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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与喻沛身高相近,偏瘦,戴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双梁白片,通身气度斯文温润。 他低头翻看终端,察觉到他人长持的视线后微微抬眼。 两人目光交在一处。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极浅,隐隐透着股无机质的冰冷来。 阮筝汀觉得此人甚为面善,一时盯得近乎有些无礼。 男人眼中流露出轻微的不解,但依旧友好地朝他点头微笑。 两边眼尾弯起来,眼角延出细小的、弧度柔和的皱纹,于是眼瞳里的冷凝和漠然被中和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令人心生亲近。 “抱歉,”阮筝汀垂眸,假作郝然一笑,“认错人了。” 男人没说什么,浅笑过后便背对着他坐下了。 阮筝汀被这笑容惹得有些不舒服,他起身往回走,打算去出站口外等人。 平崎作为星区间商贸的重要交通枢纽之一,进出港口时都会进行一次身份核检。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2622年某位特级哨兵精神海突发陷落,造成过重大社会影响。 阮筝汀找过去时,安检队伍刚好排到喻沛。 大抵是港口人员过多情绪过杂的缘故,向导素难以完全过滤所接收的无效信息,哨兵眼里藏着些不耐烦。 他将行李依次放上传送带,而后调出ID卡,站到了检测门内。 阮筝汀瞧着传送履带,等着在这头接行李箱,余光却捕捉到检测门内光线一闪,指示灯转变为红色,有机械女声肃然响起—— “警告,查询不到数据库相关信息。警告,查询不到数据库相关信息。” 他眉梢一跳,骤然抬头。 喻沛眉眼生得冷峻,棱角锋锐,面无表情时甚至带着点阴郁。 他抬手想从内袋取东西,周遭警卫凛然举起枪,纷纷严声呵道:“不许动!” 一时间,上膛声连成一片,针对异种的各式武器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喻沛。 “等等,他不是!”阮筝汀被吵嚷奔走的人群挤远,匆忙间调出军防证,在忽地落成的警戒圈外踮起脚,奋力举展开,大喊道,“我们是从修黎回来的士兵!” 喻沛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没有动。 阮筝汀周围诡异一静,他不明所以,继续快声道:“他的ID卡信息可能过期……” 人群哗然散开,向导余音断在哨兵闷哼跪地的动作里。 “喻沛——”阮筝汀冲过去,被两名警卫按倒在地,挣扎间感到有针剂刺进了脖颈。 一息后,视野彻底暗下。 * 等喻沛处理完乌龙事件,返回医务室时,阮筝汀依旧没醒。 向导病恹恹地陷在床铺里,脸色瓷白,跟霜打过似的。 喻沛算过时间,不由皱了皱眉——这人对麻醉成分过于敏感了。 还有痛觉,稍微碰上一碰就能红眼睛,专项训练那三天,搞得馆内所有人看他俩的目光没一个正常的。 其实出模拟舱前后的事他十分清楚,醒来后,为求证某些猜测,他还私下问过时绥:“同阮筝汀相处,有没有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 基地里监听监控太多,两人又没法浅链,时绥开始背次级特征:“精神力时有时无,精神体从未见过,领域荒废,浅链状态下也难以进入表层领域,络丝形色长期异常……” 而后锈斑豹猫扒拉过喻沛袖口,用爪子隐约挠出个数字来——23。 这信息能对上很多东西,但是……他乍然联想到那个梦,答案鲜血淋漓,昭然若揭。 认真算起来,特殊人类觉醒不到三代人,有相当一部分保守落后的星区,至今仍视哨兵向导为异端。 社会矛盾始终无解,越演越烈,2620年前后,是反特殊人类组织运动发展的高峰期。 那几年,整个约塔星系广受关注的政治论题还没有异种什么事,全是“哨兵向导究竟是基因福报还是人类灾难?”“觉醒者的基因片段到底从何而来?”“如何平衡普通人类与特殊人类之间的关系?”“血统固定阶级的时代正式开启!”云云。 线上吵,线下吵,联邦高层焦头烂额,暗杀频繁,换届频繁,基本每一天每星区都在上演有关特殊人类的各种麻烦事。 恐怖袭击、游街示威、抵制、新式种族敌对、黑市贩卖、器官置换、以及基因改造。 最为耸人听闻的,当属2622年年底破获的特大违禁药剂实验案件——休曼研究所非法基因药物试验。 其辐射范围涵盖全星系七成以上星区,主要涉案人员涉及商军政三界,成功营救受害者千余人,死亡人数多达116万,余毒至今未清。 2623年,首都星西约亚学院启动特殊招生,所有试药体强制入学,被称为23级学生。 因受长期监禁、虐待和药物改造影响,这一届里没几个正常人。 热衷自杀、反社会、神经质的比比皆是,三大归宿是监狱、精神病院和太平间,部分因能力出众被军部或塞路昂纳看上,只有极少数人能回归普通生活。 非要对号入座的话,阮筝汀应该算那极少数,结果多年后又赶上强制征兵令,来了修黎。 喻沛仰头调整过流速器,边想:算了,找机会离开前就不欺负这人了,有什么账…… 阮筝汀就在这时猝然惊醒,动作幅度过大,一把拉倒了输液杆。 喻沛手疾眼快,扶稳杆架的同时,轻按住他手指:“是我,没事了。” 阮筝汀反应过一阵,喘息着靠回床头,在眩晕感里问:“我们在哪儿?” “警卫科医务室。”喻沛将他的小臂重新放平,待输液管里回流的血液慢慢消失,又拧开水,握着瓶颈放进他空闲的手里,“信息过期,已经更新了。” 麻醉剂成分太浓,阮筝汀头疼得厉害,他抿过些水,问:“几点了?” “一点零七。”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阮筝汀脸色很差,眉心始终皱着。 “稍等,我叫医生。”喻沛起身去门口唤人,等回过头时,发现向导已经直接把针头拔出来了,处理得相当干净利落。 他摸索着下床,起身时腿一软,扑进阔步赶回的喻沛怀里。 阮筝汀手指使不上力气,将将攀着他臂弯,喃喃着:“应激……先出去……” 喻沛迅速将人背起,快步出了这间屋子,刚好与赶来的医生迎面撞上。 对方问:“诶,输完了?” 喻沛脚步未停,与之擦肩时,对人冷淡点过头:“不用了,多谢。” 走廊很安静,只能听见哨兵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稳,宛如节拍器。 阮筝汀的心率和呼吸渐渐平复,他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支起脑袋,由着不清醒的脑子问出个蠢问题:“我们的行李呢,被扣了?” “……在外面。”喻沛把人往上托,“你抱好。” 阮筝汀顺势右臂一环——在彼此都没有察觉出的自然行为下——圈住了喻沛的脖颈。 他慢吞吞地哦过一声,颇有点耿耿于怀地问:“为什么要弄晕我们?” “控制场面。”喻沛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下次不要说是从前线回来的,平民会恐慌。” 阮筝汀学着他的口吻:“喻队也要记住,ID卡信息一年一检,是从五年前开始推行的。” 喻沛:“……” 等能听到其他人声时,阮筝汀拍过喻沛肩膀,示意对方将他放下来:“谢谢。” 凌晨航班数量相对较少,但人依旧很多,他排斥人流密集的地方,不自觉地渐渐贴着喻沛在走,同时络丝下意识显现,缓慢绕上了对方的裤脚和衣摆。 喻沛似有所觉,瞟过一眼,没有出声提醒。 他们并肩穿过吵嚷的大厅,走出大门后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两人都对平崎港不甚熟悉。 喻沛已经很多年没有从这里辗转前往任何一个生活星区了,而阮筝汀,除却小时候,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来到此地。 平崎繁华近奢,往来星舰日吞吐量居全星系前列。 周边地下赌场、夜店、民宿、酒庄、各类贸易中心一应俱全,有门路的还能找到黑市。 但治安中规中矩。 此地警署权当吉祥物,暗地里各星区势力盘踞,往来客商身份殊异,有时候甚至能见着神秘的外星系种族。 这里昼夜靡靡,人潮如织,是座精巧的机械不夜城。
第30章 所谓闹狐 阮筝汀唤醒终端,刚准备再搜一搜住宿,就听喻沛在旁道:“这边。” 哨兵开着地图导航,领着焉耷耷的向导,穿过五光十色的街区,路过千奇百怪的观赏飞艇,遇见形形色色的商旅,以及憨态可掬的机械宠,一路走走停停,周遭渐渐冷清,最后在某个偏僻巷尾找到间旅舍。 外观古朴典雅,与四周格格不入。 一扇对开木门,门脸高高窄窄的。 巴掌大的鸟头铺首,喙衔门环,其上浮雕着一只狐狸,头尾盘绕状,精巧灵动。 阮筝汀抬头一看,单只灯笼旁,映衬着一块很是古拙的牌匾,纹理秀致,俊逸小楷写着“祈安”。 喻沛伸手按上门环,铺首上的鸟瞳乍然一亮,传出锁舌弹开的动静。 推门而入,里头是条窄廊,两侧壁灯在人身前半米处萤萤亮起,又在走过后悄然熄灭。 他们穿过走廊,挑过竹帘,拐进古色古香的前厅。 三面书墙,入眼是四扇小轩窗与三米宽的及顶屏风,其后摆着套竹制靠椅,当中有个人侧对门口翘腿而坐,姿态慵懒闲适。 他顶着一头稍显疏狂的狼尾发型,听见响动头也没抬,抬臂曲指,随意往屏风上一敲。 其上山水画倏忽消退,各类型房间余量、价格及入住须知逐字陈列。 阮筝汀的目光被他身后靠墙处的猫爬架所吸引,那玩意儿最上面被改成了鸟巢,不伦不类的。 巢里窝着只灰蓝背羽的游隼,睡得昏天黑地,右翅展开搭在巢沿,羽毛乱糟糟的,却有茶色的毛发从翅膀和巢沿间的缝隙间支出来。 阮筝汀不由停下了步子。 那簇发毛突然动了动,滑下来一截蓬松的大尾巴,而后翅膀被微微顶开,探出个毛绒绒的狐狸脑袋。 小家伙睡得糊糊迷迷的,盯着阮筝汀打了个哈欠。 旋即游隼撑开眼缝,眸光幽深,自上而下锁住了这位陌生的向导。 ——是两只精神体。 屏风转为透明,男人似有所觉,手指从书页上移开,抬头望来。 恰好喻沛展臂揽过不知何故呆愣着的阮筝汀,侧身切断了游隼视线,开口唤道:“安叔。” 是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中年男人,浓眉深目,双鬓却已泛白。 精神体见状又把自己窝回去,翅膀调整位置,重新一搭,盖住了狐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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