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你打电话喊去逢亭的!”冯队长拍桌子,“知不知道人家有哮喘这事顶多酌情少点刑期!” 与凌霄相比,他反而不够镇定了。
高大俊美的少年直视前方,眼神坦坦荡荡,不带惧色,被捕时虽错愕,但有礼貌,也配合,再加上贫困家境跟成绩,怎么看都跟犯罪沾不上边。 哦对了,老杨还说是个小英雄,小学初中一大堆老师按手印来给他求情。
法不容情啊!
第一次办这种叠bug的案子,外籍,华侨,既往病史,过失,流氓,少年犯。 真是年中大礼包。
“李志远和史蒂芬有私仇。”凌霄垂眸,遗憾地说。 “他知道我认识史蒂芬,又欺负我耳朵不好,这事不是秘密……他逼我约史蒂芬去逢亭,甚至用我奶奶威胁我,我想,李志远肯定会说是我从中作梗,说我陷害他,对吗?那他为什么要去宾馆,要打史蒂芬?为什么要挑断他的脚筋?人证物证都有,我一个聋子——”
冯队长想到老杨的话,态度软了一些,道:“被霸凌了就应该找警察,你也算身残志坚了吧,大好的前程,飞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干嘛非要淌这个浑水呢?现在知道找警察诉苦了?”
“警察叔叔……”凌霄说,“史蒂芬一定得罪了李志远,否则他不会这么做,李志远要是宁死都不说,或者不敢把他的背后主使供出来的话——” “背后主使?”冯队长头疼地问。 “我只是说如果。” “别扯其他的!”
“那你们会去查史蒂芬吗?像搜我家一样,床,衣柜,哦,他家肯定有电脑,录像带,还有网络电子信息,Q/Q啊,账号啊什么的,如果查到了——可能李志远就愿意说了,毕竟,他不是说被冤枉了吗?”
“人都凉了!过两天没家属发丧就遗体火化了!” 冯队长眯着眼睛警告他,语气中带着暗示:“二审没几天开庭,少惹是生非!” 凌霄摇摇头。 “随便猜猜而已,毕竟如果我不听他的话,骗人过去,李志远也不会成为杀人犯。史蒂芬意外死了,我也——觉得很可惜。” ----
第60章 喜鹊
所有人都没敢告诉阿奶,可是孙子不来看她,她怎会没有疑问。 田雨燕做主不告诉她真相,骗她说凌霄因数学特长被保送奥赛班,国家保密项目,以后要去酒泉发射火箭。
2008年伊始,天公不作美,没有带来祥瑞的开端,大雪封国,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开启延续到夏天的噩运。
寒风像毒粉腌进骨头,炎症恶化,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临终前死不瞑目,真是死不瞑目。 老太太年轻时务农,杀过最大的牲畜就是鹅,一生没做过坏事,到快断气了榻前无子孙陪伴,恨得咬牙切齿。
病危前几天有回光返照的趋势,花印手忙脚乱地求人给凌霄弄出来,一天,就一天,陪奶奶最后一天。 他那么慌张,哆哆嗦嗦地话筒都拿不稳,凌霄只看一眼,眸子立马红了,说不出来话,至亲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最终还是没能争取到外出机会,花印以孙子的身份给奶奶办葬礼,春去秋来,时局动荡,这是花印和凌霄人生中最无法忘却的年份。 或许不光是他们,更是全国人民。
这一年,大街小巷都在神秘兮兮地传些风水邪说,北京奥运会的五只福娃,对应金木水火土,也对应了这一年的五件大事。
凌霄也会听说这些吗?
花印靠在墙上,思绪飘向聂河县少管所,不近,转两趟公交,下车走二十多分钟。 今天是这个月第二次探监的日子,他去得太频繁,班里也有人传谣言,被他一拳打成个脑震荡。 院外飞过两只嬉闹的喜雀,落到红绿灯上叽叽喳喳,一只摇晃着,像只不倒翁似的背过身,另一只给它梳理羽毛,花印砰地关上车窗,整辆车就剩俩人了,他坐最后排,前面有个大姐在跟司机扯东扯西。
都是去探监的,能不能安静点,待会没你哭的时候吗? 时不时还被大姐偷窥,可能还觉得特隐蔽,偷摸摸往后瞥两眼,然后装作看风景,拜托,穿这样是不是像白无常啊,真觉得像还有胆子偷看?
花印一烦躁,扯下帽檐遮住双眼,头往后仰闭目养神,起初他去少管所总有很多话说,凌霄听不见,两人隔着那种银行柜台挖个窗户的玻璃,你望我我望你。 隔这么远,屁都看不着,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凌霄说,花印听。
憋得慌。 花印觉得自己就像个噩运传送门,只要他开口了说的准没好事。
阿奶在你舅爹爹旁边睡着,等你回来一起送他们。 外边下大雪,我舅今年回不来,雪把路都给封了,几十万人不能回家过年,你房冷不冷,几个人睡,在屋里做工还是会出去? 能不能申请也戴口罩?我不怕呢,都是传染小孩子的,我家又没小孩,哦,过几个月可能会有吧。 地震了,凌霄,地震了,四川汶川,死了好多人!凌霄,别瞎想! 奥运圣火被抢了,真可恶,留学生跳到喷泉里去举国旗,你也看到电视新闻了吗,说的都是真的,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昨天北京晚上都是亮的,大脚印从长安街走到了鸟巢,好壮观啊,聂中吗,聂中没放烟花,去年崩瞎了一个高二学生的眼睛,不给放了。
“喂喂喂,醒醒,下车了下车了啊!” 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花印在梦里往下坠,像被人在悬崖壁上拽住脚,他猛地坐直,往上一跳,虚惊一场。 司机喊完他就急匆匆下车找棵树放水,荒郊野岭就是好,没监控没行人,连个鬼影都碰不到。
“8725,对,又是我,我又来了,几天没见叔又吃好了,面色红润啊。”花印熟练地调出笑容打哈哈,他发自内心地在套近乎,不能装,一装就假了,这里头的狱警什么人没见过,递根烟过去都得双手。
只为了带凌霄出来时态度能好点。
“小帅哥今天这打扮真俊。”狱警从善如流地把烟夹在耳后,“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想要俏一身孝,现在就叫有个性,想怎么穿怎么穿,叫非主流,我懂,最近来的几个头发朝天上飞的!”
“是是是,叔,咱这打扮还算保守,主要看人,跟叔这种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穿红配绿也一定是这个。”花印夸张地比个大拇指。 “叔,家里带了点吃的,您劳驾帮我送进去,就是巧克力,别的没有,您尽管查,让他吃吃喜糖,好好表现。” 两块巧克力中间夹了张老人头,双方心知肚明,狱警接了过去。
好久没笑这么谄媚了,总感觉眼尾长了皱纹,忍不住上手摸。 不会吧,才17不到,哪遗传的这不抗衰基因。
狱警扒拉着铁门,下巴朝里屋抬抬:“哟呵,双喜临门咯,叔提前告诉你,你可得装着没听见,你家那个啊——” 花印愣了:“啥?他咋了。”
他摘了帽子。 秀丽的脸庞这两年完全张开,涩味渐渐成熟,也能让小姑娘看得走不动道了。 颧骨到眼窝中间那块细嫩的皮肉最敏感,一激动就泛红,眼尾倒是清冷冷,带点貌美小娘子年纪轻轻死了老公的寡味。 听狱警这么一卖关子,表情又略带懵懂,完全不复在医院的倨傲。
整个面相就改了,还是那清俊开朗招老一辈喜欢的小帅哥。 不过要是田雨燕知道他对个狱警这么献殷勤恐怕得气死。
“重大利好。” 狱警关上门,隔着栏杆神秘兮兮,左手比3,右手比2。 花印立刻福至心灵,眼睛湿漉漉地,眼窝潮红一片:“2年?减刑到2年?!”
“8725家属!赶紧坐下来,30分钟别超时了啊。” 听女狱警叫号这段,花印莫名想到今天护士喊殷向羽那个语气,没想到出门遇喜鹊真的有好事,花印傻笑着坐下来,拿起听筒。 左手得了闲,情不自禁在大理石台面上弹奏,指甲尖粉嫩,有点长了,哒哒哒哒哒哒,微小的撞击声。
凌霄收回眼神,喉头发紧,抓着话筒说:“什么事——这么开心。”
“今天你声音咋这么沉,特别特别厚,有种寺庙里敲钟的感觉。” 花印有意不说重点,曲里拐弯地开始碎碎念。
“我妈生了,大胖女儿,算是完成她老人家的夙愿了,你觉得是喜事不,挺喜的,要再生个儿子她气我也气,现在他们老殷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你说我是不是该识相点搬出去了?对,我该给你找间屋了,床要大,实在不行你找个山头劈棵树,两根木板那么一拼也凑合睡俩人——”
“花花。”凌霄打断他,“帮我跟姨道喜,不过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在我面前不用装开心。” 凌霄淡淡地凝视他,透明隔板上有五道爪痕,年代久远了,不知道是哪个情绪激动的女孩子挠的,花印真人如其名,在昏暗的探望室中熠熠生辉,脸颊恰好跟爪痕重合,有种伤痕累累的错觉。 山茶花盛放时被折断了花瓣。 大概这样。
花印说:“你能看出来我在装开心?” 凌霄反而犹豫了:“……按理来说是的,你一直不太欢迎这个孩子。” “那你说我为啥开心呢,万一是你感觉错了嘞?” “我不会感觉错。”
失控感。 凌霄察觉出自己的语气有点凶,快速低头吐出一口气,然后才继续轻声说:“也许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开心?如沐春风的开心,酣畅淋漓的开心,比他知道中考拿了731分还开心。 开心得……都不像这几年的花印了。 凌霄简直想甩自个儿一巴掌。
不是说只要花印过得好,怎样都成吗?阿奶没了,晚楠……可能也没了,花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等放出去了,唯一的信念也就是打工挣钱供他上大学。 凌霄每个月都要接受一次思想教育。 外面世界多美好,赶紧改造,出去了还能读个夜校,有文凭好找工作,社会平均工资多少多少,工地搬砖多少多少,总之有数不尽的好日子在后头。
可真看到花印变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潜移默化变了,有什么他不能控制的因素在侵入花印的生活。 血管里一种叫做独占欲的东西就开始叫嚣。
“那你猜猜,什么事?给你三个,啊不,两个机会啊,都猜错了就不告诉你了啊。”花印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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