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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大亮后,几人安顿过NPC,摸去彦歌住所。 大楼很安静,目之可见,连游荡的异变体都没几只。 哨兵们正在确认房间位置,时绥举枪随意一扫,瞄准镜里框进来大半张脸。 鬈发打结,面颊高度腐烂,勉强可辨的杏眼里,正钻出蠕虫状的菌群。 他耳中嗡然一声,屏息去调焦距,手指却使不上劲,稍一恍神,对方又从视野里莫名消失。 离他最近的阮筝汀在问:“你怎么了?” 时绥放下枪,未及开口。 十步之外,埃文突然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被喻沛一把接住。 后者不知看见什么,匆忙把人交到大步跑来的时绥怀里,状若疯狂地冲进了大楼。 阮筝汀想也没想,胡乱提过枪就跟了上去。 “等——” “拦不住的,”彦歌垂眸看着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时绥,“没有高阀值态的已浅链哨向,在遭遇突发情况时,总会下意识以对方为最高优先级。” 时绥抱着埃文,狠力闭了下眼睛,他用力攥着无事牌,声音在不受控地发抖:“这场月测……到底在考核什么?” * 阮筝汀追着人绕进楼道。 全封闭式,上下不可窥,踏步陡而窄,只转角挂着盏灯,陈旧不堪。 【喻沛?】他在心里唤道。 “咚咚咚——”,他跟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往上跑,空气间蓬起细小灰尘,墙粉落于掌心,在光线下显出黄渍,作战靴落地的动静无限放大、交叠、重合,钻进他耳朵里,保持的呼吸频率临近失控…… “咚咚咚——”,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爬上来,或者只是步伐回音,他抓着枪托,被自己的脚步声所追赶、所吞吃。 再一个转角后,瓷砖消失,水泥路延伸,电路不稳间灯光闪烁,消防门赫然现于眼前。 阮筝汀勉力加快脚步,伸手一推。 阳光洒落的同时,向导身体被突然出现的巨力抛飞,发丝和衣摆却失重般地向上飘—— 一定高度后,世界刹那静止颠倒,模拟场影像闪烁,建筑渐次崩碎,彩色沙砾般往下掉着。 “什……?”阮筝汀抱着枪支艰难扭头,丝云之下,是咆哮着的广阔水域。 那扇门…… 模拟场依托意识打造,梦境、领域、场地的敏感度和分界线远远低于现实。 那扇门……根本就是精神接驳时的门扉! 这里是喻沛的精神领域,或者是—— 短暂的滞空期后,阮筝汀迅速下坠,像一粒陨星,裹挟着五彩斑斓的星体尘埃,轰然落进了翻腾的水域里。 水体浑浊生绿,他入水的那一线轨迹像是凝胶里没排干净的空气柱,在视野里挤压、扩散、放大、再覆于眼前…… 细小鱼类群游而过,大量气泡轰腾上升,帷幕似的—— 阮筝汀甫一眨眼。 护目镜光洁清晰,冰冷镜片后,遥远地面间,是簇簇盛放的烟花。 “你怎么回事?又没打向导素?”成蕤全副武装,反手把装备包拍进他怀里,口吻凝重,“拿好,我们到了。” 高空之上,战机舱门噌锵打开,气流吞卷间,阮筝汀被模糊广播声钉在原地。 “……喀颂二级清剿,击杀所有已感染人员。重复,喀颂二级清剿,击杀所有已感染人员……”
第26章 神弃之地 战术目镜弹出虚拟屏,左下角清晰显示着——2631年3月27日,04:36PM。 阮筝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 追溯五年,于暮春黄昏见证一场星区陨落。 何等宏大,何等应景,何等讽刺。 他应该立刻停止无望消耗,找方法醒过来,尽快寻到喻沛,疏导一番再将其劈头盖脸骂上一顿,然后—— 然后有人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紧扣着舱门的手指,用力将他搡了下去。 流石滩落霞,赤色千里,就这样磅礴又蛮横地冲进他的视网膜中。 喀颂被誉为神的自留地,文坛对此的任一落笔都饱含虔敬。 “……日月相望时,古老山脉的每寸脊骨都在与风共鸣,讴吟回荡于绵亘冰塔林上空,那些早已湮佚的语言形若一只手,轻柔整理过地面堆簇的神明裙摆,摇曳生姿……” 如今裙摆糟乱斑驳,错落烟花像是斗钵里成团的烟丝,地脉吸食间,钵体底端偶尔亮起光,便会烫出一个又一个灰黑丑陋的洞来。 离得近了,阮筝汀才发现那些是爆炸。 这个时候的联邦还没研制出亓弹,手雷只带毁灭属性,可又毁不干净,残肢断足炸得到处都是。 焰火会散五光十色的星点,而异种会散毒素,绿色血液喷溅之地,菌群疯狂滋生,稍一触碰,便遭缠裹吸食。 耳信里有指挥官在狂吼:“成熟期略过!都略过!避免正面战斗!幸存者!先找幸存者!!不要硬上!!” 与上次的入梦反应迥乎不同,如今阮筝汀对这具身体完全没有掌控权。 他像被塞了张最佳VR观影券,强制以第一视角细细体味。 所幸结局早已被成为过去的未来惨烈剧透——还剩不到一个小时,喀颂就会变成一颗死星,永远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的叹惋中,亦或沉睡于博物馆全息陈列室里。 阮筝汀现下很平静,或者说,喻沛被成蕤按着打过几针向导素后,现下很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死水一汪更为恰当些。 他明明在下坠,意识却是脱离身体般浮于半空,视线正对着橘红暗沉的天空。 火药肆虐后的大地仍有余温,混合着浓烈腥臭的体液气息,像一只巨大的蒸锅,严丝合缝地把他罩住了。 草植碳化、拔高……如同风干的人体组织,以某种诡邪的角度,尽数指向那轮逐渐升起的月亮。 骨头雕出来的盈凸月。 …… “喻沛!”成蕤在风里喊着,“你负责e3区域!记住了吗!?” 他听见自己应了声好,而后机械性地开伞、落地、安全脱离、落地击杀…… “砰——” 后坐力震得人肩窝发麻,有种绵密又细碎的东西,顺着骨骼悄然蔓延到心脏的位置,呼吸间,一大群蛰伏的虫蚁挣扎着要爬出来,紧接着后脖颈一疼—— 成蕤扔掉空针剂,语气冷硬:“向导素带得不多,你控制下情绪。” 喻沛抬手想按按太阳穴,被战术目镜挡回去,他原地怔过好一会,才哑声回道:“嗯。” 阮筝汀无法出声,他困于这具躯壳里,犹如喻沛困于过去,如此麻木,又如此清醒。 精神体被口器咬碎,又在脚边重新凝化,再不知疲倦地扑上去。 喻沛的精神力损耗严重,雪豹难以长时间具现化,它的尾巴缺失,平衡力大幅下降,死亡愈发频繁。 夕阳崩落,尸血凝聚的岩浆之上,梦境和视线开始无序。 枪声不绝于耳,阮筝汀逐渐分不清身边飞溅的到底是谁的血。 警报声漫长而冰冷,反重力系统损毁,黑烟冲天,蘑菇般的房子挨个垮塌,脏湿雪盖掉落于草甸上,丰碑在螯足下碎成齑粉,哭泣天使翅膀折断,缠着花枝的洁白身躯伏于地面,一捧体液唰地泼上去,植被打湿,军靴匆忙踩过,碾碎了那朵花。 “砰——砰——” “哒哒哒哒——” 没有幸存者。 救援军一茬一茬搭进去,踏着同胞的尸首,找到的全是已感染人员。 耳信里,结束搜救任务的士兵在报情况。 “f9清查完毕,幸存人数0。” “g1清查完毕,幸存人数0。” “清查完毕……幸存人数……” “幸存人数……” “……0。” 有人掩面崩溃大哭:“轻度感染带回去吧,我们不是有血清吗?!” 有人哽声回道:“试过了,没有用,毒素变异了。” 那头环境音里,有古怪人声在嘶叫:“给我一枪!快啊!!!” “砰——” 群鸟齐哀。 耳信里整整沉默过两分钟,才有声音续上。 喻沛就这样,忍受着一句又一句凌迟,击杀完一个又一个熟悉之人,打空了随身向导素,于绝望边缘,找到了那个女人。 “母亲?”他愣怔过一瞬,抱着枪踉跄扑过去。 霞光正向地平线收束,琴房流淌着灵动美妙的钢琴曲,那名女性哨兵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十指跹飞,嘴里跟着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 她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赤脚踩着地毯,身上的居家服仍是柔软干净的。 喻沛跪在那里,探手按上落地窗,在失序的心跳声中,近乎小心翼翼地唤道:“母亲……” 曲音中断,女人怀里的小雪豹拱出个脑袋,眼瞳钴蓝,盯着他喵嗷叫唤。 她扶着琴架侧过身来,半张脸沐于霞光中,温婉圣洁,恰如霞光本身。 女人认真注视过喻沛片刻,倏而展颜笑道:“阿翡。” 喻沛心劲几乎松弛,整个人卸力般去开窗栓,没有注意到雪豹咬住他衣角,前肢趴地,企图将人往后拖。 就在锁扣咔哒开启的瞬间,有子弹破开双层玻璃,相继击中了女人的心脏和脑核。 雷鸣般的两声枪响,或许更多。 战术目镜框出的狭窄视野里,碎玻璃折射的光芒像是彩虹,支离破碎的彩虹。 喻沛死死盯着那束扭曲虹桥后喷溅的血线,及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女人摔下琴凳,断裂的头颅骨碌碌滚过来,撞停在落地窗前。 “你看清楚!”成蕤给他扎针的手都在抖,声音哑得不行,“它到底是什么!” 阮筝汀不想看,但喻沛没有偏过头。 霞光在此地画出道清晰深刻的阴阳线,而地狱立于光明里,纤毫毕现—— 钢琴翻倒,地毯吸满血液,天花板残留着菌群疯狂生长的痕迹。 开裂的玻璃窗那头,是异变体倒置的头颅。 左脸藏于阴影里,姣好生娇,唇角含笑。 剩下半张脸明晃晃地漾在晚霞中,恶劣地盯着他,腐烂眼裂间伸出的口器已然干枯,从玻璃上方探垂出来,现下挨着他颅顶。 喻沛看了许久,霞光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褪下,像是生生剥去了一层皮。 向导素在拉扯他的情绪,但阮筝汀知道,这人胸口闷着炉半燃的火。 火舌猩红,明明灭灭,不顾他哑声嘶吼,轻而易举烧尽满腔理智,贪婪又麻木地蚕食上心弦。 恐怕再过一会,就要断了。 而裹着细灰的白烟东突西蹿,悉数涌进好不容易才寻着的出路,悍然从食管冲上来又被他抵舌死死压住,酸涩翻卷出辛辣,呛得他喉头生疼。 这人弯腰捂住脸,面无表情,喉咙里却呕出一声濒死似的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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