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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有变。”成蕤按住耳信回了声什么,旋即把喻沛扯起来,推着背往外走,“B计划。” “什么B计划?”喻沛由向导素强撑着,如同行尸走肉,思维偶尔会诈下尸,油泼似的滋跳一声,“我不想走了,葳葳。” 后者对着他后脑勺扇过一巴掌,就像小时候那样,也没真生气:“没大没小,叫哥!” 喻沛尝试性地咧咧嘴,只舔到了嘴唇开裂间溢出的咸甜味。 两人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战机螺旋桨的动静由远及近,有向导探出络丝粗略检查过喻沛的精神海,而后舱门打开,丢下来一道软梯。 成蕤把他往前推,轻声说:“先上去。” 喻沛依言向前,跳步攀住梯子。 05:14PM,阮筝汀瞥过时间,心里突然涌出些没来由的恐慌,下一秒,络丝将人缠在软梯间,战机陡然拔高。 喻沛反应过来什么,挣扎着拧过身去:“不……” 成蕤左颊多了两道口子,形如鱼类鳃裂般翕张着,从中探出一截幼嫩口器,被他熟练斩断,再插进匕首,用力搅碎。 “阿翡。”红绿相杂的血液流下来,他在黯淡余霞里仰起头,冲喻沛笑,“再见。” 音带朽坏,他身后,是攀爬而至的异变体们,漫山遍野。 “不——”喻沛毫无章法地往下挣。 雪豹咬断梯绳,他身形下坠些许,又似乎因翅膀扇动滞于半空数秒,被向导追加的络丝网住了。 “哥——” 枪声响彻此间,战机带着人轰隆拉远,气流搅碎了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第27章 记忆反刍 “精神潮被压住了。”有人捻开喻沛眼皮,仔细观察过瞳孔状态,“要打向导素吗?” “不能再打了,”另一人哀声回道,“会反噬崩溃的。” …… 装备被悉数收走,精神体无法凝化,喻沛窝在机舱角落,手里捏着个人终端,扭头往窗外看。 陆地在变小,他见海见云,独不见亲眷挚友。 “B计划是什么……B计划……”他喃喃着这句话,攒了点力气伸出手,抓住某个往来向导的裤腿,问着,“B计划到底是什么?” 对方犹豫片刻,面露不忍,最终蹲身下来,把布料从他手里慢慢抽回来:“上面说……说要放弃喀颂。” 阮筝汀心里渐沉,又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喻沛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放弃”是什么意思—— 一级清剿,带同整个星球。 他突然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举着终端朝中控室奔去,被反应过来的警卫们反拧胳膊,暴力抵在地上。 指挥官听见动静打开门,瞟过一眼情况后,抬抬手示意他们把人放开。 阮筝汀认出来,这是尚未退居二线的葛圻。 “……不能放弃,”喻沛有些站不起来,像是某种突发性躯体障碍,手指在内袋摸索,十分艰难地拿出了终端,“我接到我母亲的电话了,他们还活着,还等着我们去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空号,音量被调大,转成免提,传出的却是异种古怪的嘶吼声。 机舱里顿时一片死寂,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你状态不好。”指挥官敛着双通红湿亮的眼睛看着他,片刻沉沉叹过口气,稳住尾音,随意指了个向导,交待着,“试试看,能不能安抚。” 无法安抚。 喻沛被穿上了束缚带,向导怕刺激他,没有挂断那通所谓电话,只把声音调到最小,放进他胸前口袋里,又把人带去白噪音室关着。 向导素的作用消失殆尽,这人有些神志不清,小声对电话那头的东西交流着什么。 战机接入星舰,驶离大气层,飞往宇宙,空间渐渐暗下来。 他对着小窗撞过去,捆引绳绷直,只会让人稍稍贴上玻璃。 哨兵大睁着眼睛,泪水怔然流出来,又会在挣扎间胡乱蹭上头发。 阮筝汀对此束手无策,心口揪成一团,只能干等着这段梦结束。 05:25PM,是公开报道的星球死亡时刻,还剩半分钟,时间却不再以线性方式呈现于他眼前。 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恍惚以电影拉片的模式,粗略窥探到那人珍珠似的过往年岁。 28秒—— 卧房温暖明亮,窗台花箱里开着一大片可爱雏菊,微风轻抚间花颜明媚。 男人有些无措,发辫被婴儿抓着,连头都不敢转:“我……他,他怎么……” 女人笑嗔:“不是抱枪的姿势!” 27秒—— 瓦蓝天空低垂,碧绿草甸无垠。 油画一般的世界里,悠闲卧睡的小马驹旁,女人把两只幼崽拢在一堆,笑盈盈道:“来,叫蕤哥哥。” 小喻沛眨巴眨巴眼睛,忽地呲出一口糯米牙:“葳葳!” 小成蕤气鼓鼓,话都说不清:“摸大摸小!” 25秒—— 午后,琴房,阳光肆意铺泻。 “这曲子好难,”女人赤脚点着踏板,马尾一甩,“让阿翡学。” 男人倚在钢琴旁,专注地看着妻子,闻言笑得高深莫测:“你以为他没有任务吗?” 女人不由笑他:“哪有人结婚纪念日真让幼崽干活的。” 男人撇撇嘴,作势假哭:“你们不爱我了。” “多大的人了,别撒娇!阿翡就是跟你学的!” 隔壁单人沙发椅里,小少年捧着比脸大的琴谱,苦哈哈地仰起头来,同蹭到身边的三只精神体诉苦。 22秒—— 灿阳正好,羊羔云团似的缀在草原上。 一群半大少年骑着骏马,自远处奔将而至,声音恰如此地长风,自由而远阔。 “阿翡!葳葳!你俩总算回来了!” 18秒—— 清晨,墓园,金灿花枝含露,哭泣天使慈眉低目,扣指祈告,翅膀上停着只蓝背知更鸟。 一大一小立于石碑前,雾气在丧服上洇出深渍,犹雨滴,也如泪珠。 “别害怕阿翡,”女人探指揩过眼角,边摸摸少年的头,笑容清绝,眉目生哀,“你父亲一直在呢,我也会一直在的。” 13秒—— 又一年庆生宴,香料馥郁,乐声滚烫,篝火粲然映亮夜空,蜂蜜淌于舞步间,像蘸着火星的诗歌。 成蕤同人斗舞斗累了,举着酒杯挤过来:“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喻沛眄他一眼,扬手间金黄酒液泼于大地:“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傻不傻。” 7秒—— 雪祈日,喀颂一年内最盛大的节日。 城镇晚间明灯如昼,果脯累筐,人们把细小明珠和彩线编进发辫里,广场彩旌飘扬,笑语蜩沸,绽放着真正的焰火。 “嘭——哗啦——” 炸开的星点如纷然萤火坠地,鲜花满巷,庆典中人群挽手歌唱。 阮筝汀听不懂这些歌谣,醇厚雄厉,明快生辉,却几乎令人落下泪来。 他眼底猩红,左耳听见终端内异种们呕哑的嘶吼,右耳却幻化成最亲昵不过的呼唤。 两方时空不断交叠,这种荒诞几乎把他的意识整个撕裂。 他们在叫喻沛的名字,在祝福,在唱贺,在祷念,最终悉数远去,定格成一男一女的清晰告别。 他们跨越遥远岁月,温柔道:“再见啦,小雪豹。” 分钟数变化,倒计时归零。 舷窗外,那颗美丽的星球正无声灰化陨落。 星舰受气浪影响,被爆炸波猛地推远,舱室震颤,喻沛撞上舱壁的同时眼瞳淌血,顺着脸颊滴进插袋。 终端刺啦一响,视野巨变—— 阮筝汀向后跌在地上,手肘磕出一片血痕。 耳鸣,剧烈的耳鸣,耳信里呲呲作响,隐约有两道声音在交谈。 ——“能杀吗?” ——“能,但是费命。” ——“无所谓,反正我们……” 他一把摘掉耳信,顾不上神经锐疼,撑身望去。 是模拟场,看样子刚结束一场鏖战,满目狼藉。 天地如同炭笔铅画,暗云压顶,街道萧索破败,空气里腥味浓重,甚至要凝出水来。 阮筝汀忍痛爬起来,抬手胡乱抹过眼泪,呼吸都泛着颤。 八米开外,赫然横陈着成熟期异种的尸体,没有亓弹净化,现下正在溶化重组。 像是一大片粘腻沸腾的沼泽。 气泡接连冒上来,噗呲破裂后滚出眼珠,以及没有消化完的人体脏腑。 它们在喊,在哭,“阿翡、喻哥、队长……”高高低低,浅唱婉吟,令人恶寒。 有身影孤绝地站在那里,伤痕累累,离泥泞只差一步。 “喻沛?”阮筝汀哑声喊道。 云层蹿过一道闪电,那人拿着枪,迟缓地转过身来。 向导心脏一突。 哨兵垂头立着,皮筋断开,额发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单眼眼底刻着干涸的红。 那是血。 阮筝汀放出络丝,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你……” 那人眸光冷漠地盯着他,少顷,直挺挺往前扑。 “喻沛!”阮筝汀箭步过去,想要撑住对方,却因力气不足,两人相对着跪倒在地。 那些东西还在叫,咿咿呀呀,呜呜咽咽。 阮筝汀扶着哨兵肩膀,另一只手去抬他脸颊,凑首靠过额头,轻声哄道:“喻沛,关闭视觉和听觉,听话。” 那人手指一动,枪支啪嗒掉在地上,头颈垂下来,抵进了他的肩窝里。 阮筝汀费劲撑抱着他,边空出一只手去枪械带摸亓弹。 沼泽深处发出了时贇的声音,片刻又转成时绥的呼唤。 雪豹在领域里哀叫着,顺着浅链细细传过来,听得人心口发疼。 “都给我……”向导有些生气,用牙齿咬开拉坏,扬臂投掷,“闭嘴!” 与此同时,屏障彻底展开,巨型羽翅光华流转,蓦地将两人笼罩。 亓弹在触地的瞬间打开净化域,异种尸体裹入其中,空间刹那扭曲,罡风四起间白光大盛,所有污浊在惨叫里尽数消散。 “呼——” 轻风长吟,灰烬盘旋向上,羽翅和视听调试同时消失,络丝正拼命修复着哨兵的精神屏障。 “都是假的,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出模拟场就能见到了,已经结束了,喻沛。”阮筝汀拥紧那人,把对方按进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里,声音很轻,“你面前是人类。” 数秒后,喻沛抬起右手,回应般,分外僵硬地扣住了他的侧腰。 向导精神一松,抱着人彻底跪坐下去。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哨兵瞳孔外圈正一点一点亮起金色,并向外跳跃扩散着。 他们头顶,不断聚集的云层里酝酿着风暴,城市灰败模糊,像是覆上了一层水膜,空气渐次浑浊,有鱼群在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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