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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天给外公盖了盖被子,走出病房。 “为什么会熬夜?” “不知道,他也不说。”陈余想不通,“还演!到点儿就说要睡了,可等我们都回了屋,他又偷偷起来!” 甄天看着老人的检查报告,确定除了疲劳引起的一时心脏供血不足以外,没有别的病症,腿部状态也不错,松了口气。 陈忠林当年被检查出来心脏问题,连带着腿部神经受损,虽然抢救回来,但只能坐在轮椅上活动。 不过老爷子心态好,这么多年就在家琢磨那些藏品,偶尔动动手做些小东西,有时也会坐着轮椅去指点那些想捡漏的白日梦想家。过得挺充实,也注意养生,从来没这样折腾过。 可一折腾就折腾进了医院。 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冷着脸的外孙,陈忠林一改在儿媳和孙女面前的遮掩遮掩,交代得异常利索,且理直气壮。 他赶活儿来着。 “……就你们孙爷爷,上个月脑出血,差点儿没回来。”陈忠林唏嘘,“我还欠着他一件儿三彩骆驼呢!总觉得还有日子能挑挑,找个好的给他个老家伙做,也稀得跟他耍耍嘴皮子,磨两句,没想差点儿就食言了。” 看着老伙计在医院续命,难免想到自己,瞬间觉得时间紧迫起来。不想留遗憾,就着急了点儿。 可他老了,还只能坐轮椅,手上有些活儿根本做不精。只能一次次不满意,重头再来。 心焦加上想多花时间,可不就睡不好了。 眼光飘到孙子脸上转一圈儿,带着点儿伤感:“老孙心心念念的东西,总得让他带着走。” 那也得看看你自己的身体条件吧? 陈余腹诽,又不敢当着爷爷的面儿说,怕挨呲。 被一眼眼扫着,甄天哪能没感觉,看出外公有些小心的希冀,开了口。 “我来。” “好!”刚感叹完世事无常的陈忠林一下直溜起来,掏出手机,“跟你爸说,让他放心!我孙子要出手,保准给他做得漂漂亮亮的!” “……” 收起眼眶多余的湿润,陈余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 目的达到,老爷子十分自觉地跟医生说准备多住几天好好养养。 “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塞给甄天一沓资料,“你孙爷爷惦记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就靠你了!” “材料也找好了,放在刘教授那儿。你找时间直接去搬!” 说着摆摆手。 “抓紧点儿!”又招呼陈余,“送送你哥!爷爷要补眠了!” 压根没机会说话的甄天:“……” 看陈忠林直接盖着被子躺下去,陈余撇撇嘴,推着哭笑不得的甄天出了门。 “我可算看出来了,爷爷啊,肯定从你出手做了那件儿凤首壶起,就算着怎么忽悠你呢!真是老奸巨猾!” 甄天拍了拍她的头:“外公是为我好。” “可云市那边怎么办?” 陈余学的陶瓷艺术设计,大三理论课基本结束,毕业前的主要任务是多看多做。 陶艺馆里的师傅都是甄天亲自考察请过来的,手艺很好,而且摆在展览室的东西不是名品也离不了一个精品。所以她时不时就会过去让她哥指点一下,再积累积累眼力,对店里的事也算了解。 “之前那个帽筒不是说又准备出手了?不用亲自过去吗?” 那位舍不得丈夫遗物的奶奶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清楚她的子女不会留着那件精心收藏的青花帽筒,甄天想把它带回来。 不过已经给过定金,过去的时间可以推后。 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医院门口进出的拥挤人群,生出一丝丝氤氲的雾气。 甄天把帽沿压低,交代表妹明天来替她。 “可别来,来了爷爷也得把你赶走!”陈余把自己往衣服里缩了缩,瞄他,“有这功夫,还不如早点儿去英大搬东西。” 顺便跟楼教授来点儿互动,也好给cp粉点儿机会死灰复燃。 考古勘探将近两个月,各大网站只要和楼教授沾边儿的,就是一水儿的学术科普,那知识光芒闪耀的,好像她们这些还坚守在cp楼里的网友都是些□□的“余孽”! “真理明明在少数人的手里!” ?? 甄天实在接不上表妹这么跳跃的思维,只能在她连声催促里走下台阶。 刚走进雨中又被叫住。 “柳一姐要的鉴定书。”陈余翻兜,“我终于搞来了!” 甄天一顿:“什么鉴定书?” 店里的东西都是他亲自鉴定,直接去相关部门递上文件,就能拿到证明。 想到他刚回来还没去店里,陈余解释:“自从上次文物造假的案子传开,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进店的顾客一会儿要鉴定证明,一会儿要问过什么大师教授的意见再说,折腾来折腾去,真品都要被鉴成假的了!” “最近这样的人很多?”甄天微微皱眉。 虽然知道案子闹开会给大众敲响警钟,让半只脚踏进这个圈子的人滋生一些恐慌,也猜到一些行业会借机发展,可这个走向不太对。 “真不少!”她明显在店里帮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顾客,“还不承认店里的鉴定证书,非要我们给出这个机构的证明才行!” 把一个文件和一张名片递过去。 “柳一姐想着摸摸底,可她怕店里被牵连,就拜托我去搞了一张鉴定。”又随口抱怨,“那家公司搞得神神秘秘的,竟然还得签什么保密协议……” 唯真古董鉴定公司。 看着白色卡片上的人名,甄天冷了眼。 正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字的楼珩谦表情也不热。 随手把钢笔塞进口袋,他扫了眼手机,看到聊天界面上那个圆乎乎的表情,嘴角微挑,眼里的不耐却愈加明显。 “……如果没有楼教授,这次也不会这么成功!” 王主任翻来覆去夸将,滔滔不绝了半个小时,终于说到了目的。 “为了表达感激,我们局长攒了个局。”看着楼珩谦的脸色,笑呵呵中带着试探,“没别人,都是些市里有名的支持局里工作的收藏家,请务必赏脸!” “您太客气了。”楼珩谦笑了下,起身,“离开之前我还要去看望一位长辈。” 明显并不想赏脸。 上次在工地上已经领略了这位的脾气,王主任清楚再说也没用,就没自讨没趣。 但想到局长会不满意,连带着更进一步的机会更小,跟着走出办公室的步子就有些慢,脸上也带了些无奈。 他身边抱着文件的工作人员跟了他好几年,想着平时这位主任对他们还不错,就朝楼珩谦的方向凑了凑。 “楼教授还记得我吗?”对看过来的楼珩谦笑,很爽朗的样子,“当年杨老教授带着些学生在郊区进行那座‘宋代幼女墓’的挖掘整理,是我跟考古队做的交接。” 楼珩谦不记得。 但他记得那座墓穴是老师的最后一次勘探。 回去后不久老师就因为感冒并发症被迫卧床一个月,后来因为身体原因,直到去世,都没再下过墓。 客气地点下头:“你好。” 得到回应,工作人员很高兴,尤其是看到王主任赞赏的眼神,笑得更开心了,拼命回想当年的一些交集。 “杨老不愧是圈内的大拿,文物整理鉴定得又快又好。”夸完老师当然得回到主角身上,“楼教授那个时候还是学生,就已经成了主导,真是名师高徒!” 看楼珩谦只是淡淡的一句“过奖”,眼见着就要走出办公楼,连忙再找话题。 “还有那位来帮忙的小同学,杨老说那些陶瓷类都是他一手处理的,真是厉害!听说是你亲戚家的弟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工作人员好像想到了什么画面,吸了口冷气,话里带着不忍。 “伤好全了吧?” 楼珩谦停下脚步。 第56章 傍晚的雨丝裹上一层冰。 一个个砂糖似的碎粒打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甜,只有透骨的寒意。 甄天站在阳台落地窗前,就着细碎的疼意看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大师?” 胡立军洪亮的疑问从话筒传来。 “嗯。” “那家鉴定公司是被收购后才改的名,两个多月了吧,谁能想着还真让他抓着机会闹出点儿名堂?!” 要论对一些涉及生意的动静儿,奇越的消息自然是最敏感的。 而所有关注中,鉴定机构是跨不过去的一桩。卖家再有眼力,坚称绝对是精品,也搁不住买家不识货。更别说还有可能像他似的,冷不丁地走个眼。所以一家接受度高的鉴定证明在大多数情况下比口舌省力多了。 但是,可不包括唯真这种忽然蹦出来的机构。 胡立军一股子看不太上的腔调:“不知道打哪儿拉出来一个专家团队。因为是些在荧幕上露过脸的人,不管真假,多少在市面上有些影响,没两天就把名气打出去了。” 说到这里胡立军忽然想到T大师挺在意这家公司负责人出现在S市的时间,心里一动。 古董圈子要真论起来,也算排外。稍微懂点儿的看不起装懂的,内行的彼此又看不上。所以要想快速进圈儿,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那家店之前是家老拍卖行,老板是个二世祖。虽然圈儿里人都知道他迟早得把店盘出去,可这新店手脚也太快了。 就像早有准备似得。 而且,他隐约听说,那位姓赵的负责人轻易不露面,背景也不怎么干净。 可大师好像对那个赵挺伟不关心,让查的都是些小道消息。 是不在意?还是早就知道? 不过他一向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说。除了维真这几个月的业务走向,只顺带提起一件事。 赵挺伟最近正在和英大谈合作,要无偿捐一整套文物检测设施,换一个学习机会,加入那批失落王朝文物的修复鉴定。 “……考古系好几位老教授都同意了,说是等其他几位出任务的教授们回来,就能定下来。” 而且维真这几天已经开始造势,准备第一时间靠这次合作把名气更上一个台阶。 “知道了。” 道谢后挂了电话,甄天随手关上窗。 窗边的地板湿了一块儿,他盯着反射窗外远光的水影看。 仅有的光线只能给出一圈轮廓,模糊的像没办法洗去的污渍。 忽然很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甄天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有资格给他打电话。 不仅有资格,还是秒接的待遇。 “想我了?” 楼珩谦的笑声有些低,还带着点儿电流的杂音,就这么一路顺着线路电进耳朵,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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