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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挑眉反问:“你说呢?” “老师,是我在问你啊!” “意志是一切存在和运动的根源。事物的状态不过是我们的心灵所采取的一种观点。**”林序狡猾地用了唯心主义的观点,“你觉得是,那就是,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这取决于你,不取决于我,所以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而是应该问你。” 男孩懵掉了。 意志、根源、状态、观点?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听不明白啊? “老师,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等你上初中了,学到唯心主义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坐下吧,小楠,轮到下一位同学唱了。” “好吧。”小楠坐下了,他想,违心主意是什么东西?违背良心的主意吗?大人的话语真是复杂。等他上初中,他就得学会违背良心了吗?这好像不太好吧……不过,好像也有点有趣。 下一位也是个男生,他站起来后就说:“老师,我也不想唱。”林序表示理解,让他坐下。 再下一位是个女孩,她随意唱了两句大火的歌,林序说:“唱得不错,就是如果你想更好地把控气息的话,建议多去跑步,练一练肺活量。” 女孩一愣,她不明白,唱歌跟跑步有什么关系,但她不是追根究底的人,她点点头就坐下了。 叫小亚的男孩站起来,他唱道:“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份落地生根是我们……” 他的调子没怎么跑,但是先天条件不足,一把破锣嗓子,唱这样深情的歌,唱出了逼人离开的气势。 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哈哈大笑,其中有一个笑得最久最大声,笑到耳朵都红得像是熟透的螃蟹。林序记住了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叫钟翼玟的男生,又看向小亚。 其实钟翼玟的笑没有多大的恶意,他单纯只是觉得小亚唱得很难听而已,难听会造就好笑,就好像小丑通常都是由不好看的人来扮演的那样,因为那样容易引人发笑。但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太小了,也许钟翼玟没有恶意,但不一定能够听过就忘,他甚至有可能会为此而难堪或自卑,这取决于他的性格。 林序认真地说:“唱得不错,很有感情,就是你唱歌的时候喜欢绷着嗓子,那对喉咙不太好,也不利于唱高音,你可以放松点。下节课我会教你们怎么放松喉咙。” “老师,他这还叫唱得好啊?”钟翼玟将眼睛瞪得像铜铃,表示难以置信。 林序抬起眼帘:“你是不是很想下一个唱歌?” “啊?”钟翼玟心想,老师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且还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不是……但是也行。” 林序说:“那下一个你来唱吧,你听过林序的歌吗?” 钟翼玟:“听过。” “哪一首?” “不记得啊,我听歌不记歌名的。” “记得词吗?” “记得几句。” “你唱你记得的那几句吧。” 钟翼玟唱了林序的《出入口》,他虽然记得几句词,但也不算记得很牢,短短几句歌词,他唱错了五个字。他唱的不是副歌部分,这首歌的副歌调子还挺高的,林序让钟翼玟走过来,他打开手机,将《出入口》的副歌歌词摆在钟翼玟面前,说:“你唱一下副歌部分。” 钟翼玟以为自己是唱得太好了,老师忍不住来让他多唱一点,他很得意,按照林序的要求,开始唱《出入口》的副歌部分。 但钟翼玟低估了副歌部分的难度,唱了两句之后,他就破音了,他破音的时候,哄堂大笑。 林序没有笑,他看着钟翼玟涨红的脸,问:“被人笑的感觉好玩吗?” 钟翼玟摆摆手,没什么所谓地说:“笑就笑吧,人活着总是要给别人当笑料的,今天被人笑,明天笑别人,哈哈哈哈。” 林序盯着钟翼玟看,想要分辨他是真的无所谓,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才说出了这番话。 “所以你觉得,你刚刚笑小亚同学,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笑一笑嘛,他唱得这么难听,我笑一笑怎么了?” 小亚的脸腾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盐。 林序说:“哦?你说他唱歌难听,请问难听在哪里呢?” “他那个公鸡嗓,就是很难听嘛……”钟翼玟不知道林序是在做什么,挑起他和小亚之间的战争吗? 林序问:“那是他的错吗?” “什么?” “他的嗓子是这样的,那是他的错吗?” 钟翼玟说:“……不是吧。” 还行,这是个还愿意讲道理的孩子。 林序不想将音乐课变成人生课,他让钟翼玟回去,然后站起来,对底下几十双眼睛说:“我知道,你们会觉得同学之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是什么大事,那是一两天之后可能都想不起来的事情,我把翼玟叫上来,是我在小题大做。但我还是想说几句话,你们得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选择或者改变的缺点,比如我一直都很想长到一米八,但是我只有一米七九,那一厘米死活长不上去,这是我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长得高的人会把‘矮’当成一种缺陷,一米八就是一个分水岭,一米八以上的人可以嘲笑我是个矮子,不过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不会为这样的话感到生气。” 林序觉得自己有点偏题了,他停下来喝了两口水,顺便理了理思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选择或者改变的缺点,生理上的缺陷,不应该成为被人攻击的武器。什么是攻击呢?我相信你们已经有一定的分辨能力了。有的时候,笑声虽然没有恶意,但同样会让被笑的人感到难堪……”林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顿住了,他觉得他不应该说这么多,他毕竟不是真的老师,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的教学训练,他在对着孩子传输他的观点。 传输观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他现在面对的还是祖国的花朵,是一张张还算干净的白纸。把自己放在老师的位置上面,最忌讳的就是不合时宜的说教,虽然林序不觉得这是不合时宜,但他觉得很多孩子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们无法理解。 他们还太小了,让他们理解“群体的笑声在脆弱的心灵里面可能会划下一辈子的伤痕”这句话太难了,让他们理解这句话之后有意识地去控制自己的行为,那就更难了。成长不是说教可以带来的,他们得自己经历,自己跌到,自己反省,老师是引路人,不是开路人。 林序停顿得太久,久到底下的孩子都面面相觑,有胆大的男生问:“老师,一米八真的很重要吗?” 林序笑出声来:“不,不重要。” “如果不重要的话,为什么大家都把一米八挂在嘴边呢?”有个女孩也不明白。 孩子真难缠啊,林序咳了一声,说:“打个比方,就好像你们考试那样,一百分也不是多重要的,但每个人都会把一百分挂在嘴边,把一百分神化了。” “所以一米八就是一百分的意思?” “……不是!”林序在钢琴面前坐下来,试图结束这个讲不清楚的话题,“老师给你们弹一首曲子听听。” 没给孩子们插话的机会,林序按下钢琴键,他练钢琴练了好多年了,多到他不需要思考,琴声已经流泻而出了。 他想,如果刚刚站在这里的是霍钰成,面对这群孩子,他应该要比自己更能说吧。 糟糕,怎么又想到霍钰成了?难道是因为这里是四平县,是霍钰成曾经生活的地方?可恶,他在上课,上课的时候不应该想东想西,代入乱七八糟的个人感情。他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也要努力变得专业! 霍钰成会说什么呢? “你们当然可以笑,笑是人们很难控制的事情,但你们应该控制你们的话语,在说一个人唱歌难听之前,想一想你身上是否有也可能会被人嘲笑的地方。长得不好看?跳舞像僵尸?跑步比乌龟还慢?画天鹅像是癞蛤蟆?说英语的时候口音明显?如果你不想被人嘲笑你身上这些缺点的话,将心比心,也请你不要攻击他人的短处。” 嗯,林序已经完全想出来霍钰成会说什么了。了解对方,了解到连对方的说话风格都能模仿得毫无纰漏,他们怎么就分开了呢? 都怪我。 台下的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弹琴的林序,林序的手指好像在跳舞,他陷入了一种自顾自的辩驳,疯狂的状态蔓延到了琴键上面,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林序一直弹到了下课铃响…… 他听到刺耳的铃声,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一转头就看到了几十双眼睛。 “老师,你好牛啊!” “老师,下节课教我们弹钢琴吧。” “老师,你是钢琴家吗?” “老师,你能不能把班主任的语文课占了?上钢琴课吧!” …… 林序算了下时间,自己大概弹了十分钟,倒也不算特别离谱,就当是给孩子们一个钢琴兴趣的启蒙了。他一个个地回应孩子们的问题,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他也不担心下节课的老师会来找他麻烦。 教钢琴不是不可以,但是四平小学的条件太有限了,整所学校就只有这一台钢琴,他能教谁?怎么教?这是一个大问题。他得好好想想,能解决的问题就去解决,不能解决的问题就去接受。 占语文课?想都别想! 等孩子们散得差不到之后,林序叫住了走到教室门边的钟翼玟。 钟翼玟转身,神情十分复杂,好像既不想搭理林序,但又充满好奇地靠近林序,想听听他叫自己做什么。 林序走出门,让钟翼玟跟自己走到走廊尽头。 林序问:“刚刚在课上的时候,你有怪我吗?” 他刚刚将钟翼玟置于一个挺尴尬的境地,要是钟翼玟的脸皮薄一点,现在估计得恨死林序了。 钟翼玟说:“有点吧。” 林序笑了,他很喜欢将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孩子,愤怒的时候不要笑,难过的时候不必忍,不想搭理人的时候不用摆出好脸色,他们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所谓的法则教训过。 林序说:“那我跟你说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钟翼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林序:“你你你你跟我道歉?” “对啊,我我我我跟你道歉。” “可你是老师啊。” “老师就不能给人道歉了吗?” 钟翼玟不明白,老师怎么可以给他道歉呢?老师是长辈,家长也是长辈,家长从来不会给他道歉,老师自然也不会,这样才对。 林序知道钟翼玟在纠结什么,他没继续帮他解答这个疑惑,因为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想才能想明白,他又问了一遍:“你能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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