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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等周思游或季明欣再耍宝,钟情向她们扬起下巴,视线盯紧周思游,“晚上还有最重要的一场校园戏,加油。” 说完人便走了。 留季明欣在原地瞪着眼,又看向周思游:“思游姐,小钟导对你好好哦。”她顿了顿,再轻声说,“好叭,老师对好学生总是宽容一点儿的。” 周思游不置可否。 季明欣又问:“所以,思游姐,姜近的人物内核究竟是什么?” “姜近嘛……”周思游仰起脸,笑着答,“‘世界以痛问吻我,我就扇其巴掌’,就是你在卡片里说的那样,‘反抗’啊。” * 钟情口中重要的校园夜戏,是一场架在天台的戏份。 开拍的前一刻钟,天空忽而飘了点儿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影响拍摄,却更加深了凄苦的氛围。 钟情没有因此喊停。 天台上,戏里,霸凌加害者五六个人,有女有男,姜近站在其中,乌黑的脑后是被随意剪坏的头发。 姜近的发尾,有被明火灼烧的痕迹。 一个绿毛女孩笑盈盈靠近,手里一只生锈的剪子。 刀刃最终停在姜近前额的位置。 绿毛对姜近说:“小近,如果害怕,一定要求饶哦。我一定会放你一马的。” 边说着,她的眼里凝起些许委屈,就好像她才是楚楚可怜地承受霸凌的受害者。 刀刃近在眼前。 放她一马?怎么可能? 如果真会网开一面,前几个遭受霸凌的学生就不会致伤致残、被迫休学了。 ——或许反抗会遭致更严重的暴力,可对有些人而言,不反抗是不可能的。 比如姜近。 于是细雨紊乱的天台上,被围猎的女生机械地抬起眼睛。 只见她极快地伸出手,向着张扬的剪刀狠捉,另一只手则径直上扬,爪子似的箍紧绿毛的前额。 绿毛受到袭击,下意识收紧手中的剪刀,在姜近的掌心和手腕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可姜近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抬脚踢在对方膝盖骨,紧捉额发的手更加用力。 “啪嗒”一下,剪刀脱手,落在细雨飞溅的地上。 仿佛才被这声清脆的响动唤醒,周围几人猛然醒了眼,都向姜近冲来。 但姜近已经抢到那把生锈的剪刀。 那么此刻天台上,姜近才是那个“魔鬼”。 冷血的,漠视生命的魔鬼。 雨还在下着。 直至在霸凌者的面上也瞧见那些无措、惊慌的情绪,姜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不过普通人。会害怕,会无助,会挣扎着哀求。 这些人趴在地上道歉,说一切霸凌行为都是被胁迫的,如果不照做,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是这样吗?姜近有些不解地想,可是这些人点燃打火机燃烧我的头发的时候,明明也很嚣张呀。 ——霸凌者是不会真心道歉的。所以,一定要死透了才行。 便是这一刻,特写的镜头里,一颗雨珠砸上姜近的面颊。 雨珠任由重力拉扯,逃离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顺着苍白面颊,轻轻淌下。 摄像机后,连钟情都不自觉地感慨,真像……一滴眼泪啊。 瞬息,雨滴落到尽头,重新消散在空气中。 镜头于是在此时切掉了,回到细密的雨滴下。背景里是剪刀撞在风里的声音,实在渗人。 暗处灯光敞亮,有车驶来,发出警笛的声音。 姜近跪坐在天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却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前,低声叹出一口气。“姜近。” 姜近循声抬起头。 “我关注你很久了,”那人说,“你很勇敢,也很坚强。” 虚幻的光影下,袁青华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 姜近……大概真的会被骗到吧。 * 戏份收尾时,天台细碎的小雨也停了。 遮雨的棚下摄像组和导演对着镜头阔声交流,天台上,周思游站在灰扑扑的檐下,撑着脸颊还没出戏,单薄的校服外裹着皮草,却还是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喷嚏会传染似的,周思游“阿嚏”两声,身边几个饰演霸凌者的小演员们也纷纷掩鼻,喷嚏声一声接着一声。 工作人员愣几秒,给她们抱来毛毯。 饰演绿毛的小演员‘嘿嘿’笑着,“谢谢姐姐们。” 闻声,周思游抬眼望去。 见了这目光,小绿毛也向她笑出一口大白牙,问了个好。“思游姐好。” 周思游淡淡回:“你好。” 这些和周思游演校园对手戏的演员,几个是专业演员,其余则是首都影视学院的科班生。或许她们经验不足,还撑不起重要角色,但演一些性格鲜明、单面的小配角却是绰绰有余。 今夜天台的场景结束了,这些学生的戏份也算是杀青。 “思游姐,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参与群演了,”小绿毛亮着眼睛,向周思游搭话,语气染上几分兴奋,“但这么高配置的剧组还是第一次来!钟情导演,几个戏骨,还有您,哈哈哈……” 却是小绿毛才靠近几步,周思游下意识躲开。 小绿毛愣住,气氛尴尬起来。 “……抱歉,”周思游反应极快地说,“还没出戏。看你靠近,以为你要打我。” 她语气严肃,可谁都知道这是个玩笑话。不痛不痒道歉翻篇的玩笑话。 小绿毛便也顺着台阶下。“看来我演技尚可呀,”她说,“能把专业演员都带入戏呢。” 周思游笑了笑。 “思游姐,”小绿毛又问,“演完这场戏,你什么感觉呀?” 周思游认真回答:“压抑。” “咦?不应该解恨吗?”小绿毛裹着毛毯,“这可是反杀耶。” 周思游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被杀了?钟情留白了。” “哎呀,”小绿毛笑嘻嘻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预设的答案嘛。我是觉得,作为霸凌者、加害者,施暴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被千刀万剐的觉悟嘞。” 周思游又笑了。这次倒是真心的。 小绿毛继续说:“有些人就是能从别人的哭号里获得快感,这些人就是心理变态。”她看向周思游,“所以我觉得,思游姐,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他们罪有应得——何况,这只是演戏。” 周思游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这小演员见她下了戏就摆一副闷闷不乐,专程来开导她了。 她于是忍俊不禁,“你说得对。” “思游姐,戏里姜近不爱笑,戏外你要多笑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小绿毛半捂着嘴,偷偷说,“每次投票新生代神颜,我都投你呢。” “好。” 被这话题一打岔,周思游也就没再顺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其实她说的“压抑”,并非是由于心理负担。悉知剧本就会知晓,这一幕中所谓的“救赎”,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就像命运的玩笑。 ……命运的玩笑,却也是很多人真实的人生。 万幸,姜近并不是一个屈服“命运”的人。 她一生的命题不过两个字,“反抗”。反抗不是万事俱备才能做些什么;想要反抗的时候,手机能当砖头,钥匙也能插进敌人喉口。 * 在外头闲聊几句,周思游十点钟回了民宿。望着二楼客厅灯火通明的模样,她显然有些愣眼。 身边小绿毛毕恭毕敬地发出邀请:“今天第一阶段配角龙套杀青,其中好多是一个学校的。所以我们办了个小杀青宴。思游姐,赏个脸,一起玩一玩呗。” 看着客厅里叽叽喳喳都是学生,周思游本也没什么兴趣。 谁让她在其中看到了钟情。 “连小钟导都请动了——”周思游于是说,“那我要是拒绝,是不是太耍大牌了?” 小绿毛笑了笑,“钟老师也是半推半就来的。季明欣老师倒是很热情,一招呼,把自己的牌友都带来了,哈哈哈。” 周思游再扫一眼客厅,钟情在,季明欣在,摄像组和后勤也零星来了几位,爱好窝在牌桌上打麻将的几位也都在。 她们闹哄哄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人群中,钟情淡淡瞥来一眼,点了个头,无声致意。 周思游却觉得奇怪。 钟情怎么会来?想当初钟情高中毕业,以她为主角的送别小宴,也是周思游连哄带骗才把人拐来。 送别小宴后,钟情明明白白和周思游说自己讨厌人多,讨厌团建,讨厌这种聚会,不管是轮着玩游戏还是KTV。 不过也来不及多想,周思游被小绿毛拉着挤进沙发。 大学生爱玩,没少在Pub里团建,啪嗒关了灯,拿着电子话筒鬼哭狼嚎几声,立刻热了场子。 但到底是学生,酒水方面也没准备度数太高的,几箱RIO,几罐奶啤,三十五度的果酒已经是度数最高的存在了。 有人拿出一只鲨鱼玩具,“把手放进鲨鱼嘴里,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会被咬到。” 众人都应好。 也就过了几十秒,甚至还没轮到周思游——第一个落网的倒霉蛋已经有了姓名。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周思游抬面喝一口果酒,视线顺势望去。 不愧是幸运E的钟情,周思游心想,周围二十几个人,小鲨鱼偏偏咬了钟情的手。 被“咬”到的人要参与一次真心话。 于是有人问:“钟老师,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或者说我们这一圈人里……有谁贴合你的理想型吗?” “——喂喂!”她的朋友大声抗议,“这个问题有些失礼哦!” 发问者却低声耳语,“你不觉得钟老师很像性冷淡吗?” 这声音不大,却正好传进周思游耳里。 性冷淡。 听着这三个字,握着易拉罐的周思游没忍住,突兀地笑出了声。 易拉罐狭窄空荡的瓶身放大了这声笑。 于是原本聚集在钟情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去周思游面上。 周思游尴尬得要命。 人群里,钟情也看向她,没一点儿表情,只松开手上的鲨鱼玩具:“没有。我没有理想型。” 说完,她将鲨鱼传给下一个人。 被传到的人多嘴问一句:“小钟导,人还能没有理想型?别是周老师一笑,把你整生气了吧?” 钟情似是失笑,摇了摇头,又重复一遍,“没有。没有生气,我也真的没有理想型。” 钟情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唬人,但如今同个剧组里待多了,大家也能明白她的真实性格。 那人于是应下声,乐呵呵把手伸进鲨鱼嘴巴,没中,便继续击鼓传花。 众人从冰冻的气氛里被解救,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鲨鱼传了两轮又嚷嚷着别的游戏。 其间周思游几次栽在游戏里,旁人也只问她一些没什么分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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