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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竹磕磕巴巴地问:“班、班、班……是什么意思?” 罗邱淇却说:“没有意思。” 阮氏竹觉得自己被他耍了,看来下次还是要对罗邱淇说他爱听,但是阮氏竹不爱说,并且十分冠冕堂皇的假话。 上午十点过一刻,他们和木匠成功碰头。 阮氏竹站在罗邱淇旁边,配合罗邱淇画在记事本上的草图把他说的话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当地方言,木匠听完了仍是一头雾水,最后争执到下午快两点,阮氏竹口干舌燥,木匠终于一拍脑袋,声称自己理解了罗邱淇的意思,不过他得回去一趟拿工具。 午后烈日曝晒,罗邱淇将马匹牵回马房里,进堂屋看见阮氏竹瘫坐在长凳上,脸颊朝下贴着桌子,早上蓬松翘起的卷发此刻蔫巴巴地垂着,后颈和胳膊浮起一层薄汗。 罗邱淇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放在桌子上,阮氏竹坐直双手接过纸杯,喝得过于急促,领口湿了一片,还好天热,过不了多久就会转干。 “你休息吧,”罗邱淇说,“我去集市买点吃的。” 他问阮氏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阮氏竹话都涌到嘴边了,摇了摇头,换另一边的脸颊贴住桌面降温。 罗邱淇走后,阮氏竹起身扭开了电风扇的开关。开关上没有刻度,他一调就是最大风级,纸杯被吹在地上,里面的水洒在地上,半分钟不到,水渍蒸干得无影无踪。 对于罗邱淇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半瓶晃的水,随内心的天秤摇摆不定。 阮氏竹沉得住气,烦闷是由于天太热。 罗邱淇随意打乱了他的安排,在混乱无序中成了有且仅有的主宰,阮氏竹被扔掉的次数他数也数不过来,已经疲于阿谀奉承,他骗别人,反过来别人骗他、利用他,他无所谓是一回事,罗邱淇又是另一回事。 罗邱淇从集市给他带了炸虾饼和凉的春卷,阮氏竹内心的半瓶水就又满了。 然而这样的感觉没能存在太久,阮氏竹很快发现罗邱淇身上有一些旁人难以忽视的缺点。 比如罗邱淇做事急躁、没有耐心。约莫两点多,木匠开了辆电动小三轮回到马场,和罗邱淇正式探讨细节问题。 罗邱淇似乎是要做什么类似于跨栏一样的东西,木匠自然没见过,以为他是要做长板凳,两人磨嘴皮子磨了不到十分钟,罗邱淇把他的记事本塞给阮氏竹,一眨眼人去了马房里,拿着一卷软尺量小马驹的身高腿长。 阮氏竹认字很费力,只好根据上面罗邱淇画的草图,艰难克服自己沉默寡言的脾性,身体力行地帮助木匠做出来一堆圆棍,最后勉强组装成草图的样子,去交差时罗邱淇一个人在跑马地铲土,身上弄得全是草屑和泥渍。 “放那里吧,”罗邱淇抬头看了一眼阮氏竹,“你人别过来了,我钱包在那个黑色的挎包里,你问他要多少,看着多给点。” 阮氏竹跨过门槛回到堂屋里,找到罗邱淇的挎包,在木匠的殷切注视下打开钱包。 钱包里的钱乱糟糟的,完全没有按照面值大小摆放,卡册里的银行卡寥寥几张,上面是阮氏竹认不出的繁体字和英文。还有一个小小的网格,应该是放小照片的的地方。 “你要多少?”阮氏竹掌管金钱的使用大权,俨然东家贤内助的气势,没等木匠开口,自己靠他前几天找工作掌握的一手资讯,算出一个精准到分厘的数字,把木匠堵得哑口无言。 木匠走后,阮氏竹仍旧捏着钱包,皮革的质感让他觉得很熟悉。 夕阳从屋外蔓延到屋内,风渐渐地止了,四下阒静,阮氏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而且是心慌的那种快。这些现金对罗邱淇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是阮氏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在思索一种可能性。 思索的过程中,他抽出了一张面值最大的钞票,手指的汗黏住钞票的一角,直至被他单手折成一枚厚厚的小方块,按进手心里。 傍晚的最后一潮热浪几乎将他吞噬殆尽,眼前的记事本哗啦哗啦地往前翻,停在字数较少的一页上,工整的“阮氏竹”三字像是无声指控,又像是某种暗中的监视,叫阮氏竹打了个冷颤,赶紧展开手里的钱,胡乱塞回钱包里。 这是阮氏竹第一次对罗邱淇的来历、罗邱淇的目的、罗邱淇的去处产生好奇心和求知欲,因为这会关系到他自己的现在、他自己的未来。 “阮氏竹?”罗邱淇的呼唤声自远及近传来。 阮氏竹甩甩脑袋,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声音止不住地发抖:“怎么了?” 罗邱淇的双手脏兮兮的全是泥,两步并作一步迈过台阶,站在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背对阮氏竹说:“我才看见屋后头有个菜园,里面菜还挺多的。你会烧饭吗?” 阮氏竹说“不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罗邱淇身边,拧开旁边的水龙头,冲掉手汗。 “真巧,我也不会,”罗邱淇甩甩手,“那我们以后——” 以后怎么样,罗邱淇忽然止住不说了。 “以后什么?”阮氏竹茫然地抬头。 罗邱淇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虹膜中间静静地漂浮着黑色的瞳仁,他个子比阮氏竹高出将近二十厘米,阮氏竹不得不格外费力地仰头回看他,同时惶惑不安,难以推测出罗邱淇下一刻的动作。 三秒后,罗邱淇的大拇指指腹擦过了阮氏竹的脸颊。 “脸上沾上脏东西了,”罗邱淇颇为得意地说,“这次你没有躲。” 阮氏竹木讷无言。 “你脸好烫。”罗邱淇又说,“也有可能是我手太凉了。” 阮氏竹觉得很热,很烦。 晚上九点,他们喂完马,锁好两道门,一人手拿一直手电筒,在月光的清辉中往旅馆的方向走。 路上必定要经过一片很大的私人池塘,阮氏竹越走腿越痒,起初他没放在心上,等到了有亮光的地方,低头一看,他的小腿又被蚊子咬出了无数个小鼓包,不挠还好,挠一下两条腿都跟着瘙痒难耐。 “别抓了,抓了只会更痒,”罗邱淇握住阮氏竹的手,“回去涂止痒膏。” 罗邱淇穿的也是露小腿的短裤,看起来却什么事都没有,阮氏竹忿忿不平,明明罗邱淇的血应该比他的香才对。 旅馆房间白天有人进来打扫过,阮氏竹火速冲了个澡,坐在弹簧床上涂药膏。 房间的白炽灯很亮,照得阮氏竹看起来更瘦了,阴影淤积在骨骼与骨骼的中间,大腿最白,罗邱淇可以轻松地握住他的脚踝。 大腿也可以。罗邱淇心想。 阮氏竹磨磨蹭蹭地擦完药膏,罗邱淇刚好洗完澡关掉盥洗室的灯。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准备拧开台灯,紧贴绿色玻璃灯罩的收纳盒里,一个包装浮夸的盒装物抢先吸引走他的目光。 阮氏竹为方便,跪立着靠近罗邱淇,小声嘀咕道:“什么东西……” 然后脸色瞬间变得不对劲。 ---- 罗邱淇:他很独特 阮氏竹:我好烦
第9章 夜雨 深夜,罗邱淇忽然醒来。 房间里的昏暗不足以用黑来形容。淅淅沥沥的雨滴敲在窗户和地面上的声音是吵醒他的罪魁祸首,窗棂嘎吱嘎吱地响。罗邱淇身旁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罗邱淇,双腿蜷缩,而头枕着罗邱淇的一条胳膊。 阮氏竹入睡前还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一隅枕头,熟睡之后仿佛换了个人,蛮不讲理地抓住罗邱淇的胳膊放在自己脑后,罗邱淇想动都动不了。 从阮氏竹的睡姿,包括他平时的防御姿态,罗邱淇不难推断阮氏竹有一个十分悲惨的童年,童年过后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青少年时期。 阮氏竹今年十八岁,虽然外表最多十七,然而罗邱淇怀疑他的内心年龄只会更加成熟。 刚刚他看见旅馆提供的避孕套,惊诧是惊诧,却不忸怩,说话时紫苏香气掺杂在呼吸里,吹拂罗邱淇的耳畔:“我记得昨天没有这个。” 昨天收纳盒里确实没有避孕套。不止昨天,罗邱淇独自住在这里的前三天都没有。 罗邱淇侧着脸问阮氏竹:“你记不记得那个前台?” 阮氏竹点点头,罗邱淇继续说:“今早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好像看了我们一眼,昨天晚上也是。” 怕阮氏竹跟他装傻,罗邱淇又说:“她可能把我们当成情侣了。” 阮氏竹张大嘴巴,不情不愿:“我们不是啊。” 罗邱淇不在乎这些,把避孕套扔回收纳盒里,掀开被子坐上床:“是不是的,谁知道呢。” 阮氏竹像是格外受困扰,钻进被窝里说:“明天得跟她说清楚,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罗邱淇笑了:“你这和此处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阮氏竹振振有词,“区别很大。” 阮氏竹从不过多追问罗邱淇的身世,这让罗邱淇感到很满意,反正他本人也没什么特别光荣或值得一提的事迹,从小至今的十九年,唯一的爱好就是马,拿到过不少青少年马术比赛的奖牌。父母健在,家庭氛围是否和睦,这不好说。 这样想着,怀里的阮氏竹不安分地动了动,双手摸过来摸过去,成功摸到自己的腿,力气很大地抓挠,颠三倒四地说梦话,比如“不是我”“我不是”……嘴唇差点蹭到罗邱淇的下巴。 罗邱淇觉得他这副模样和白天完全不同,很享受来自阮氏竹的依赖,问他:“你不是什么?” 阮氏竹安静几秒,居然真的回答了:“我不是小偷。”眼睛紧闭,眼泪掉在罗邱淇的胳膊上,凉凉的两滴。 早上醒来,阮氏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发了长达两分钟的愣,从地上捡起他的枕头,忍不住问背对他换衣服的罗邱淇:“我晚上睡觉打呼吗?” “不打呼。”罗邱淇穿好衣服,回头看了看阮氏竹。 下过雨,空气应该变得清新自然才是,也许是门窗紧闭的缘故,房间里的气味有些萎靡,气压很低。 阮氏竹的意识黏成一团浆糊,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不自觉地就要往被窝里钻,听见罗邱淇往床边走的声音,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再躺五分钟。” “你躺吧,现在才六点半。”罗邱淇没有表,看的是座机上的时间,等五分钟过去,阮氏竹耍赖皮,又要多加五分钟,他便问出了口:“你知不知道你夜里爱说梦话?” 阮氏竹顿时睡意全无,猛得一把掀开被子,眼睛睁得很大,脸颊压出许多形状不规则的印子。 他紧张兮兮地问:“我说了什么?” 罗邱淇思索了几秒,说:“前天晚上是‘不要啊,不要啊’,后面的听不清。昨晚清楚,你非说你和我不是情侣。” 阮氏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下床踩住凉拖,趿拉着往盥洗室走:“本来就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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