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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他摆摆手，沿着反方向离开。 颠了颠肩上的包，好像比上次背它站在这里时轻了不少。 眼前种种使我忍不住回想，几个月前火车载着我向远方逃离，而如今，这趟列车又将要向着屠阳奔去。 车厢里人满为患，好在抢到了下铺的车票，火车开始行进，对面的姑娘把行李箱收到床下，缩进被窝里玩起手机。上铺是两个男孩，看模样大概初中年纪，爬上床后就在我俩头顶打起了游戏，噪音持续好一阵，直到对面姑娘突然爆出一声呵斥，打断了他们的大呼小叫。 我挑起眉，合上手里的书，余光瞥她一眼，发现她也正好看向我。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朝我弯弯嘴角，然后背过了身去。 狭窄的一方空间总算安静下来，我支起上半身把书放在肚子上，打开手机，屠阳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我于是从包里取出耳机。 “安鹌！” 一秒钟的语音，我的名字被他崩豆一样念了出来。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复他：？ —想视频吗？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忙打字告诉他：已经准备睡了。 —哦……今天睡好早 “刚刚完成现阶段的任务。”我回答，“忙完明天，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是啊，好累哦 我犹豫一下，不太熟练地点进表情搜索，找寻半天，发去了一张小兔子捶背的动图。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忍不住感到羞赧，想要撤回，发现已经过了时效。 屠阳又发来一条语音。 “好可爱哦。” 他嗓音有些沙哑，或许因为音量太轻，疲惫感浓重到已经难以掩藏。 “睡吧。”我说，“跟小兔子说晚安……” 打字时头脑未经任何思考，直到把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带着多大的歧义。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多亏这次眼疾手快，我迅速把消息撤了回去。 不幸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屠阳已经把他的回复递到了我眼前。 —嗯，晚安 —[兔子] [心] [兔子] 我盯着聊天框，脑袋里咣当作响的水被烧得滚烫。 /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抵达。 顺着人流走出车站，后背又酸又困，我站在路边抻了抻身体，一边行走一边准备打车，忽然被一股花香勾住了脚步。 抬起头，一家不大的花店映入眼帘。 ……应该给他送点什么吧？ 思忖片刻，我走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门。 店长是位中年妇女，慢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声色和缓地问我有什么需要。 目光从身旁五彩斑斓的花丛中一一掠过，我有些犹豫：“想给朋友送一束花……” 正对她说着，视线忽然被不远处几支橘黄的向日葵吸引过去。 我向那处指了指：“包一束向日葵吧。” 也许是因为名字里都有个太阳，看见向日葵的时候，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屠阳的笑脸……他好像是我这些年来见过最爱笑的人。 还真是个傻小子。 店长手下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捧花打包好，笑吟吟地递给我：“和朋友关系非常好啊，一直在笑呢。” “……啊。” 方才一直沉浸在思绪中，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我接过花束，有些尴尬地向她道谢。 目的地是一家历史悠久的书店，占地面积非常之大，布场签售绰绰有余。一进门就看见大厅中间摆放着屠阳的画册，我于是顺手买了一本《默》。付款时收银员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想来也是，我肩上背着包、手里拿着书和花，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和过往行人的打扮大相径庭。 时至下午，签售的队列却依旧长得有些离谱。我跟在队伍中间一点点向前挪动，行到转弯处，才总算勉强看见了屠阳的身影。 他坐在桌子后面低头写字，然后抬起头对读者说了几句话。留给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多，站在我身前的女孩伸着脖子看了一阵，对她前面的朋友诉苦道：“感觉时间根本来不及让我把备忘录里的话念完……” 她朋友点点头：“还得看临场发挥。” 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应该是非常喜欢他的粉丝。我看了看手中的向日葵，忽然才意识到：和屠阳面对面的时候，该做出什么表情、说些什么话，我居然一点都没有考虑过。 本来岁数也不小了，却总像个愣头青……一心只想着见面，却一点也没有想过，万一屠阳不愿意我冒着风险出远门来找他呢？ 他明天就回来了啊。 双腿有些僵硬，明显感觉到汗水在沿着脊背向下滑落。我怔愣地低下头，有点手足无措。 可是队伍已经绕过了最后一个弯，并且持续不断地前进着……我没有临阵脱逃的机会。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每迈出一步，心脏就忽地向下坠落、再猛然跳起。看见队首的人接过屠阳递去的书然后相互道别，脑子里惦记的却全部都是，万一屠阳不想见到我该怎么办。 时间也好像在猝不及防间加快起来，排在前面的读者越来越少，纠结没多久，就轮到了我面前的女孩。 她果真拿出手机，磕磕巴巴地念了一大段话，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屠阳低头在书上画些什么，一边听一遍微笑着，没有因为时长而在中途打断。 “哑暏老师，能有幸见你一面，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她拿着屠阳的书，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大声，“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下次签售我一定还会来的！” “好呀，好呀。”我听见屠阳笑着说道，“谢谢你。” 女孩和她朋友一起离开，我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 不知道是因为忧虑过了头，还是因为我们二人的关系让这种场面萌生出一丝诙谐，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却意外地不再紧张了。 和先前所有站在这里的读者一样，我把花束放在长桌一边，然后摊开书本露出扉页，往前递了上去。 “有什么想要我画——” 提问在屠阳视线扫过我手腕的瞬间戛然而止。他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抬起了头。 终于，终于…… 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屠阳的神情还是呆滞的，好像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正要开口，他却忽然眨巴着眼睛笑了。 “想要我签什么？”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旁边的花，语气上挑，含着笑。 “随便什么都好。”我顺着他的话回答。 屠阳穿着出发前和我一起挑选的其中一套衣服，低下头在书本上涂涂画画，模样很乖。我安静地等待，没过很久，他抬起笔，悄悄从外套衣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快速夹进书里，郑重其事地把它交还给我，还不忘小声说：“破费啦。” “辛苦了，哑暏老师。”我弯起眼睛。 离开前，屠阳朝着我的口袋指了指，我猜他的意思是让我留意手机信息。走到离队伍稍远的空地，我松出一口气，打开画册，一枚钥匙躺在书页中间。 掏出手机，屠阳果然发来了几条消息。 — 二楼扶梯口靠窗上锁的那个房间，是我的休息室，钥匙给你了 — 六点采访结束后我就过来 — 可以去周围走走，不想的话就在里面休息吧 我回他一个OK的表情，但屠阳的消息肯定是忙里偷闲发的，估计现在也看不到。 按照他的指示，上楼打开门，面前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我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看见沙发旁边立着屠阳的行李箱。 难道他已经把酒店退订了？ 我坐下来休息，打开屠阳的画册，扉页上画了一只憨笑的小狗，眼睛亮闪闪，嘴里叼着一支向日葵。 后背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从画册第一页往后翻，火车上一夜未能安睡，现在总算放松下来，困意也找上了门。我边看边打着哈欠，强撑许久，最终还是妥协地闭上了眼。 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被屠阳叫醒的时候，大脑甚至卡壳了半晌，我脸颊发烫，马上直起身体：“结束了吗？” “我回来半个小时了。”他眼巴巴看着我，“看你睡得好香，就没叫你……但是我现在有点饿。” 我懊恼得说不出话，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问他：“今晚还有应酬吗？” 他摇头：“本来是有的，现在没了。” “什么意思？” “其实主办方的计划是今晚一块吃顿饭，明天一早带我去爬山。”屠阳向我解释，“但是刚才我说家里有亲戚来了，不用弄这些，他们挺通情达理，嘱咐我多陪陪家人……应付完这些，我才上来的。” “你这是什么奇怪借口啊。”我被他的话搞得哭笑不得，又忍不住担心，“真的没关系吗？如果因为我扰乱了你们的行程——” “行程在下午六点就全部结束了。后续那些本来就没什么必要，这趟下来他们也累得够呛，不如放过彼此。而且，这边筹备组的组长还极力要我和他女儿见一面……” “啊，”我了然，忍不住逗他，“那不是更应该去了吗。” “不要。” “为什么？”我继续追问，“你本来也该……” 不料屠阳却突然急了。 “没有为什么。” 他皱起眉头，凑近了瞪着我：“你很想让我去吗？……如果你想，我就去，我现在就给组长打电话。” “……” 屠阳生气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每回都让我忍不住被吓一跳，进而从心底产生无限自责。 我不知道这个玩笑，居然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 屠阳垂下了眼睛，看起来十分委屈。 我笨拙地靠上前去，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我在他耳边说。 屠阳长长呼出一口气，双臂用力地环住我的身体。 墙上钟表嘀嗒不停，我们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拥抱着，体温都几乎快要互融了。 “我想你了。”屠阳呢喃着低声说。 他的话语轻得像一滴泪，顺着食管流进胃里，阵阵酸涩如同涌上胸口的洪波。 “怎么不说一声就突然过来？我明天就回家了。” 屠阳的鼻息扑在脖颈上，有些痒。 “嗯……” “我看过地图，”我慢吞吞说着，有些答非所问，“你离我有将近一千公里远。” “可以视频通话呀，坐车太累了。” “视频，也一样很远啊。” 屠阳靠在我身上一动不动，不一会，他抬起头，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现在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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