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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鬼还可怕呢,林雪没反驳,凌霄端起计算器走出去,握着铁签,围裙兜有图钉。
“凌霄,对不起。” 她哭着抓上门,指甲撕得很短,几乎露出和肉黏连的血线。 “不要来了,对不起,你回去吧,凌霄。”
花印听得模模糊糊,又被凌霄吵得心烦意乱,干脆也不收着声了,回应道:“你把门先开开,有什么当面说行不行?你不知道他听不见么!” “走吧,走吧,凌霄。” “走什么啊走走走,你能不能说句有用的,你知道我俩爬上来费了多大力气吗!” “不要来找我了……” 林雪只会来回车轱辘一句话,没头没尾,花印劝不动了,自暴自弃,让位置给喷火龙凌霄:“您请,我没辙了。”
凌霄牢牢锁着他手腕,不准他离开:“你在这听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花印:“我知道!她跟你说对不起!算我错了大哥你松松嗷嗷嗷疼死了!” 凌霄恍若未闻。
“林雪!”凌霄气还没消,一股恶狠狠的凶煞,“林叔在不在!” 半晌,花印朝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来打扰你,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好好养着,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写出来给我,谁害的你,我去帮你出气。” 凌霄逐渐平复下来,循循善诱道:“就像那次解决李志龙那个傻逼,我能帮你的,对不对?上次可以,这次也可以,你告诉我,是谁,写在纸上也行。”
他问花印:“说了吗?” 花印思忖片刻,用嘴型说:“你直接问她——是不是李志远。” “?”凌霄怔怔地张嘴,面露难色。
“看吧,还说不用我跟来。” 花印背对着凌霄,确认他什么都不会看见,压低声音。
“林雪,实话跟你说了吧,有人在外面传谣言,诬陷凌霄和你,越传越离谱,对你对林叔都不好,更别说对凌霄了,我们这次来是想要个真相,谣言从哪传出来的,什么目的,针对你们还是针对凌霄,你不说我们都蒙在鼓里。”
他冷静地说出最后一句:“是不是李志远,就是那个叫刀背的畜生干的?是,你就敲一下门,不是,敲两下。”
林雪没动静,也没哭了,花印觉得是个好迹象,于是再接再厉给她提供更多选择。 “是不是我问的不够明白?应该是两个事,害你的凶手如果是李志远,你敲一下,你相信凌霄,他绝对把李志远打成弱智送进号子里头赎罪。”
花印当然不可能为了给林雪出头就让凌霄以身犯险,真得罪那帮小混混,大家一起完蛋,不值当,但如果不先给林雪一些心理建设,就不能让她松懈心防。
“你不想说,是吗?”花印接着问,“好,那就第二个事。” “都是假的对吗?有人故意不安好心,在学校里头散布这些谣言,你知道是谁吗?如果是李志远,或者他们那伙人,那个打唇钉的,还有谁来着,哦,那个大姐头?”
林雪闷声闷气地说了声,不是。
“什么不是?哪句不是啊?”花印快疯了,“你说说清楚啊!”
“对不起花印,你们走吧。是我的错。”林雪的声音像在天边那样遥远。 “中考完就搬走吧,真羡慕你们,我不行,我还得留在这儿,还要特别久,我要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是我的错……”
凌霄急道:“说了没,她说了没?” 林雪又哭了:“对不起凌霄!你特别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凌霄:“是李志远对不对!” 林雪:“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不要回孝山了!”
花印眼睛通红,他算是听懂了林雪的意思。
把这口锅砸到凌霄头上,对林雪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真正的凶手她说不出口,谎言会被岁月涂抹成记忆,久而久之,可能连林雪都会错以为,那个人真是凌霄。 为什么呢,因为凌霄是美好的。 一段痛苦的记忆,只能用美好来抵消,别无他法。
“她是不是说什么了?” 凌霄见花印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的慌张好似雪崩。 他再次厉声喝止花印的胡思乱想,甚至破音:“她冤枉我!不是我!花印!!”
林雪泣不成声。 对不起三个字如魔咒般在花印耳边回荡,加上凌霄惊慌失措中箍紧的力道,手腕被圈出红痕,花印觉得神经正被左右拉扯,急需离开这个魔窟。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花印深呼一口气,对林雪说:“你害了他,凌霄是会去聂河没错,你以为他听不见,考走了,就没事了?你住在清河边,夜里河水会拍你的窗户,一遍遍重复你撒的谎。你把一个土生土长的优秀的男孩子踩进泥巴里,如果你一辈子不离开孝山,就会有无数的眼神让你想起凌霄,想起他为你拉上裙子。”
“初一那年我问你凌霄惹的什么事,就在这里,对吧,我在窗户边上,你在衣柜边上,你告诉我的,说凌霄多么英勇无畏,多么富有正义感,我那时夸他是蜘蛛侠,真他妈讽刺。”花印荒谬地笑了一声,“现在把自个儿粘网上了,甩都甩不掉。”
“凌霄怕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怕,他只会觉得可憎,你在他心里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他可能不会后悔当初救你,但他会忘了你,不好的事总是忘得很快,对不对?以后我们考上大学了,参加工作,很老的时候,我问他,还记得林雪吗,你猜他会怎么说?谁?那个大排档家的女儿吗,老被欺负。他绝对不会说,哦林雪啊,咱念初中时的一个朋友。”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听不见,多可怜,比你还可怜。家徒四壁,为了攒学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以为他从大排档回家就睡觉了?不,他还要背单词,别人听一遍就能学会的,他要反复认好几遍,最后收拾家里,挑拣点还能用的废品,去水房洗衣服,以前他还编篮子,现在不编了,第一次救你那回,没去医院,你没看见,满背都是紫的,用红药水洗澡,就这他还弯腰编了五个竹篮子。”
“你想让我把这些告诉他吗?我给你选择,你告诉我真相,我不跟他说,我保证,我爸爸在天上替我担保。”
……
“怎么说这么多?” 凌霄的心揪起来,他怕花印听到什么更离谱的污蔑,更害怕花印不相信自己。 花印抹了把脸,反过来拉住他的手。 手腕上戴了圈红肿的手铐,凌霄看到后眼瞳收缩,后悔不已,捏拳砸自己额头,‘咚’地一声。
“走吧。”花印低头,垂下眼皮,心中快刀斩乱麻做了决定。 “……是李志远。”
二人快速走下天堑般的楼梯,沿钢筋台阶回去电箱,凌霄一路沉默不语,没做停留,撒开把手就跳了下去,但没控制好姿势,膝盖结结实实和水泥地面相撞。 他来不及喊痛,起身张开双臂,接应花印,花印比他更没经验,从天而降砸他个满怀。
凌霄闷哼一声抱着花印仰倒,背比膝盖更痛,他感觉自己像面镜子,以一个圆心放电形裂开,猛烈疼痛就那一瞬间,很快就变成麻木。 花印埋在他胸膛,嗡嗡地喊道:“凌霄。” 凌霄忍痛回道:“嗯?” “你能听到?” “嘶——”凌霄沙哑地笑了,“你在我心上喊我,我会不知道?”
花印也脱力大笑:“我又不是紫霞仙子。”
大地母亲如此平坦开阔,纵容依偎相拥的两人,就这么紧密交叠,不管不顾,互相舔舐对方的痛楚、愤怒、纠结、担忧。
“打算怎么办?把李志远揍一顿?” “没用,这种人渣油盐不进,除非吃个天大的教训,才知道……不是谁的谣都可以造。” “只是造谣吗?” 花印捏凌霄的下巴,让他放开自己,往旁边一滚,两个人大喇喇地躺在马路上望天。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凌霄疲惫地闭上眼睛。
花印侧头,眼神描绘凌霄的侧脸。
微张的上唇,高挺的鼻梁,阿奶用刮胡刀给乖孙剃的寸头,后脑勺圆润饱满,贴头皮寸毛不留,一开始不太均匀,欲与田公试比秃。 现在长出茸毛了,耳廓边缘清晰一道黑边,配合小胡茬,硬朗大汉一枚。
“凌霄。” “……” “等我们离开孝山了,再也不回来。” ----
第50章 最后通牒
秋风吹长了凌霄的头发,他剃得越来越勤快,时刻保持圆溜溜的寸头,节约洗头时间和洗发水,阿奶将院子里的碎发扫进落叶堆,生命冲进去搅合一通,奶奶又骂骂咧咧地重新扫。
如今他更沉默寡言了。 爱偷看他的女生收了心,可能因为初三学习氛围紧张,更有可能是对他这个人,有了更新的认识,有天早读,凌霄突然发现最后一排只剩自己一张桌子。
国旗手交给初一新生,没他高,但也长得周正,凌霄杵在队伍最末尾,没看红旗,而是看头顶的樟树,吹口气,树叶就像飞船,在宇宙中飘飘摇摇,抵达他的肩膀。
晚自习被试卷填满,人人绷紧一根弦,弦的一端是每周的小考,另一端是中考。 凌霄照样拿单科第一,期末考数学时越做越烦,题目很难,他没检查,潦草写完附加题最后一个数字就交卷出去。
城南化工厂大楼,越走越偏僻,再往前几乎就要出城。
大院地轮硬得推不动,随意进出,车棚破了个大洞,青苔地上一双脚印,凌霄瞧着乐呵,脱了校服,严丝合缝踩上去,继续蹲点。 第二栋,四楼左数第一扇窗户,每晚12点左右准时熄灯,作息如此规律,是李志远表姑的房间,今天逢亭技校放假,李志远八成会回来过年。
凌霄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 荒芜破败,石板缝长满杂草,废弃自行车头朝下,泡在锈水里,橡胶胎扭曲得像条被开膛破肚的泥鳅,他一收破烂的都嫌弃。
自拆迁后,不少员工被遣散。 外地人可以把房子换成钱,本地人,尤其是老人,只能跟着迁来城南,上学、买菜、购物都不方便,黄老师爱人以前就是化工厂员工,嫁人后才跟去二中宿舍。
“砰——哐!” 往日风平浪静的窗户骤然被推开,扔下来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弹得老高蹦到凌霄眼下,他才反应过来,朝窗户望去。 咻,又扔下来个手电筒、剩一半的蚊香、烫个烟头大小凹陷的铁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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