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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竹喝酒时手腕托着下巴,看起来像是不需要另一个人打搅他的兴致,放松地融入背后霓虹闪烁的夜景中。 玻璃上渐渐地浮现暖雾,吃到后半场罗邱淇才知道,外面在飘小雨。 酒足饭饱之后,午夜仍未开幕,有人提议去唱歌,罗邱淇本来又打算用“回家”的借口推掉,不知道是谁起哄说“老板原来是个乖bb”,“乖bb”落进耳朵里非常怪异,他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啊,我不去了。”阮氏竹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他喊得很大声,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阮氏竹也意识到了,嘴唇抿得发白,再说话时气焰灭成了火苗。 “我有事。”他干巴巴地说。 他一个人有事当然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大家象征性地对他说“注意安全”,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餐厅,到停车场坐来时的车。 阮氏竹走餐厅正门出去,两名侍应生为他拉开金碧辉煌的大门,他诚惶诚恐地挨个说“谢谢”,最后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好久都不见的士的影子。 深夜的风温暖且潮湿,阮氏竹觉得自己因此变成了一块蒙雾的防眩玻璃,头顶的路灯再亮也不会提高他的存在感。 阮氏竹沿主干道往前走了几米,一辆看着很眼熟的黑色汽车停在他身边。 他以为是要下客,往边上让了让,车门打开看到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孔,瞬间缩着不动了。 罗邱淇阖上车门,他比阮氏竹高出很多,挡在阮氏竹前面,几乎让他产生自己被巨大的黑影所笼罩的错觉。 “你有什么事?”罗邱淇抬起手腕看表,“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免费菠萝包的兑换券在口袋里被折成了四分之一份,摸着软软的,阮氏竹心不在焉地说:“我困了,想回宿舍睡觉。” 他说完抬眼和罗邱淇对视了几秒,接近纯黑色的眼瞳里缀着一小抹路灯的金色的光,神色的确有些倦怠。 然而罗邱淇拒绝了他的请求:“现在这个时候打车容易打到黑的士,轻则被敲诈勒索,重则抛尸野外,人财两空。” “不如再等等。”罗邱淇说。 阮氏竹的脸颊果然左右不对称,右脸有一种纯真残留的感觉,思考问题像在取舍糖果。 “你可以在我车上先睡一会儿,进了包厢也可以在沙发上休息,我会叫他们注意时间,结束后我送你回去,”罗邱淇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威逼利诱,“车里没人,想和我一起就上车。” 事实上阮氏竹在思考要不要告诉罗邱淇他想去买菠萝包,可惜他喝了点酒,思考起来头很痛,就没让罗邱淇等太久,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车子里皮革的味道略略明显,前后的车窗开着,深夜电台在放一首日语老歌,曲风轻松浪漫,阮氏竹闭上眼睛,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在脑海中急掠而过。 或许罗邱淇也觉得歌曲好听,播完了切到下一首才关闭电台。 他们是最后进ktv的包厢的,阮氏竹跟在罗邱淇的后面,里面的灯光时暗时亮,他不小心绊了一下,罗邱淇拉住他的手的同时,随即有人问出了声。 “你不是回去了吗,事情解决了?” 阮氏竹“嗯嗯啊啊”随口乱答,费力挤到无人问津的角落,彻底放弃了菠萝包,歪头倒在沙发扶手上,抱住靠枕继续睡他的觉,连罗邱淇坐在了哪都没有观察。 嘈杂喧闹的环境里能睡着已经是不容易,睡着后做杂乱无章的梦更是频发,但是具体作了什么样的梦他是一点也不记得,鼻气难受得喘不过气,忽然就醒了。 音乐声停了,光线虽然不足够明亮,至少看得见周边的环境,阮氏竹数了数,他和罗邱淇之间隔着五个人。 “散场了吗?”他小声问身边的女生。 “没有,”女生告诉他,“早呢,我们现在准备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你也一起来吧。” 说罢把阮氏竹往桌几边缘拽了过去,不给他找借口逃走的机会。 阮氏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折腾人的集体活动了。 卡牌在一分钟后被送到了包厢里,游戏开始,阮氏竹后知后觉他不过是来凑人头的,转动的瓶口一次也没有在他眼前停下来过,明显是有人故意搞小动作,要从罗邱淇嘴里套点八卦出来。 阮氏竹嫌无聊,拿玻璃杯倒了半杯酒,喝着喝着困意重新席卷全身,直到被旁边女生推搡醒。 “到你了到你了,”女孩抓过卡牌,分别放在两只手掌上,催促阮氏竹,“快选一边挑一张。” 阮氏竹瞬间困意消散,看看瓶口又看看卡牌,抬头去找罗邱淇,发现罗邱淇和他们一样,都在等自己尽快做出抉择。 他怕麻烦,选了真心话对应的卡牌,抽出一张,对着灯看清了上面的字。 Having sex before marriage? 阮氏竹一头雾水,拉了拉女生的袖子,问她是什么意思,女生想也不想,大声地念了出来,并贴心地附上翻译,徒留阮氏竹一人始料未及,僵在原处。 “快点,”女生提醒他,“不可以撒谎哦,尊重游戏规则,实话实说。” 阮氏竹不等她催,快速回答:“不会,没有。”中规中矩、情理之中的答案,幸好无人在意。 按照规则,接下来由阮氏竹接着转酒瓶,也不知道怎么了,阮氏竹转一次瓶口对准自己一次,连着抽了十次卡片,硬着头皮回答这样那样的暴露隐私的问题,勉强应付了过去,没想到第十一次,瓶口还是对准他,岿然不动、分毫不差。 “算了,”罗邱淇先开了口,“不早了,你们想玩的接着玩,账单我来报销,我有事要走了。” 他起身往外围走,女生收回卡牌,而阮氏竹捏着冒险那边的卡片,花里胡哨的背景衬托黑色加粗的一行字。 惩罚的内容倒是小儿科,含一块冰在嘴里直至它自行融化,恰好桌几上就有冰盒。 阮氏竹犹豫了会儿要不要照做,罗邱淇拿上外套,又折回头对他说:“你跟我走,去我房间拿录像带。” 卡牌被阮氏竹放回原位,在一众目光下,阮氏竹从人群和桌几中间挤出去,远远地看见罗邱淇进了电梯,赶紧跑了进去。 罗邱淇的表情很怪,像是绷着,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而阮氏竹很想再听一遍先前听到的那首日语歌。 只是不知道歌名是什么。
第29章 冰块 已经是七月了。 阮氏竹跟着罗邱淇来到顶楼,走到客厅里,首先看了一眼挂钟。 然后视线下移,顺着罗邱淇的手臂看到他手腕上的腕表。 罗邱淇把堆在电视下面的储物盒里的录像带全部挑了出来,也许是为了速战速决,只有玄关的廊灯开着。屋子里不像外面,空气湿闷,像是硬被塞了很多团乌云进来。 阮氏竹很困,后背靠墙,罗邱淇找录像带的这几分钟差点睡着,睁眼的动作尤其费力,抱着录像带的罗邱淇在眼前晃出重影,于是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罗邱淇大概觉得不值得和醉鬼多费口舌,把录像带转移到阮氏竹怀里,就说:“明天记得还回借阅室,有几卷我没去登记,千万要核对无误。” 阮氏竹无声地张了一下嘴,转身的时候脚尖绊到电视柜,往左边踉跄了好几步,本来自己能站得稳,罗邱淇强硬地拽住他的肩膀,他的重心颠来倒去,最后手里的录像带还是摔在了地毯上。 地毯很厚实,录像带半点响声也没摔得出来,阮氏竹盯着发了许久的呆,然后转头对罗邱淇说:“你别拉我。”说话时鼻音还是很重,不过这句话倒是干脆果断。 罗邱淇松开手,主动帮他捡起了录像带,再重新放回储物盒里。 阮氏竹的脑子不大清醒,准备直接抱住储物盒,连盒端走,没想到罗邱淇临时改变想法,又叫他不用急着还回去,等明天酒醒了来拿也不迟,生怕他把这些录像带弄坏。 阮氏竹非得和他争辩:“我就是困,没有喝醉酒。” 面对阮氏竹傻里傻气的笑,罗邱淇罕见地展现出富有耐心的一面,手指碰到阮氏竹的发梢,替他理顺了翘起来的头发,状若无意地问:“皮筋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阮氏竹也抬手去摸,手指叠在罗邱淇的手背上,发现罗邱淇的体温比他低很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成功摸到彩虹小马,边摘边说:“没有买,是晚上一个裁判员送的。” “裁判员送的?”罗邱淇似乎不信,追问他,“什么时候能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关系这么亲近了?” 阮氏竹没有立刻回答,罗邱淇继续陈述道:“今天饭桌上主办方跟我借你,说他们那边正好缺一个赛事记录员,我没同意。” “给的酬劳还挺丰盛的——你是想跳槽吗?”他听见罗邱淇刻薄刁钻地问他。 平心而论,罗邱淇看向他的眼神并没有言语表达出来的那么为难人,但阮氏竹却因此清醒了,脑袋里有回声四处游荡,撞在密不透风的高墙上。 他沉默了片刻,并不确定这就是否就是罗邱淇今晚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原因,实话实说:“我没想跳槽。” 他是因为罗邱淇才下定决定来的香港,就算有一天心灰意冷,铩羽而归,在此之前也决不会选择跳槽或是辞职。 他以为他就算不说出来,罗邱淇也是懂的。 结果罗邱淇不仅不懂,甚至变本加厉,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墙壁推,说:“你别和我装。” 阮氏竹的肩胛骨受到撞击,痛得他往前缩,没有被抓住的手臂抱住了罗邱淇的腰,很快又放开了,好声好气地说:“……我没装。” 仰头看着罗邱淇的眼睛问他:“不是你叫我好好工作的吗?我就在好好工作啊。” 比赛时赛场上空漂浮着许多架无人机,阮氏竹没见过,一开始误认为是忙碌的蜻蜓,后来才知道那是航拍无人机,用来录像的。 再过一个月,或者更短的时间,新的录像带制作好,阮氏竹还想借了重温,他希望罗邱淇可以和往常一样,能够准许他在这间客厅的沙发上观看。 最好再准许他抱着靠枕看,因为他看到自己的身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可能会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他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罗邱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好像是“嗯”了一声,抬手触碰阮氏竹的脸颊和耳垂,手法令阮氏竹感到熟悉,罗邱淇就喜欢这样捏zuzu的耳朵。 “毕竟对你来说,撒谎像喝水一样简单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呼吸吹拂着阮氏竹的鼻尖和嘴唇,像野火逃窜的荒原迎来的第一场寒冬。 “罗邱淇,我——” 阮氏竹费力地想讲点什么,从头至尾地向罗邱淇好好解释,最后罗邱淇的电话铃声响了,他说的除了罗邱淇名字以外的只言片语,皆是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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