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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衡欢欢喜喜捧着一铜盆冰块冲进学堂,见到路过的小孩,叫他们拿小盆来分了几块冰冰凉凉的,随后试探问了句“周先生在哪儿”,便直奔后头的藏书阁。 天气渐热,周绥也就没将门阖上,窗子也打开了整扇,好让时而吹拂的风能够迎上。 李重衡哼哧哼哧地将盆端了进去,周绥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手上轻轻摇着白折扇,书阁里焚了些檀木香,却也不浓郁,直到凑近了案几才真切地闻到。 “怎的又来了?”周绥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了眼,见他朝自己身旁放置的盆透着股股凉气,将折扇一收,用手悬在上方,“你从哪儿弄来的?凉快。” 周绥已经许久没用过冰块了,只有在京城的时候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这里穷山僻壤的,能用的起冰的大多都是镇上一两个商贾之家,普通人家没钱也都不讲究。而且薛泓也没夏日里用冰的习惯,所以他这些年忍着也就热惯了。 “给公子送冰来的。”李重衡看着从书桌底下蹿出来的饱饱,也好奇地贴在了盆边,嗷呜嗷呜地叫唤,伸手狠狠地摸了一把狗头,心满意足,“早上去王家修房瓦去了,末了主人家送了些冰,暑夏总是见公子热得不行,你定喜欢这个。” 说完他还凑近了些,又问了一遍:“你喜欢吗?” 周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头的冰,手指头红了一块,又冰又麻。他看着冰盆底下,李重衡抱过来时就已经化了一滩浅水:“喜欢。” “那我再替你扇扇,我知道他们都怎么做的。”李重衡喜笑颜开,将折扇抽了过来撑开,跪坐在盆前、周绥的对面,挺直身板卖力地扇了起来,将过了冰块的凉风都送去周绥身边,“舒服吗?” 周绥点点头,从前瑞王府的下人也总是这么干的,但他不喜欢李重衡这样跪坐着替他扇凉风,于是便将他扇风的手按了下来:“别忙活了,你也流了不少汗,凑近些去去暑。” 周绥想要拉他到自己身边来坐,没想到李重衡窘迫地摆摆手,满脸不好意思:“我……我刚干完活儿,身上汗味重……”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周绥勾勾手,“过来,顺便考考你前天教过的诗文。” 李重衡哦了一声,这下是没理由拒绝了。 周绥也不知道李重衡近日是被谁打通了读书识字的任督二脉,自上次后就神秘兮兮的。 先是明明在看书却躲着周绥看,后是难得一次被周绥瞄了个现行却是在读那些俗得不堪的风月情诗——虽然读得大半节都是错音,还磕磕巴巴的。李重衡的表情严肃认真,好像也是真的悟不懂,所以周绥便重新担起了正确教李重衡读书识字的任务,趁他空时教教他,以免“误入歧途”。 周绥瞧着他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直接背。 李重衡有些紧张:“梅子留酸……嗯,软齿牙……牙……芭蕉分绿与窗纱……纱……” 他张嘴“纱”了半天,看着周绥愈发紧张,本来记得好好的诗句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脑海里啪的一声,直接越飞越远。 周绥也不急,等他“纱”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最后“纱”都快变成“丝”了,他才把人拽回来:“日长。” 李重衡眨了眨眼,立马改口:“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这下对了吗?” “对了。”周绥捏了捏鼻梁,“这诗是小优四岁时我教她背的。” 本来周绥无意说的一句话,倒让李重衡更加懊恼。 周绥无意瞥了他一眼,见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以为自己方才说的话伤到他心了,放下手心里的竹简,试图干巴巴地找补:“你已经很棒了。” 李重衡抬起头,小声道:“我也有很会的……那个‘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他读后面四句诗时念得飞快,最后停下来满脸期待地望着周绥。 “谁写的?”周绥猝不及防问了一句。 李重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周绥眉心一动,心中大喊不妙,自己就不该那么快按平常考察学堂里小孩的问题去问李重衡。 “没关系,我知道你知道的。”周绥支持鼓励式教学,将书卷翻开诗文的那一页,状若无意地在李重衡面前凑了凑,抬头望了望窗外,给够李重衡偷看的时间。 这么大的字,总看得见是谁了吧。 谁料周绥见外面的叶子都被风刮飘了三片了,耳边还是没传来应答,他转头望了过去,收回自己的书看了眼。 没错啊,是这页。 李重衡狠盯着“邵雍”二字,半天记不起来这“雍”字的读法。 周绥:“……” 算了,他知道他已经很棒了。 周绥深吸一口气,捧着书本凑了过去,将其放在李重衡的膝弯处,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他认识和巩固。 等今日授业结束,周绥习惯性地把李重衡当成了学堂里读书的小孩,摸了摸他的头:“聪明。” 李重衡情绪不高,虽然方才读得认真,但此刻歇下来了,便又觉得自己笨,还要周绥像小朋友一般哄教着他。随后又想到宋议渊,他咬了咬唇,开口问道:“……公子,我好像真的很笨。” 周绥回想以前半开玩笑说李重衡笨时的话,暗暗提醒自己日后勿要再提,他给李重衡倒了杯热茶润润喉:“不笨,一点都不。” “公子……”李重衡犹豫地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您会不会觉得和我聊天的时候很无趣啊……宋先生与你聊得投缘,而我却什么也不懂……” 他越说越小声,周绥拿过扇子,往他那儿扇了股凉风,好叫他被热晕的脑子醒醒脑:“你是你,他是他。你有你的好,总抓着他人比做什么?” 李重衡听了这番话更是心里没谱,“你有你的好”,那没说出口的是不是就是“他有他的好”? 宋议渊哪里好了? 但他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于是转了话头,明知故问:“我前几天听张婆婆说,要将梁姑娘说与宋先生,两人现在如何了?” 周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爱听八卦了?他没去。” 天热这冰化得也快,李重衡将手搭在冰上:“为何?” 周绥无言地与李重衡相对了须臾,似乎在考虑说与不说。随后把李重衡的手拎起来翻转过去,用方帕擦了擦湿乎乎的手心:“你也不怕冻着?我只同你一人道,可别把人伤心事戳出去。” “我皮厚。”李重衡笑了一下,却也乖乖地任周绥擦,“什么事儿?” 周绥压低了声儿,言简意赅:“敬言兄本有个相好的,结果在他乡试那年病逝了,这才不愿的。” 李重衡若有所思地长“哦”了一声。 原来是有个相好的,心底有人。 和宋议渊在内心争斗了好一阵子,李重衡这时才稍稍安下心来。 “公子,我听他人说下月镇上会放花灯,我们一同去吧?” 周绥一愣,没想太多,凡李重衡所提他皆会允诺,也便颔首应下。 李重衡见他应下,欣喜地坐了起来,挪到一旁帮周绥扇风,又磨起墨来。 周绥见他高兴地这动一下那挪一下的,莫名也被他渲染。 从周绥静心写字到两人一齐在纸上画小王八,你涂一个我依在旁画,只余厚冰在盆中悄悄融化。 周绥也不再感觉热腾腾的。
第26章 心上人 周绥趁着得空的闲时,去了一趟姚柏川转手给他们的铺子,里面已经照着周绥给的图纸前前后后皆改过了,就差最后的收尾。 虽然场地看着仍宽敞了些,但好在视野明亮,不显沉闷,开张点心铺绰绰有余。 想起晨时李重衡对自己说过,这时候他应当在王家帮工。周绥仰头望了眼扎眼的烈阳,买了碗冰果子汤朝王家大门而去。 王家是最近新迁来镇上的商户,也不知道看中了坞县哪里,一来倒是十分阔绰地在镇中心盘了一宅四合房,近日一直在修缮。 李重衡个高力气大,这几年皆是转悠在乡镇各家之间做些粗活累活以维持生计,所以王家一来也就直接把他招去了。 周绥被阳光晒得眯了眯眼,在王家大门口被拦下,还未进门便瞧见里头忙忙碌碌的,时不时蹿过一行抱着一摞重物的人。 “我找李重衡,可以劳烦喊一下吗?”周绥将冰果子汤抱入怀中,用五指盖在上面,以免里头仅有的几丝冰气给晒蒸发了。 两个守门的仆人对视一眼,随后打量了周绥上下:“你等午后再过来吧。” 说完此话后,二人便重新回到左右两边,视而不见原地站着的周绥。 周绥无法,只好寻了个阴凉点的小角落站着,因为地板上皆是灰尘,他不愿意就此歇歇脚。 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第一次觉得等待也如此漫长。 以往李重衡在学堂门口等着自己也是这般无趣与难捱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周绥便站不住了,手中给李重衡带的冰果子汤也快成了温果子汤,他回头瞥了眼大门试图从里头能正巧瞄到那熟悉的身影,可来来回回怎么也碰不到。 周绥刚要抬脚走远着的摊上去歇会儿,便听到擦肩而过的姑娘提到了“李重衡”这三字,他下意识滞住了脚步。 “小姐……您又是何苦呢?上次您送了那么多东西,还给了他那么一大盆冰,结果他还是那么不识抬举,不懂您的心思。倘若是换个人,早就乐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真是搞不懂……” “多嘴。我乐意,再说了,其他人有他半分姿色与样貌吗?那也算是李重衡有底气。” 守门的两位小仆见到小姐回来,便迎上去,正巧提到了方才有人来找李重衡。小姐秀眉一挑,毫不掩饰地大声道:“谁呢?男的女的?” 周绥没走远,小厮的手指向他时,他正好转过身来,同那位小姐对上了眼神。 结果周绥听到她“唔”了一声,和她的贴侍咬耳朵,声儿却没收住。 “……这个好像也挺帅的。” 周绥:“……” 小姐清咳了一声,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见寻李重衡的人是男的,原本不耐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对周绥道:“你是他什么人?” 周绥淡然:“好友。” 她微微颔首,冲周绥招了招手:“你且跟着,我带你去找他。” 周绥谢过,便跟着这位瞧起来养尊处优出来的小姐进了府门。 “我姓王,王知雁。” 王知雁一边同周绥说话,一边将从街上买回来的东西都交给侍女红璎,又特意嘱托了让她将好的皆留给李重衡。 这声儿总是收敛得不够,周绥就算有意回避,也总能被迫清晰地听见她都偷偷说了些什么。 “周绥。”他简单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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