人,从来不是我不能,不过只是我不想。” 亓蒲微斜过脸,抬手将那已经走到灰烬末梢的烟送到嘴边,烟已半残,却连余温亦贪,面太近了,嘴唇一动,便似厮磨在他的唇边,毒渗至深,喉咙沙哑,气息甜腻,倾回目光,望入林甬眼底,道:“两年前就会认错人,怎么两年过去,还是笨得要命?” 亓蒲按在他颈后的手这样重,掌心冰凉,沐了这样久的午日,掌心却还是冰凉,林甬逻辑严谨,环环厘清,此刻视线却不自觉黏往他那说着话的唇心,太近了,那么近。未见一样毒,毒得太深,毒进眼底,扰断了思绪,眼观口,口向心,那么近,还未预料到两年一词有何意指,还沉浸在社团恩怨纠纷之间,只听见亓蒲的声音在说:“江湖三大忌,勾义嫂,著红鞋,洗马榄,向潼姓向,向苓也姓向,林sir,我们黑社会出来混,做事向来做绝,唯一却会讲忠心,无论在哪条道上走,都不可以朝三暮四,哪怕是做卧底,最忌亦是变节。” “即便我句句骗你,却有一句从来是真,便是我并不关心这一切,新记的一切,17k的一切,香港的一切。偏却是你自作主张,不依不饶,两次三番,非要进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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