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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竹“噢”了一声,因为心虚,话比平时多,挣脱手去够罗邱淇提着的装椰糕的塑料袋,要了块小的扔进嘴巴里,觉得好像没以前吃过的那么甜,多要了好几块,心想今后绝不能让罗邱淇离他很远。 退房正式搬家的那天下午,两人去集市买了一堆食物,回马场支起一张折叠桌子放在院子里,阮氏竹将洗干净表皮的木瓜搬到桌子上,拿了一把长柄的水果刀,像是在举行什么需要切蛋糕的隆重仪式,很慢地切开了木瓜。 木瓜熟透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气味,白色的木瓜籽捂成透亮的黑色,黄色的沙状果肉渗出招来蜜蜂的汁水。阮氏竹简单地去掉了不能吃的籽,切好的第一块送到罗邱淇嘴边。 讨好罗邱淇是一项简单且成效立竿见影的、稳赚不赔的投资,阮氏竹逐渐得心应手。 从崭新的实木家具,到掩盖污渍的植物漆,以及香味各不相同的驱蚊水……搬家的大多数时候都是罗邱淇出主力,怜爱下属的精神令阮氏竹感动不已,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知长度是否横跨永恒的诺言,只要是罗邱淇说出来,阮氏竹就会相信。 罗邱淇走的是康庄大道,和阮氏竹未来注定要走的路南辕北辙,阮氏竹不傻,给自己的期望值降得很低,算盘拨得倒是响亮,很擅长包装自己,以便万一哪天罗邱淇腻了这样的清苦生活,还能谴责他的良心。 吃完晚饭两人才想起来,床还没铺,阮氏竹执意要跟罗邱淇分房睡,要了面积小一点的西厢房,但是床品仍在床板上没动,秉持着“老板第一”的原则,阮氏竹困得一分钟一个哈欠,也要先帮罗邱淇铺好了。 他们买的床品一模一样,纯棉的质感微微发硬,罗邱淇以前没睡过竹席,坐上去试了一下,嫌硌得慌,卷起来又撤走了,但是阮氏竹好像很喜欢硬硬的东西,抱着全荞麦填充的枕头一个劲地打瞌睡。 “我就眯一会儿,一会儿……”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人彻底倒了下去。 罗邱淇让他放心睡,拆开蚊帐的包装,扯来扯去理不出个头绪,耐心告罄,想干脆就这么算了,下床从背包里翻出记事本,记录今天发生过的事情。 旅行日志的前半部分简练无趣,车票填补空白的地方,阮氏竹的名字分界线一般地横亘其中,罗邱淇的下一站原本该往西行,西到尽头是北,由北再往南,他不着急回家,家里人可能在焦头烂额地寻找他,也有可能在忙别的事。 罗邱淇停下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熟睡的阮氏竹的身上。 电风扇的声音很大,阮氏竹的呼吸声微不可察,半边的脸颊压得变了形,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脊背弓起,是亟待纠正的、不健康的睡姿。 他开始摇摆不定,怀疑自己一时冲动做下了不成熟的决定。
第11章 顶楼 “我跟阿淇是大学同学,但是他休学一年,我就比他早毕业了一年。” 柯英纵和阮氏竹走在敞亮的走廊里,他昨天答应了罗邱淇,要带阮氏竹参观马场,做基本的员工培训。 他走在前面,声情并茂地说:“这家俱乐部主要还是阿淇妈妈出资,我在香港混了一年,实在是付不起房租,准备回内地的时候,是阿淇找到我,问我想不想留下,和他一起经营。” “当时他给我开了一个特别高的价,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后来的住宿费也是他帮着我出,一直到俱乐部建起来。” “对,阿淇总是马场马场地叫,但其实是马术俱乐部,对外出售课程的那种,如果只是单纯想骑一次马,也不是不行。阿淇妈妈宣传很到位,没开业她就带了很多朋友亲戚来体验课程,阿淇从海外进口纯血马,我估计本来就是要服务这些有钱人的……亏我当时捏了一把汗,担心阿淇孤注一掷,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柯英纵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阮氏竹始终没有出声,他怕阮氏竹跟罗邱淇一个德行,都是不喜欢听人长篇大论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阮氏竹止步于他身后十多米的地方,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张精装展板。 柯英纵带阮氏竹走的是平常销售带高级会员走的路线,也就是从俱乐部门口出发,第一站是行政楼。他们所在的五楼是文化长廊,两边挂着许多俱乐部的堂皇的照片,和一些员工的介绍,包括大大小小斩获的奖牌。 柯英纵折回走到阮氏竹身边。他没有罗邱淇高,和阮氏竹说话,相较而言不那么费劲。 “你在看什么,这张照片?你先猜猜阿淇牵的阿哈尔捷金马有多贵……” 柯英纵的聒噪被很好地隔绝在了阮氏竹的自我世界之外。 金牌,金色的赛马,金色的沙土,金色的阳光,罗邱淇的马术服也在闪着金色的光。 每一张海报下都附有罗邱淇的个人简介。 他是香港富商罗德曜的第三代子女,自小能力出众,优秀聪明,大学就读于香港某顶尖学府,出于个人爱好,和家人的支持,热衷于马术,以个人的名义参与过数次知名马术公开赛。曾接受过知名杂志的采访,如今自己掌控全局的马术俱乐部备受瞩目。 这张照片的旁边是一张团体照,罗邱淇被簇拥在中间,柯英纵也在,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仿佛未来光明灿烂,坦途无坎。 柯英纵对这张照片很是满意,想起一件他和每个人都说过的事:“你不知道,那会儿照片少,挂了一半就用完了,阿淇妈妈从家里带来了好多阿淇小时候骑马的照片,我一边笑一边挂,都挂完了,阿淇黑着一张脸全给我揭了。后来他为了给自己冠一些响亮的名头,不停出国打马赛,近的近,远的远,像什么法国啦,爱尔兰啦,有一回在乌克兰一呆就是一整个月。” “阿淇妈妈。”阮氏竹敏锐地捕捉到谈话中最常出现的这个人。 “对啊,阿淇妈妈,罗德曜的小女儿,你不知道吧,我上网找图片给你看。” 柯英纵挑了一间办公室进去,在一个无人的工位上坐下,顺手给阮氏竹也拉了一把椅子。他启动电脑,对着键盘一顿敲敲打打,闪着荧光的屏幕上便出现了很多照片。 柯英纵指给阮氏竹看:“这个,右数第三个,就是阿淇妈妈,她手里拉着的小孩是阿淇。” 照片上站着一排大概七八个人,大概是出席某个活动,连罗邱淇在内都着正装,罗邱淇的母亲一袭暗蓝色礼裙,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人看起来很年轻很漂亮,笑容和煦,左肩微微下坠,因为有罗邱淇抓着她的手。 罗邱淇约莫十岁上下,完全是富家小少爷的骄矜模样,唯一违和的是,他的右眼包了一块纱布,另一只手被旁边的男人抓着。 阮氏竹指了指最右边的那个男人,柯英纵心领神会:“哦,这个人,这人不重要,是阿淇爸爸。阿淇的父母早在五年前就离婚了,罗家的手段硬,一离婚这人就被赶出香港了,活该。” 疑点重重的一张照片,与欲盖弥彰的一段话。阮氏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卷成圆筒的本子,又抽出一支笔,咬开笔盖,本子放在腿上歪歪扭扭地记录。 柯英纵大开眼界,笑得很大声:“你还拿出本子记,这么认真,不像阿淇,他从来不听我说话……你记了什么,给我看看。” 阮氏竹一个措手不及,本子被他抢走了,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深深的一道印记。 柯英纵高举软壳本,边看边感叹:“嚯,这么多……等等,这不是阿淇的字吗?” “员工手册,”阮氏竹抬手去够,艰难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本子。” “阿淇可以啊……欸,别抢,我看两眼,不笑你——” 阮氏竹用力地夺过本子,纸张承受不住来自两个方向的作用力,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向他们这边投来探究的眼神。 阮氏竹生气的样子更古怪,手背的青筋像是错综的河床,柯英纵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拉不下脸向阮氏竹道歉,只好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去马房看看。” 时近中午的太阳升得很高,昨晚的那场滂沱大雨悄然失去踪迹,和阮氏竹身穿同款工作服的员工进进出出,见到柯英纵会和他打一声招呼,有人手里牵着气宇轩昂的马匹往外走。 “阿淇说你有经验,我就不多说了,一匹马对应一间马房,门口有名牌,别弄混淆了,它们大部分都有主人,就算主人一年两年不来,只要他按时交钱,我们的工作就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马房的走廊很干净,几乎没有刺鼻的气味,浅棕色的木门关着高大金贵的马匹,他一扇一扇地经过,搜肠刮肚地想以前和马共处的那些日子,直到一匹矮矮的、虽胖但显得健壮的栗色滇马露出了正脸。 阮氏竹愣了愣,尝试正确叫出它的名字:“bamboo?” 他叫对了,名牌上写的正是bamboo。 可是bamboo没有回应他。而是转过身去喝水,浑身的毛皮锃亮。 柯英纵的心里逐渐浮现出一种猜测,他告诉阮氏竹这是罗邱淇不远万里,花下重金从越南运回来的一匹普普通通的滇马。普通到难以跨过最矮的跨栏,后来也没有经受过严苛的训练,从青壮年便开始养老。 中午十二点,参观完马场,柯英纵带阮氏竹去员工食堂吃午饭。 他们各要了一份碟头饭,阮氏竹吃到差不多,问了柯英纵一个听了差点喷饭的问题:“他现在是单身吗?” 柯英纵左顾右盼,音量倒是分毫未减:“谁?你说哪个?阿淇?阿淇现在当然单身啊。” 阮氏竹先前是笃定罗邱淇单身的,但早上翻了翻柯英纵送给他的一大捆报纸,在花里胡哨的排版和标题中一眼捕捉到了自己渴知但不敢看的内容。 “我看报纸上说,他在和警务处副处长的女儿约会。” “什么报纸啊,别是什么无良娱记瞎拍瞎造谣的吧,阿淇一直是单身,不信你去问他。” 阮氏竹摇头:“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我帮你去探探口风——”柯英纵忽然挥了挥手,“阿淇,这儿。” 罗邱淇的餐盘碰在桌面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阮氏竹抬起头,看见罗邱淇穿着熨帖的衬衫,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似的,问柯英纵:“我打了一早上的喷嚏,在背后说我什么了?” 柯英纵良心发现,也怕罗邱淇呛他,有眼力见地替阮氏竹遮掩道:“我带阿竹参观马场来着,哪有时间说你……阿竹,你说是不是?” 话题轻飘飘地落到了当事人这里,阮氏竹不接显然不太好,他放下筷子,做出思忖状,然后肯定地开口:“我们聊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柯英纵的一口饭差点没呛到气管里。 罗邱淇平静地看了一眼阮氏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觉告诉阮氏竹,今天罗邱淇心情不好,最好还是不要惹他,于是他安静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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