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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绥摇摇头,急忙走过来将晁北尧扶起来:“晁叔多年不见,眼疾看来又重了些啊。” 晁北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认错了人。 “你……你怎么穿着我给世……”晁北尧指着像被衣服束缚住的李重衡,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绥在身后狠拽了一把剑穗子,晁北尧身形晃了一下,立马识趣地止住了话。 “这是我的好友,李重衡。”周绥指了指站在旁边迷茫的李重衡,“这是我叔叔,你就喊他晁叔就行。” 晁北尧面露尴尬之色:“哎,你看我。这衣裳是我之前给阿绥做的,上次见阿绥才那么小一个……还有阿绍前些年见完你回来后总说你长得高,我就以为……对不住啊。” 晁北尧在周绥小时候就经常跟在他身后照顾、保护着他,那时因为经常记不住周绥的脸,都是通过身上的特殊标记来认,比如小周绥的银镯、又或是脖颈上的平安锁。为了防止意外,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周绥身边。直到后来周绥被送往坞县外祖父家,他就一人回了北疆跟着瑞王,此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但周绥还略微记得点晁北尧小时候笨拙地替他临时缝补划烂的衣服的模样,他看了眼李重衡身上的青衫,没想到晁北尧去军中多年还精进了这样的手艺。 “晁叔眼神一直不好,认人脸也认不太清,别放在心上。”周绥拍了拍李重衡,解释道。 李重衡多得没听进去,但“世子”这俩字却听得真切。 他也听出了晁北尧后面是特意改了口。 是他想的那个世子吗? 李重衡本就乱七八糟的脑子里更是乱哄哄的,他扭头同周绥慌张地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便不管不顾地从院子里落荒而逃。 周绥看出李重衡的状态不对劲,同晁北尧嘱咐了几句,叫林原带他去正厅用膳,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第30章 圆满 李重衡此人,好不容易在满是沼泽泥潭的生活中挣扎出一席天地,可以花时间思考除温饱之外的其余问题,但在听到周绥那遥不可及的身份时,所有用温柔宁静筑成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一口气跑到田埂间,望着落日金辉,无言地瘫坐在之上,微红了眼眶。 他早知周绥的家世定然不同非凡,但他没有想过会是皇亲的后嗣。 那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 李重衡垂首张开了自己黝黑而又粗糙的手心,从未真正消磨去的自卑感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平民出身。 这些天对周绥的所思所想所念所言,好似都成了亵渎。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明明已经得到了周绥对他的那么点偏爱,却想贪得更多。 周绥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李重衡一溜烟跑得太快,等他跑出了院子周绥就已经见不到人了。他一手叉着腰走走停停,难得失了平时端方的姿态,最终在底下的田埂里见到了人。 李重衡正抱着自己坐在田间,背影缩成了一团,瞧上去无尽的孤寂。 夏风吹过他只半扎了一个小啾啾的短发,周绥只觉得这场面眼熟得很。 许多年前第一次见李重衡也是这般孤身一人处在田间,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捡那些烂菜叶,周绥遥望着他,却莫名觉得他也一样的难过。 “重衡。” 周绥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他明显地看见李重衡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身躯顿了一下,随后将头埋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忽然将自己的身份掀开,会给李重衡造成这么大的情绪影响。周绥不知道上去是该坐还是站,就堪堪停在了他的几步之遥。 若两人没有僵持,周绥觉得这景当是养眼的,也愿意和李重衡共赏。 周绥的视线始终落在沉默不语的李重衡身上,也不知他方才是多急匆匆地跑出来,衣衫本就不合身,下摆短出了好大一截,小腿和脚踝上沾了些脏泥。 周绥轻轻地迈出一步,见李重衡没什么反应,便再一步靠近他。 他摘了一片大扇的绿叶,走到李重衡身边蹲下,用光滑的那面将他腿上的小块泥巴给扫了干净。 李重衡一僵,他窝在自己的臂弯里,偷偷觑到那一点光亮,也感受到了周绥的动作。 他侧头露出了一双眼,又默默地把脚缩回去了。 “我俩跑得都急,你脚上沾了泥,我出门忘带了帕。”周绥轻声说道,“坐田里都是蚊虫,上坡去坐好不好?” 李重衡尽管眉头微皱,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自己被蚊虫叮咬无关,但他不想让周绥一同受累。 李重衡始终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跟在周绥身后走到了坡地上坐下。 周绥也贴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坐下。 李重衡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放在平常周绥绝对不会就这么席地而坐的。倘若真的要坐,就算没有手巾方帕,他定也要四周转转,寻一些能遮尘土的东西再坐。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周绥往前伸了伸腿,也学着李重衡将手搭在膝上,“其实在坞山村里生活了这么久,连我自己都很少记起来,我还是个世子。” 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映在周绥的脸上,他微微眯眼,盯着不远处一块长得势头大好的麦穗:“我爹娘感情很好,我爹当年请命戍守边疆,我娘一直都想随着他去,但因为我身体不好,受不了那边严酷的气候,她远在千里之外一直放心不下京城里的我,最终到最后我一人便被送到我外祖父家寄养来了。” 李重衡眼神微动,他慢慢地也不再窝着,反而是深深地瞧着周绥。 “你也不用这么看我,其实我也没什么怨。因为我爹娘……也算是跨过生死再相重逢,没有什么能比他们圆满更好的事了。更何况我在坞山村生活十几年,也同样圆满。”周绥和李重衡对视,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你知道于我来说,何为圆满吗?” 李重衡呼吸一紧,只觉得周绥用着这样的笑靥看向他,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只要我过的生活是我喜欢的,陪在我身边的人也是我喜欢的,就是圆满。”周绥缓缓道,“所以,倘若他人不问,我也没想着提起这件事。” “因为我不想破坏这一份圆满。” 山的那头,最后一丝灿烂的霞光也要消散,李重衡却在周绥眼中看到了更加明亮的光点。 “对不起……公子。”李重衡松开了紧攥着衣料的手,语气中带了些自责,“我不该就那么无礼地跑出来的。” 周绥知道李重衡一时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受他从天而降的身份。若换作是自己,要是哪天有人告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李重衡是皇亲国戚,他也不一定能镇定得下来。 “没有怪你,我没主动告诉你也只是不想让你多想,你不要天天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周绥随手折了一根小狗尾巴草,去故意勾蹭李重衡的手背,他知道李重衡怕痒,“你再‘无礼’的模样我都见过,把饭粒吃到脑门上、出门太急把草鞋套反……” 李重衡缩了下手,满是委屈地打断:“痒……不说了。” 周绥这才把狗尾巴草嫌弃地丢了。 夜色降临,田野里陆续响起了蛙声与蝉鸣。 “公子……” 两人静静地坐了许久,好似都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像两座石雕,直到远处的麻雀被路过的一阵脚步声惊飞起,李重衡才慢悠悠地喊了周绥一声。 “嗯?” “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李重衡脑海里一直想着方才周绥说的“陪在我身边的人也是我喜欢的”,不怪他想自作多情,只是在他和周绥相对的眼眸中,就好似周绥的那句话是真切地在流露真心。 “你刚才说的,你喜欢的人也陪在你身边,是……是……”李重衡支支吾吾的,声音渐低,到最后化为无声。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够委婉。 他总是嘴笨,好怕周绥会嫌弃他。 周绥神色微愣,没反应过来他会回过头来问这个问题,李重衡那句没说完的后半段他也不想去猜了。他迅速低下头,明明是有风的夜,却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就……阿公,你,还有其他人啊……坞山村里的人大多都很好,我都喜欢。” 周绥胡言乱语答着,却是真不敢抬头去看李重衡。 他那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 周绥在李重衡看不见的地方咬着唇,反思着适才自己的行为和言语。 他说圆满时,总觉得不能辜负面前李重衡如黑曜石一般的瞳仁瞧着自己可怜巴巴,满是祈求的眼神,就好像在诱他说些能让李重衡听起来雀跃的话,直接将心里头的想法不加修饰地道了出来。 “啊……哦哦。”李重衡呆愣愣地应了两声,随后眼神有些受伤。 所以这又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他觉得他最近应该尽量少想些有关周绥的事了。 周绥半天没听见李重衡再说话,于是悄悄抬眼瞟了一眼,见到他略有些落寞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周绥像是被本能驱使,用细如蚊蝇的声儿说了一句:“但是……除阿公以外,最喜欢你。” 也不管李重衡到底听没听见,周绥只觉得为那一瞬间不明言语的冲动都要羞死人,他将后脑勺留给了李重衡,内心不安地看着另一侧的白榆。 过了良久没动静,周绥半是失望又半是庆幸。失望是李重衡没有听见,庆幸是李重衡还好没听见,不然窘迫的必然是他自己。 “咳咳……”周绥郁闷地咳嗽着,肚子里倏忽响了几声,动静不大,但都听见了,他就被李重衡从地上扶了起来。 “公子别在这儿和我杵着了,回去吧。”李重衡直视着周绥,似乎想要弯腰伸手替周绥拍了拍身后蹭到地上的灰。 但他伸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后屈,硬生生忍住了。 “……记得让林原给你做些宵夜。” 周绥只挪了一小步:“那你呢?” “我过会儿就回家。” “要不和我一起回去,你晚上也没吃饭……” 李重衡摇了摇头,只是很坚定地让周绥离开:“不用,我不饿。” 周绥无法,只能一人先行离开。 李重衡又一人在土坡上坐了许久,想着和周绥从五岁到十八岁的记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是初见时递给他糕点的懵懂周绥,是相处后义愤填膺地替他更名的热忱周绥,是他受了欺负用大道理痛斥他人为他挺身而出的英雄周绥。 他为了这人世间唯有周绥才能给予他的温暖,守了周绥十几年,也把那一份心也随了出去。 当月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大地上时,他揉了揉眼睛,眺望着那一轮不全的残月。 他此刻才是真懂了路过茶楼时,里面说书人娓娓道来的那些没营养又愁断肠的爱情话本,是怎样的凄厉与哀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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