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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孝在澡堂子里直视四十多岁男律师的赤.裸，两个人仍能淡定地谈话，即使两个人相差甚远，像皮球和狗屎融不进去，但仍能谈下去。 陆孝谈了一些关于他叔叔的事情，又不敢深谈，他怕再谈下去人家会突然从裤衩里掏出闪亮的名片让他来律师事务所详谈，他又想起陆父的口头禅——遇事浅谈二三点，王八能活一万年。 陆孝说，当时人家鉴定，认为他的叔叔患有精神分裂症，案发时处于发病期，二十年过去了，鉴定被推翻；从一种诡异的角度怀疑他的叔叔，主要根据空口无凭的几点认为他的叔叔属于人格障碍，是性格反常和心理问题的综合表现，不属于精神分裂症。 男律师问陆孝，你懂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吗？陆孝说不懂，他认识的汉字都极其有限，汉字和汉字组合起来复杂化，他的理解能力也变得极其有限。男律师又问他，对方家世背景如何？陆孝诚实作答，有权有势有钱。男律师给出最终答案：现在不让卖血了，医院嫌你们鱼龙混杂的血太脏，你还有什么别的途径和命运抗争？省省力气，等到你叔叔走的那一天哭大声点，也不枉叔侄一场。 38. 陆孝喝得烂醉如泥，一个人泪汪汪地回家，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曾经的漏风小家已经让人拆零碎了，于是破口大骂，将往日陆父的丑态逐一演了一遍。他还有一个去处，那日卖身投靠剧团老板，睡醒时发现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他想起那处住所，身子不由自主瘫在大马路上，最后睡着了，醒来时身边围着两个交警，交警看他也不像好人，他浑身的皮肤找不出来一寸肯向社会老实妥协的，每一寸皮肤都张牙舞爪十分低级，并且低级本人昏睡在大马路上，更是底层人民的低级。 最后交警同志把晕头转向的陆孝送到大学对面的学府公寓，走的时候还不放心，眼睛盯着陆孝把手里的钥匙严丝合缝地插.进钥匙孔里才算完事，陆孝向交警同志透露个小秘密，这是他卖身换来的大房子，值不值。 等到交警同志走后，陆孝又像扶不上墙的烂泥，字面意思，陆孝扶不上，扶墙也扶不上，直接瘫在大门口睡着了。 大概睡了一个小时，陆孝被人捏了捏脸，被人摸了摸胸，然后才被人摇醒。 “哥哥，你怎么睡在大门口？还敞开着门？” 陆孝这回是真的睡醒了，缓缓坐起，自己心里也奇怪，而且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梦里是因为入室抢劫被警察押过来的，那不该枪毙吗？押到学府公寓干什么？ 陆孝反问，“你他妈怎么在这儿？你又来瞎几把缠着我了？” 方明煦指了指右边，“哥哥，我就住在隔壁啊。” 陆孝配合方明煦的手指，看了看右边，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来崭新且肮脏的钥匙，在方明煦的面前展示一圈，“我换房子了，就住这里。” “好巧啊哥哥！我就住在你隔壁！”说着方明煦热情地将手里提着的一大袋零食塞进陆孝的怀里，“祝贺哥哥！搬新家了！” 陆孝收下了，低头扒拉扒拉塑料口袋，翻出来沉甸甸的Ad钙奶，“你都多大了还喜欢喝这个？这都是香精兑的，伤脑，少喝点吧，哥都替你喝了，有意见吗？” 方明煦笑嘻嘻地回答，“不敢有意见。”
第20章 39. 方明煦一脚踏进陆孝的新家，看了一圈，摸摸光滑的墙壁，又摸摸茶几上的小叶桔，最后以一个放松的状态坐在客厅里的真皮沙发上。方明煦锤了两下硬邦邦的沙发，欣喜地告诉陆孝：哥哥，你有真皮沙发了。 什么真皮不真皮的，陆孝不在意那个，他只要坐着舒服就行，讲起来他对舒适感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字，就是软，陆孝从小睡硬床，长大以后睡地上或是硬床，他认为自己是个硬汉，自己足够硬.了，睡觉的时候该睡那种软乎的东西；真皮沙发可太硬.了，陆孝也跟着磅磅锤了两下，锤的时候发现脏兮兮的小手火燎燎地疼，一摊开手看才发现手掌心被马路牙子磨破皮了，现下手掌心被灰土和小沙粒糊了一层，陆孝试探着吹了一下，被吹飞的几颗小沙粒凑巧落到方明煦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十分的不雅和不厚道，陆孝赶紧起身，对着窗口吹，吹了好几下，发觉凝固的血把土和沙粒黏在一起，糊在伤口上。 陆孝把上衣脱了，那是一件死亡骷髅头图案的黑色帽衫，黑色帽衫被陆孝扔到地上，它灰突突的，和陆家一个嘴脸，又下贱又狼狈，还狂妄，它不配待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新鲜的小叶桔，还有一束插.在五彩琉璃花瓶里的粉色玫瑰。 “小方同学，你爱参观什么就参观什么吧，我一身土，先洗个澡。” 陆孝在卫生间里发现好大一面镜子，他是第二次见这么大的镜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镜子是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那是一面单向玻璃，屋里的光线越明亮，外面警察看的就越清晰，所以他坐在审讯室里当时就有一种即将上天堂的感觉，只有天堂才能给予他光明和温暖双重幸福。 陆孝被水洗得湿漉漉的，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再次想起男律师的话，让他努力活下去，好歹替他的叔叔买块儿墓地再死，墓地不便宜，陆孝拉起来的饥荒已经成为大块儿岩石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来气。 陆孝试想了一下，陆父死前的感觉是不是这样？觉着无能为力的父亲不如死了，可卖血也不能算是无能为力下的产物，人的血液是身体的一部分，他卖掉了身体的一部分，但是这部分还能长回来，但也不完全正确，正是因为好多无能为力的人这么想，把脏血卖出来，医院不让卖血了，于是大家开始了真正的无能为力。 40. 陆孝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身上裹着干净的浴巾，头发团在一起像残缺不全的鸟窝。方明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半个小叶桔，茶几上堆着大小形状差不多的桔子皮，陆孝感觉这人有点特别，强迫症也太严重了。 “小方同学，你做实验严谨，扒桔子皮也严谨，桔子皮大小都一样。” 方明煦吃掉手里的桔子，把茶几上的皮拢到一起，然后轻轻地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哥哥干嘛观察桔子皮？观察我不好吗？” “你还小，你不懂，想了解一个人，不要去直接观察他本身是什么样子，要仔细观察和他有关的物品，从这些细节下手，逐一排查分析……” 陆孝越说越离谱，这些东西是他在派出所和看守所混出来的经验，当时有个四十岁的民警和他关系特别好，没错，陆孝总是和一些四十岁的男人关系特别好，他崇拜四十岁的男人，就像崇拜他的叔叔。四十岁的民警给陆孝讲了很多世间的险恶，最后告诉他有这些险恶的原因就是因为陆孝一类人。陆孝当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个特别坏的人，因而更加崇拜总是在单向玻璃那一面观察他的四十岁民警。后来四十岁民警又告诉陆孝，说我看错人了，你应该是个好人，是个好男孩儿。陆孝问什么叫应该？四十岁民警修改了措辞——陆孝是一个好人。 方明煦碰了几下娇嫩的粉色玫瑰花，动作十分轻柔，陆孝便又从这一动作分析方明煦，“你是个爱哭的男人，很柔弱，大抵是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任何挫折，被父母保护的太好，导致抗挫折能力太差，而且没有任何社会经验，你从未走出过校园生活，从未体验过这世间的险恶。” 陆孝在瞎几把说，其实他对方明煦拈花这一动作没有分析出来任何，不过是方明煦在剧团后台掉下几颗透明的金豆豆，于是他便说方明煦是这样那样的人。 陆孝把方明煦逗乐了。 方明煦把粉色玫瑰花推到陆孝面前，“好漂亮的花啊，是房东送给哥哥的吗？” 陆孝不知道粉色玫瑰的来源，这房子的来源他也一并不清楚，但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先骗自己，使自己先相信，然后再骗别人，陆家人都有这个毛病。 “哇，很浪漫呢。” “浪漫个屁，你他妈赶紧回家吧，谢谢你贡献出来的零食。” 陆孝急哄哄地把方明煦赶走了，然后躺在真皮沙发上悠闲地抽烟。 睡觉前，他忽然发现脱下来的骷髅头黑色帽衫不见了。
第21章 41. 宋三因为拉皮条的事情，给陆孝找了个算命的，以前宋三装修房子，找人看过风水，因为那人不是瞎子，宋三一直对此事非常介意，他觉着算命的都应该是瞎子，算命先生知天意并且把天意道破出来了，一双看过天意的眼睛被老天爷惩罚，从此以后成为了云淡风轻的瞎子、出手不凡的高人。宋三决定这回要找个好的，只有真正的高人才能释怀他对陆孝的羞愧之心，也只有真正的高人才能拯救陆孝于水火之中。 陆孝对算命这件事半信半不信，信的那部分是归咎于高等教育的缺乏，陆孝没学过唯物主义，小时候在村口看盲人老太太耍把戏，对高人徒手下油锅捞纸条的技术非常痴迷，也不只有他，同村的几个孩子都很痴迷，扩大范围，村里的人几乎都相信盲人老太太，除了他爸爸和他妹妹不信。他爸爸起初是非常不信的，至于为什么不信，陆孝觉得可能那其中还是有一个文人的羞耻心在支撑，后来他爸作为异类被同村村民绑起来，村长带头把他爸锁在里屋，锁三天三夜，屋里头不能见一点光亮，所有金属的，能发光的东西都得遮起来，因为当时盲人老太太算出来陆孝他爸爸身上有杀气，可能会泯灭人性，得赶紧驱逐这股杀气，事实上从整个历史来看，盲人老太太估计算对了，但是没算到陆孝他爸没杀任何人，而是把自己杀了，自杀。 他爸从三天三夜的关禁闭当中解放出来，一下子就相信盲人老太太了，并且随大流跟着村民对各种小把戏深信不疑，他爸当时出来脸色苍白，眼珠子发灰，乍一看就像老太太扎的纸人，他爸坐在炕上吃发面馒头的时候眼泪哗哗地流，他爸的原话是：我信了，我不敢不信了，我信了，我信了还他妈不行吗。 他爸都深信不疑了，陆孝还有必要硬捱着脑壳不信吗，陆孝成为盲人老太太的信徒。陆秋小小年纪就无比倔强地不信盲人老太太；她被关过禁闭，但只关过一个下午，因为那天下午陆孝拿着家里卷刃的菜刀，穿着露脚趾的布鞋，冲到村长家，当着村长一家人的面把村长女儿的书桌砍断了，那是陆孝力气最大的一次，砍翻书桌以后有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如果当时村长不放人，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上他叔叔的老路。陆秋从那天开始公开地反对盲人老太太，陆孝一直没有问过她到底为什么不信，直到小秋香出现，陆秋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秋香，因为盲人老太太没有眼球只有天意的双眼看穿了陆秋喜欢女人的毛病，并且要以一己之力纠正她的毛病，陆秋说，谁敢纠正她的这个毛病谁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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