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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册子的第一页,上面落着三个字,字体端端正正,依稀带着笔锋,像是竹叶锐利的剪影。 “沈南昭。”秦轲轻念出声。 “哦!”他一把合起册子,恍然道:“不是叫南南啊!”原来他在知道那人全名之前,就已经跟着老人喊了他的小名。 别说,这个小名还挺可爱!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软米糕,热气腾腾的还有些黏牙。 沈南昭,沈南南……秦轲骑上车,莫名心情大好,像是在嘴里囫囵塞了一颗糖,甜味顺着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绕了一圈。 他眯起眼,勾起了嘴角。 像是偷吃了食物的大猫,他头顶着“王”字,徜徉在凉风中,餍足地回味着。 * 昏暗的网吧内,泡面调料味和劣质香烟味相互杂糅,酿成了一种复杂的气味。 里面每台电脑都用脱漆的木板分隔,歪歪斜斜的人们,神情或木然或兴奋,像是盐水缸里发酵的咸菜,皱皱巴巴的。 秦轲撩起帘子走进的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每个小格里摊着一条咸菜,他似乎都能看见空气的形状,浑浊昏黄,烟雾缭绕。 前台的长发青年扎着狼尾,他的脸长得斯文,却有一身腱子肉,穿的无袖背心遮挡不住胳膊上大块刺青。 青年正带着耳机敲着键盘,感觉有人来了,便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哟,大客户又来了。 他随手扯下耳机,站起身来,从旁边的商品区随手拉来两罐饮料,单手扣环。 呲——雪碧瞬间泄气,气泡沸腾翻涌着,他径直将那瓶推给了来人。 “又来了?准备反悔了?” 秦轲一把接住桌上滑来的易拉罐,客气笑道:“谢谢。”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回答前一个问题:“老板,今天来是打算再续一个月。” 他从背包侧边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又用手指点点贴着的价目表:“老规矩,按原价就行。” 上面正用鲜红的大字注明着:“充值一百送五十!” 长发青年:“……”他微妙地眯起眼,打量了面前少年半天,突然笑了起来,随即拿起信封轻轻掂了掂,又用指尖挑开封口,“啧”了一声。 “我就是个看场子的,算不得老板。”随即他又晃了晃信封,语气调侃道:“未成年,能做主?可别转头喊爹妈来领回去了。” “嗯……”秦轲故意露出了一副为难的模样,他犹豫道,“还行吧,偷偷背着家里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一次性全拿出来了。” 看起来活生生一个贫穷且独立的男高中生形象。 那人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只是拉开抽屉,将略有分量的信封随手丢了进去。 在扔钱的瞬间,他微妙地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就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对面的少年正在往他嘴里塞许愿金币。 算了,王八太难听,还是锦鲤吧。 “城哥,我回来了!”正巧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叫喊。 下一秒,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掀起帘子,他一条腿刚迈进来,见着前台的秦轲似乎有些震惊:“哎,又来了?” 他的反应和长发青年的如出一辙。 被叫“城哥”的青年又从一旁拿了一瓶饮料,抛了过去。那人一把接住,大大咧咧地走进柜台,他径直拧开瓶盖,声音洪亮:“小子,你该不会是哭啼啼来退款的吧。” 话音刚落,他亮了亮自己壮实的胳膊,隆起的肌肉硬实得像是石头,块垒分明。壮汉微微挑眉,语气森然道:“但凡售出,一概不退!” 秦轲丝毫没有被威慑的迹象,他好脾气地笑道:“没有,我只是想要再续一个月。” “啊?”壮汉真有些吃惊了,他的目光看向城哥,在得到那人肯定的点头后,张大了嘴巴感慨道,“你小子还真他妈的嫌钱多!” “省吃俭用好久了。”秦轲非常谦虚,他致力于维护贫穷学生人设,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我也不至于大放血。” 谁又和钱过不去呢?赵舒城接受能力良好,在得到这笔钱不会带来麻烦的回复后,他摆出了良心商人的姿态,开始询问雇主需求了。 “说吧,什么要求?” 壮汉看似正在吨吨灌着饮料,实际上一双眼睛一直瞟着这边,耳朵也高高竖起。 秦轲露出微笑,他道:“前面的不变,就是有点小忙需要老板帮下了……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帮我带句话,就告诉她,既然拿了我的钱,就该办好我的事。” “带句话是吧,没问题。”长发青年唰地从日历上扯了半个角,他用笔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下大概意思,又拉开抽屉,囫囵塞了进去。 “还有没?”他抬头看向秦轲,眼里满是了然。 再追加一个月的费用,他不信只是带一句话那么简单,天上掉馅饼的事,三岁小孩才相信。 “还有就是,九中可能还是不太平,我那个弟弟比较胆小,如果有什么事儿,还希望大家多担待点了。”秦轲也不客气,他遥遥举杯,抿了一口雪碧。 长发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易拉罐:“说了半天,我都还不知道你那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秦轲放下了饮料,笑道:“谁知道呢?也许九中的都是我弟弟吧。” 他一句话四两拨千斤,赵舒城也是人精,听出了其中的玄机,他点点头:“当然,你弟弟也是我们的客人,我们自然会好好招待他。” “那后面的事,就麻烦老板了。”秦轲心照不宣地弯了眉眼,他告辞道。 长发青年嘴角含笑,他目送少年离开,随即举起饮料又灌了一大口。 “哥,这小兔崽子什么意思啊?”壮汉挠挠头,他满脸困惑,“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啧。”长发青年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无不遗憾道,“怎么他不是我兄弟,偏偏是你呢?”只长肌肉不长脑子,也是为难你了。 “啊?”壮汉着急了,他连忙问道,“什么啊?城哥你不说清楚,兄弟们哪知道怎么办事。” 长发青年决定好好调.教一下这个二愣子,他循循善诱道:“刚好这两次他来你都在,现在你说说,你都听出了什么。” 怎么还做起阅读理解了!壮汉有些不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思索起来。 他皱着脸认真思忖道:“我听他的意思是,他有个远房弟弟在九中上学,因为家里没电脑,查资料不方便,所以他特意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带来,在咱们这里给他开台机子。” “嗯,然后呢?” 在赵舒城鼓励的目光中,壮汉越来越有底气:“他还说,如果有需要就会让他弟弟过来,平时开的机子放着也浪费,可以让咱们的兄弟用着……”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服了,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哎,别说,他人还怪好咧。” 你人还怪傻的!青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点出细节道:“他拿的这些钱,都够自配两台顶机了——而且我们开台机是满一百送五十,你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壮汉记忆力很好:“他说按原价就行。” “他要求开一个月的机,按照原价拿了不止一个月的钱……如果真正想要办卡的人,绝对不可能这么说。”城哥淡淡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个小崽子早就摸清了我们的底细,知道我经常会请兄弟们包夜——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说要包台机子给弟弟,平时没人的时候就给我们用?” 壮汉没听出他话里的自嘲,以为是在问自己,小心翼翼地回答:“人傻钱多?” 城哥斜了他一眼:“人家这是在投石问路。” “啊,什么意思?”壮汉满眼茫然,“投什么石,问什么路?” 赵舒城叹气,这傻蛋真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啊。 他举例道:“我经常会自掏腰包请兄弟们聚聚,但现在,他花钱包了月,告诉我们开的机可以随便用。你想想看,如果你现在去用的话,这个到底算谁请的呢?” “是我还是他?”他循循善诱道。 壮汉顺着这个思路想着,毕竟秦轲都说了,他包的位置没人的时候就让给他们,这有效期都还没过呢! 他皱眉犹犹豫豫:“他请的?” “Bingo!”赵舒城打了个响指:“答对了,这就是他最精明的地方……” “事实上他只是把钱给我,并没有当场开卡,首先是在向我示好,意味着给予我最大的自由度,让我拥有完全支配权。”赵舒城好歹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他在社会上混了那么久,人话鬼话听得多了,自然听得懂秦轲的“弦外之音”。 “但与此同时,无论我怎么用这笔钱,他只要把话放这里,但凡我请兄弟们包夜,至少一半的功劳能算在他的头上……哪怕你们不知道,我自己都会觉得欠了他的人情。”他玩笑般道。 话音刚落,电光火石间,赵舒城的脑海中劈过一道闪电,顷刻撕碎混沌迷雾。 原来如此!他蓦然发现了之前未注意的细节。 霎时,赵舒城为少年缜密的心思感到惊叹:“不对,如果我昧下这笔钱,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我的亏欠感会更强烈,甚至会因此产生愧疚!” 他越想越心惊,眼底却是满满赞赏:“以后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觉得自己昧了这笔钱,到时候每个地方都会有他的影子。” 尤其像他们这样的,最重义气。这样下去,久而久之,他就会潜移默化地固化那人是自己债主的思维。 壮汉大惊:“啊,那他是想害我们?” 论如何用一句话噎死人。 赵舒城累觉不爱了,他斜了傻大个一眼:“害你?害你都不用他动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小崽子精明着呢,张口老板闭口哥的,让人心甘情愿给他当枪使。”赵舒城眯起眼。 聪明人都是直接亮明牌,既诚恳又狡诈,甚至让人提不起厌恶情绪,着实是个好苗子。 甚至可以说,在秦轲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时,他就已经赢了。 “你还记得他想让我们做什么吗?”赵舒城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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