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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盥洗室里,阮氏竹关门从内反锁,没过多久又打开门,露出卷发蓬松的脑袋,一板一眼地对罗邱淇说:“老板早上好。” 和罗邱淇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需要阮氏竹花钱,早饭还是罗邱淇请客,鲜肉烧饼配凉拌牛肉米粉,另外罗邱淇给他自己买了一杯装满碎冰的滴漏咖啡,这次在老板娘的极力劝说下,他喝的是加了炼乳的标准版本。 付钱时出现了一点小状况,罗邱淇给的面值太大,老板娘找不开,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张面额小的,与此同时发现了一张他没见过的皱痕齐整的钱。 他举起钱遮住太阳,纸钞中间的人像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叫人尊敬崇拜。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张钱这么皱?”罗邱淇问埋头苦吃的阮氏竹。 阮氏竹面不改色:“不知道啊。” 夜间下了雨,池塘里的水漫过河岸半尺,道路泥泞难涉。好不容易到了马场里,阮氏竹去喂马,想起来仓库里的马饲料好像不多了,去检查了一番,果然不够了,连马草也不剩多少,在雨水和潮湿天气的影响下变得软趴趴的。 照理来说,每月的一号和十五号会有专人负责运送马草和饲料过来,那个专人姓陈,是个弯腰驼背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也负责投递信件,恪尽职守,虽然嗓子常年积痰,声音粗俗,阮氏竹不常与他对话。 不幸的是,昨天就是十五号,老陈没来。 阮氏竹回头跟罗邱淇说了这件事,罗邱淇却一副不感兴趣、不关我事的样子,热衷于训练bamboo跳跨栏,晾了阮氏竹足足半个小时。 阮氏竹坐在台阶上,局促不安以至于内心惶惶,瞎想罗邱淇是不是生气了,毕竟有钱人的脾气都很怪,都喜欢来自别人的巴结奉承。以前阮氏竹晚上回福利院太晚,惹院长夫人生气,阮氏竹就会想尽办法和她说好话,从一开始的毫无门道,到现在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动作都胸有成竹,阮氏竹最擅长见人说鬼话,要么就不说话。 但他想不通罗邱淇有什么可生气的。如果仅仅因为他否认他们之间是情侣关系,那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要是凭这个论关系的话,他岂不是和福利院的十多个孩子拉扯不清。而且福利院的女孩子占了八成,不比罗邱淇顺理成章。 哪有人这样的。 半个小时过去,阮氏竹猜罗邱淇就是拥有所有人都有的通病,无非是想听自己拍他马屁,说他有魅力什么的,立刻起身去倒了杯凉水,送到罗邱淇手上。 bamboo仍旧看见跨栏只会绕弯走,罗邱淇只好暂时放弃,接过水喝了一口,开玩笑一般地问阮氏竹:“这么贴心?” 阮氏竹不懂装害羞是什么样的,他脸皮厚,不会脸红,眼睛也是单眼皮,思索良久后身体向罗邱淇倾斜,手臂贴着罗邱淇的,送抱推襟地对他说:“你辛苦了。” 罗邱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人靠近过。他的半杯水洒在了地上。 阮氏竹怕热,罗邱淇又不说话,他实在找不到借口逃脱,还好bamboo非常黏他,咬住了他的衣角,在内在和外在的两股拉力下,阮氏竹抱臂后退几步,感觉皮肤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找了个借口赶紧走开了。 于是罗邱淇思索地问题就从半个小时前阮氏竹和他说了什么,变成阮氏竹为什么会突然害羞。 这天下午他们没有在马场呆到很晚,阮氏竹把剩下来的饲料全部倒进了马槽里,这样他们明早也不用太早赶到马场。虽然旅馆的弹簧床十分舒适,但阮氏竹还是不想奔波来奔波去,他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被人说闲话,就算罗邱淇是他新老板,再一遍一遍地众目睽睽之下和他同进同出旅馆的同一间房,以后他的名声又不知道要加多么滥俗的几笔。 他才不要白白牺牲自己的清白。至少是,未被开发过的爱情的空白页。 当天晚上,阮氏竹留了心眼,有意要控制住自己睡觉说梦话的毛病。 他怀疑自己频繁说梦话是和梦境中激烈的内容有关,在睡前回忆了许多虽已消逝,但回味起来极尽美好的片段。 他的尝试很成功,第二天早上经罗邱淇反馈,他确实没再说梦话了。
第10章 椰糕 罗邱淇以前不知道,搬家,或者说构筑出独属于自己的爱巢,原来这么麻烦。 他在幼年经历过一次搬家,从一幢别墅搬到另一幢别墅,父母在搬家前对他说,搬家后要自己一个人住一间房,不能再有保姆时时刻刻陪他,为了安慰他,答应罗邱淇他的房间由他来设计。 彼时罗邱淇认定,家是摆放许多贵重物品的地方,而他的贵重物品则是那些画有马儿的手绘本、一把摇摆木马、和他在无数次尝试之后选择性拼起来的积木,所以在边缘用蜡笔画了很多歪歪扭扭的隔板,中间留出一大片空白作为活动区域。 父母说到做到,采纳了他的图纸,后来罗邱淇也成为监工的一员,直到在冬天毫不费力地住进舒适温暖的新家。 他大清早先和阮氏竹去小卖部花两枚硬币打了两通电话,一通给专门生产牲口饲料的工厂,另一通给老陈,告诉他还是按照约定,每个月的一号、十五号往返于工厂与马场两地,运送饲料和马草。 他们本地人对话自然全程说的是当地方言,阮氏竹的语速很快,人在一夜间变得精神焕发,上身倾斜着靠住玻璃柜,露出一截半个手掌宽的后腰,以至于罗邱淇在添置其他生活必需品时,总是忍不住看向他,反复确认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注意到阮氏竹的腰。 阮氏竹挂断电话,心情似乎很很不错,小跑到罗邱淇身边,难得主动碰了碰罗邱淇的手臂,难得在说中文时加快语速:“饲料的事情解决了。”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外照进来,货架上瓶瓶罐罐的驱蚊水被照得透亮。罗邱淇盯着阮氏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还是不太能够理解,问他:“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我要有家了啊,”阮氏竹真假难辨地解释,“自从我失去失去所有的亲人,就很想再要一个家。” 他举起手,指尖在头顶会合,搭成一个尖尖的屋顶的轮廓:“你不知道,我一直被骗,什么东西都挽留不住……” 阮氏竹的经历之定式如同悲惨的现实主义小说的案例范本,罗邱淇相信得很轻易,手掌覆盖在阮氏竹的腰后:“少抬手,你衣服太短了。” 阮氏竹立刻放下了手。 “我不会骗你的。”罗邱淇向他承诺。 他们接下来的一周仍旧住在旅馆,因为原先的马场老板为了抵债,屋子里大部分的之前物件都被典当了,就连床也不放过。阮氏竹天天跟在罗邱淇身后,和他在老街东奔西走,两人还租了一辆小型卡车,当地对驾照这种东西看得不重,押金和租金给够了就能开走,还好罗邱淇车技确实不错,就是老街的路况不忍直视,阮氏竹坐在副驾,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这是阮氏竹头一回感觉到,虽然肉体处于潮湿闷热的雨季,但主观感受却倒退到了干爽舒适的旱季。 整个搬家的过程基本一切顺利,家具城每天都在逛,罗邱淇的钱包空过一次,阮氏竹看了简直心痛不已、难以呼吸。罗邱淇很无所谓,开着小型卡车越过边境线去取钱,数量不多,阮氏竹站在玻璃门外,想起他妈妈给他讲过的古老传言里,那个因为喝多了酒从天上摔进人间的财神。 唯一的一次意外发生于搬家的前一天,阮氏竹认定这是个惊悚事件。 起因是他们一起在傍晚去集市买晚餐,经过差不多两个星期的相处,阮氏竹完全摸透了罗邱淇的饮食习惯。比如罗邱淇忽然爱上了吃甜食,能接受苦掉半条命的滴漏咖啡,也不排斥加了很多炼乳和奶油的咖啡,对米粉和烧饼并不像阮氏竹不那么热衷,唯一贪食的是集市最东边一个年轻女子摆摊售卖的椰浆和斑斓叶汁混合制成的糕点。 斑斓椰糕像一颗绿色的不透明的果冻,看起是很诱人,不过阮氏竹不感兴趣,勉强吃了半个,嫌味道太甜还黏牙。换成小时候他或许会喜欢,但是经历过了福利院一日三餐尽是齁咸的饭菜,他现在只能对酸和辣的食物流口水。 分歧便产生于此刻。 罗邱淇想去买斑斓椰糕,阮氏竹想吃浸有柠檬汁的烤鸡,这两个摊位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偏偏都是限量的,除了分头行动别无他法。 阮氏竹捏着罗邱淇给他的大额钞票,成功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烤鸡,路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硬币和小额钞票在口袋里晃来晃去,由充实衍生而来的快乐感笼罩着他,直到他远远地捕捉到两抹熟悉的身影。 一个卖香烟的、看起来比阮氏竹小一两岁的男孩停在罗邱淇面前,正在卖力地推销他篮子里的香烟。 烟肯定是假烟,因为买烟的人阮氏竹认识。他们俩差不多前后进的福利院,和阮氏竹母亲失踪父亲去世不同,他是他家里实在养不起的最小的儿子,但又不忍心卖了,花点钱找点关系丢进福利院,不花一分钱养到十八岁出来,刚好能给家里出力。 阮氏竹和他打过架,并且不止一次,在福利院装模做样定期上交检查的记事录里,每一次的光荣事迹里阮氏竹的名字总会和他并列出现。虽然问题儿童那一栏有且只有阮氏竹一个人。 如果被他看见自己和罗邱淇走在一块,阮氏竹大致能想象得出他会怎样酸言酸语嘲讽自己。 阮氏竹当然可以气势凌人地回答“对啊我是抱大腿了,关你屁事,你再废话小心我揍你”,毕竟他小时候和父亲误入某种地下组织,旁门邪道被迫学了很多很多,打架如何出手既快又狠还不会留下明显的创伤,长期耳濡目染之后,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怕他告诉罗邱淇这些事,他还想在罗邱淇心中保持一个体面、干净的形象。 罗邱淇最后没买烟,要了竹篮里装饰用的黄栀子花,等阮氏竹慢吞吞蹭过去,穿过回形针别在了阮氏竹的衣服领口。 黄栀子花的香气热烈坦诚,像黄色的奶油,随升高的温度化成一滩黏稠的液体,渗进罅隙里,最终变成了粘合剂。 谎话里掺杂真话最不容易出错,两人往回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阮氏竹忽然抓住了罗邱淇的袖子。 “刚刚你是要买烟吗?” 罗邱淇愣了愣:“没有啊,是有人向我推销来着,你看见了?” “看见了,”阮氏竹语气严肃地说,“那种主动推销零食和烟的,都不要信,全是假的。” 阮氏竹松开罗邱淇的衣袖,手背擦到了罗邱淇的,稍作犹豫,用力地捏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别不相信我,万一里面掺了让人上瘾的那种东西就不好了,要坐牢的!” 罗邱淇从来不抽烟,无任何层面上的不良嗜好,阮氏竹却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于是笑着把他的手臂晃得高高的:“没有不信你,我不抽烟,买零食之前会问你想不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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