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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星合仍旧没能完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问我更多有关此事的原委,但最终却只无可奈何叹出气来。 “我明白了,”他点头,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安胜这通电话确实有些没头没尾,既然要约里可能掺杂着和安鹌的私人纠纷……除非把这事彻底弄清,否则合同我肯定是不敢签的。” “我现在就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和莓雨签约。”我掏出手机,漆黑屏幕倒映出我强装镇定的神色,“我不清楚安胜近期的发展规划……但我知道公司以前的方向并不是培养乐队。” “安鹌。” 忽然一只手将手机摁住,我抬起眼,直至和屠阳四目相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发着抖的双手。 屠阳许久没有吭声,这时却突然发话:“我觉得你不用亲自去问,如果对方很着急,肯定还会再联系余星合,试探的机会还有很多。你现在联系唐绪彦,说不定要被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未必会说实话。” “阳阳说得没错,”余星合也表示同意,“哪能这么轻易让他如愿。如果这人还想胡作非为,至少有我先替你拦着。” 话聊到这就算结束,屠阳拉着我离开琴行,时隔数日又坐回到他的副驾驶座,我讷讷盯着空调出风口看,半天却没等到屠阳发动汽车。 我一转头,才发现他也一样魂不守舍。 “抱歉……”屠阳伸出手摸进衣兜,“我抽根烟。” 我扯了扯袖子,脑袋无力地倚在车窗上,感到一阵难以喘息的疲惫。 也不知过了多久,屠阳才突然开口,话里带着一股倔劲,听不出是要求还是请求:“你不要找他。”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好。” “……你向我保证。” 我哂然:“嗯,我保证。” 屠阳猛吸一口烟,半眯起眼挂下车档。车程过半,我们谁也没有讲话,狭窄一方空间里酝酿着意味不明的气氛。 在最后一个红灯路口前,我总算听到了他的发问,夹杂着明显的试探意味:“你想见他吗?” 我目视前方,不加思索地摇头,没有张口回答。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只是……屠阳,你为何要这般小心翼翼? 我忍不住打开了车窗,寒冬冷风砭骨,横扫进窗缝里,像不断在脸颊上刮擦的利刃。 我试图借此勉强保持头脑的清醒。 又过半晌,在车转弯驶进小区的一瞬,屠阳忽然闷声说:“别再给他机会了,好不好。” 痛苦纠结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我怔忪地凝视着屠阳的侧脸,他躲开我的目光,那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把机会让给我吧。” 短短几字轻飘飘入耳,竟和他的手掌拥有了同样力气,只是这次,被攥紧的不再是我的手腕,而是胸膛里不住挣扎的心脏。 只发觉嘴角在不断向下拉扯,我不愿去看窗上的倒影,因为我的神情一定沾染着悲伤。 “阳阳,你知道走错路的后果吗?”我将心中酸涩的情绪一片片拾起,忍耐着,向屠阳发出了最后通牒,“有些事,我只想你这辈子都不要遇见。你不可以被它们玷污。” “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 屠阳拔下车钥匙,垂着头,淡淡说道,“你仗着年龄比我大,比我更有阅历,就擅自对一切下好定义,然后一次又一次将我推开,要我全身而退,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屠阳会说出这样的话,正欲解释,他却忽然整个人向我凑近,那姿势像是要把我半个身体都揽进怀里。 我僵直地坐着,临到嘴边的话又被吞回到肚中。 “我曾经,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的病能好起来。”屠阳小半边脸颊贴在我的发丝上,呼出的热气惹人发痒,“后来,我又想要你重新拿起小提琴。” “很久以前我也认为,看着你幸福我就会幸福了。可现在我终于发现,原来人都是贪心的,你说对不对?”他偏了偏头,话里颇有恃宠而骄的意味,“安鹌,既然如此,我偏得一条路走到黑。” 咔哒。 我回过神来,屠阳手里捏着我的安全带。 “这次你可没解开。”他朝后撤回身体,冲我眨了眨眼睛。 背包和外套不断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我盯着屠阳手里硕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我这些天蜗居在工作室里的全部行李。 屠阳打开门,径自走进屋里:“我把这些床单被套枕巾洗了去。” 屠阳家里冬天暖气很足,我脱下外套,转过身发现,原本放在工作间里的折叠床,现在却有些突兀地摆在了客厅窗边。 我不禁感到疑惑,拎着包向屋内走去,正要询问屠阳,余光却忽然瞥见大门敞开的工作间。 手一滑,背包砰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呆愣地看着工作间,从前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以及占据其中的各类书籍,竟统统不见了踪影。 霎时间,原本模糊的记忆如同开闸泄洪一般涌进脑海。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快步闯进房间里,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触碰空荡荡的墙壁,垂下头摊开手掌,十根手指黏着一层薄薄的灰。 恍惚间我又站在十年前那间潮湿狭小的出租屋里,棕色书柜围堵在我眼前,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里面空无一物。脚底自下而上升起的冰冷与此刻相互交融,毫无波澜的声音在我耳边重复,诗歌和理想毫无意义,乌托邦是并不存在的谎言。 我突然神经质地向后转身,瞪着眼问屠阳:“你的书呢?都去哪了?” 我又一次陷入到久违的混乱中,我试图迫使自己冷静,可此情此景下,不听使唤的身体做出的第一反应,竟是踉跄着向屠阳扑了过去。 “书呢?书架呢?都去哪儿了?”我鼻子一酸,仓惶地发出一串疑问,却又在屠阳开口前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你不能把它们扔掉。为什么?……你也认为这些都是没用的破烂吗?” “安鹌,不是你想的那样……深呼吸,别害怕——松手、你先松手,这样会弄伤自己……” 脑袋里像有亿万个陀螺在高速旋转,我头晕目眩,零散的记忆片段不断浮现,变成眼前闪动着的灰白光影,这一切使我更加束手无措。直到轰隆的心跳声逐渐恢复平稳,我一下短一下长地喘着气,脑袋耷拉着紧靠在屠阳的胸膛。 “书都在呢,哪儿也没去。”屠阳用手掌上下捋动我的脊背,也许此前他也作出了同样的声明,我迟迟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屠阳的话又意味着什么。 短短几分钟里,我竟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 “好些了吗?”屠阳凑近了瞧我,“差点就要去给你找镇静药了。” “……嗯。”我平复着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跟我来。” 屠阳拉着我走向卧室门口,“你看。” 只见卧室里,一排高大的书架正对床尾、笔直地立在墙边,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半位置,书籍都整整齐齐码在格子里,原封未动。 “我只是给它们搬了一趟家。”屠阳站在我身旁,轻声细语解释道,“没想到会吓到你,对不起啊。” 我捏了捏手心,脸颊发烫。 “……为什么突然要把书搬到卧室来?”肆意蔓延的尴尬几乎让我产生出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 “明年春天,我要办一场画展,”屠阳说,“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个人展,很多大画幅的作品需要精修,书架和折叠床挡着施展不开,就把它们挪出工作间了。” 我弄清了他的意图,却还是没忍住皱起眉:“什么时候计划的……你没有跟我提过。” “唔,其实年初就有这个打算了,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呢。”屠阳说着,突然朝我嘻嘻一笑,傻里傻气地说,“安鹌老师……你是在撒娇吗?” 疯了么? 我目瞪口呆盯着他看了半晌,没骨气地败下阵来。 “刚才也吓着你了吧,抱歉。”我垂头丧气道,“只是突然记起了以前的事……我没想到会这样。” “也是因为他吗?” 屠阳的声音突然一沉。 我强忍住内心的挣扎,对他点了点头。 再一抬眼,却见屠阳一反既往,忽然对我露出了笑容。 “那几块画板太大,一直撂在我叔家仓库里,连带着许多以前的画,明天我要一块儿拿回来,你陪我去吧。”末了,大概是已经考虑到我会拒绝,屠阳继续微笑着,把话彻底堵死,“他前几天跑内蒙自驾游去了,见不着的,放心吧。” / “画展审批时间很长,场地和手续办理也耗时耗力,下定决心着手准备已经是下半年了。” 屠阳开车一路向郊区驶去,绕着弯路爬上山坡,车在小区门口被道闸拦下,他不紧不慢拉下车窗,和保安打个照面,便顺利开了进去。 “你们认识?” “啊,”屠阳说,“他在这里干了很多年。” “那记性也是挺好,你又不经常过来。” “倒也不是记性好不好的缘故,毕竟我叔是他大老板。” 我眉梢一挑,听屠阳缓缓道:“这边房地产是我叔手下的。” 我看着眼前接连成片的别墅区陷入了沉默。 “……你还真是小少爷啊。”我揶揄道。 屠阳目光一转,笑了笑没有接话。车停在楼栋边上,屠阳站在我身前,把手伸进门锁验证指纹。 “怎么不直接去仓库?”我问他。 “仓库钥匙在卧室呢,我得上去拿……” 屠阳一拉开门,我俩同时抬头——门后直直立着一个人影。 “呃!”屠阳被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定睛一看,满脸络腮胡的大叔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拎着一大袋垃圾,见此情状也微微吃了一惊。 “阳阳?怎么今天过来了。”正说着,目光绕过屠阳肩头,大叔直勾勾打量我一阵,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这位是安鹌?” 我收起放在屠阳肩上的手,心里又惊又疑,忍不住暗自腹诽屠阳不靠谱的保证,只得硬着头皮向面前的男人颔首:“您好……我是安鹌。” “哈哈,用不着拘谨,我是屠先勇,屠阳他叔叔。你跟他一块叫我叔就行,叫我大名也可以。”屠先勇毫不见外地走上前与我握手,末了,忽然又拍拍我的脊背,眼中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辨别的情绪,“最近和赵医生配合得怎么样?” 我一愣,下意识回答:“治疗情况很好……” “你可能不记得了,赵医生那家医院是屠阳找我联系的,所以我当然也有在关注你的情况。”他面露慈祥冲我一笑,“经历这么多波折,辛苦了……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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