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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也下着倾盆大雨,稻田被雨水冲打,躺在稻田里的洛淅挣扎着想站起,但却无法控制地被水流一次次冲倒,最终他失去挣扎的力气,绵软的四肢落进水里,雨水便慢慢淹没稻田,也逐渐没过洛淅的口鼻。 朦胧间洛淅只觉得很冷又很热,喘不上气但又不敢喘气,他缩在稻田的积水里,像一条沉在泥沙里的游鱼,难以控制自己飘动的尾鳍。 陈锦再上楼时已经是晚八点,翠奶奶在楼下喊洛淅吃饭,但洛淅没有反应。陈锦将碗筷放去堂屋的桌子上,院子里点着一盏灰蒙蒙的灯,照亮灯下一小片的地面和周围的雨幕。 陈锦跑上楼,轻轻敲门,放轻声音喊:“洛淅,来吃晚饭了。” 洛淅缩在被子里没有反应,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闷在被子里的脸已然变得通红。 陈锦没听到回应,又敲了两下房门:“洛淅?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陈锦眉头微皱,敲门更加用力:“洛淅!洛淅!” 在依旧没得到回应后,陈锦从自己房间穿过,走到被暴雨淋得乱糟糟的阳台,直接拧开洛淅卧室的阳台门往里头走。洛淅正缩在被子里艰难地喘气,他意识模糊不清,觉得这样呼吸很难受,但是伸出头又会很冷,于是只好继续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气。 陈锦坐到洛淅床边,伸手拍拍洛淅的被子:“起床了,吃点饭再睡呗,今晚有鲈鱼。” 洛淅听见声音从耳边传来,模糊地哼了两声,想探出头,但脑袋一动就觉得脑仁往后猛得一坠,疼得他将头重新埋进被子里直哼哼。 陈锦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大手伸进被窝里扶住洛淅的脑袋,强行将他蒙住头的被子拽下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洛淅的鼻腔,他刚感觉舒服点,身体里的寒意又转瞬间将他包裹。他半睁着眼睛,看见陈锦的手撑在他眼前,于是挪动着脑袋将脸搭在陈锦温热的手背上。 陈锦将另一只手贴在洛淅额头,感受到滚烫的温度,也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在被子里捂的。他将手从洛淅的脸下抽出,扶着洛淅的脑袋左右轻微地摇了摇。 “这样头疼不疼?”陈锦问。 洛淅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被陈锦晃散架,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在疯狂旋转,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想往被子里钻,被陈锦一手按住。 陈锦将被子掖在洛淅下巴出,摸摸他的脸颊说:“你有点发烧,先别钻被窝里睡,我去拿温度计给你测测。”
第十五章 泪水覆盖之梦
洛淅想把脑袋缩回被窝里,便一个劲地往下蹭,陈锦也拿他没办法,想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人拽上来,手伸进被窝一摸却只摸到光滑的肌肤。他无奈,又把手抽回来,捏着洛淅的脸颊肉无奈地说:“不穿衣服,湿着头发睡觉,你不发烧谁发烧?” 洛淅也没清醒,只觉得难受,含糊地说着话,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陈锦担心他又把自己捂进被子里闷着,一步跨出三阶台阶,四五秒就跑下了楼,冲进翠奶奶的房间里找温度计。 翠奶奶坐在桌边等着洛淅下来吃饭,见陈锦着急忙慌地往她房里冲,探头喊了声:“小淅个下来了啊?” “发烧了,还晕乎着呢,奶奶你先吃吧,我给他测个温度。”陈锦拿着温度计又匆匆跑上楼。 来到楼上,洛淅果不其然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他本就烧得满脸通红,再捂下去陈锦都怕他脑袋烧冒烟。 “来量体温。”陈锦从被窝里又将洛淅拽了出来。 温度计在陈锦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冰凉的感温头被他塞进洛淅腋下,意识昏沉的洛淅潜意识里想躲开冰凉的东西,也就不肯配合,总是向后躲。陈锦坐到床边,用手搂住洛淅的肩膀,将人夹在自己怀里,不由分说地把温度计塞了进去。 他捏捏洛淅软绵绵的胳膊:“这也没肌肉啊,打人怎么那么有劲。” 洛淅将脸搭在陈锦胸口,鼻腔的呼吸已经无法支撑他快速的喘息,于是他微张着嘴,一吸一呼间灼热的气息扑在陈锦身上。陈锦低头看着洛淅的半张脸,原本白得有些病态的肌肤此时却因为发烧而泛红,竟显得多出几分生气。 “阿婆……阿婆……”洛淅无意识地挪动自己软趴趴的胳膊,伸手抓住陈锦的衣角,侧脸紧紧贴着陈锦,喃喃地喊着。 从楼下跑上来的翠奶奶也急忙坐到洛淅身边,担忧地说:“怎么搞的,怎么烧成这样。” 也许是梦里又出现曾经和翠奶奶一同生活时墙上那张绵羊挂历,又或是隐约听见了翠奶奶的声音,洛淅朝着前方伸出手,在空中挥舞两下抓住空气:“奶奶,绵羊没有了……我想他们……奶奶……” 翠奶奶心疼地将洛淅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浑浊的眼球涌上一缕水光:“奶奶在这呢,是奶奶不好,当年骗了小淅宝。” 陈锦虽然听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看洛淅的样子就知道绝对没做什么好梦。算着时间,他从洛淅腋下抽出温度计,对着灯仔细看:“38度5,怪不得烧的都说梦话了。” 他抓着洛淅的胳膊不让他乱动,翠奶奶则下楼打水拿毛巾准备给洛淅降温,家里没备着药,外面在下暴雨也没法去诊所,只能今晚先尽量降温,看明天能不能天晴。 洛淅在梦里被无数只绵羊包裹,那些毛茸茸的生物一个个长得像长腿的云朵,将他挤在中间,越来越紧,让他逐渐喘不上气。他将手用力向上伸去,试图抓住点东西带自己脱离这片绵羊组成的牢笼。但他的头顶空空荡荡,除了不知多深不知多广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洛淅始终觉得自己不会流泪,因为他一生的眼泪都在年幼时流尽。可事实是,他独自缩在火车站角落攥着一千块钱时想流泪,看见外婆对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喊女儿名字时想流泪,感受到翠奶奶坐在他身边帮他扇着风赶蚊子时他也想流泪。他并非没有眼泪,只是将这些泪忍了回去,全部藏在心底。 在今天之前,他有六七年都不曾生病,但今天仅仅只是淋雨就让他病得迷迷糊糊,将自己铸造的城墙通通打碎,如稚童一般,抓着身边的人不肯松手。 陈锦被洛淅紧紧抓着衣服,他也没法挣脱,只能由着洛淅闹。 生病的洛淅全然卸下了防备,不再像一只尖锐敏感的刺猬,而是化作一只病秧的蝴蝶,垂落的翅膀煽动出灼热的风,风里是蝴蝶的悲怆和挣扎。 “不要赶我走,这是我的家……”洛淅突然激动起来,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劲头,双手握拳就要朝着陈锦砸去,被陈锦歪头躲开。 “发烧都不安稳。”陈锦将洛淅的手抓在一起。 洛淅的手腕细,陈锦一只手能抓住洛淅的两只。洛淅还在喊着“不要赶我走”,陈锦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自己一条胳膊在被子外搂着洛淅的背,一条胳膊在被子里抱着洛淅的身体,头一回夹着嗓子轻声细语:“不赶你走,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洛淅双手抱住陈锦的胳膊,眼泪像一滴冬季的雨,砸在从夏季走出的陈锦身上。 “妈妈,我好想你。”洛淅断断续续地说,“好多人欺负我,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陈锦将洛淅更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搭在洛淅头顶的发旋上,只要微微低头就能闻见发丝间夏季暴雨时青草的味道,像是回到了雨中那般潮湿。 他拍拍洛淅的小腹,软下性子哄着:“会回来的,等你不发烧了,他们就都回来了。” “好……”洛淅将脸重新贴在陈锦的胳膊上,脸颊上的肉微微被压得向外溢,从陈锦的角度看,竟然觉得洛淅也挺可爱。他腾不出手捏捏洛淅嘟出来的脸颊肉,这点子肉他也怕给洛淅掐得嗷嗷叫,只好遗憾地放弃。 直到翠奶奶端着盆和毛巾上楼,陈锦才得以松开洛淅滚烫的身体。 翠奶奶本想留着照顾洛淅,被陈锦又推又劝的送了回去。屋外的雨还在下,时而风声骤起,拍得阳台门哐哐作响。陈锦将床边一侧的床头柜推到门边抵着,这才稍微控制住躁动不安的房门。 他也没找椅子,直接坐在洛淅床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老头背心。他夏天总是穿各种颜色的背心,大多数是灰白黑,偶尔加个薄外套,裤子永远是黑的灰的,基本整个夏天都不带变样。 洛淅的衣服则多的多,但他淋雨回来后脱掉湿透的衣服就直接钻进被子里,直到现在也没穿上衣服。陈锦将微微拧干的毛巾重新搭在洛淅的额头,转身去衣柜里找出套纯棉的短袖和短裤,准备给洛淅套上。 洛淅十分不配合,也不愿意让陈锦掀开被子。他温度降下些后人就清醒了不少,只是眼睛烧得又干又涩,睁开时总觉得眼睛里的黏膜都被烧干,刺挠得难受。 “陈锦?” “醒了?”陈锦用胳膊撑开短袖上衣,趁着洛淅还迷糊的时候罩着他的脑袋就套下去。 洛淅被劈头盖脸地罩住,挣扎的声音都变成了闷哼,等陈锦找到短袖的领口解放洛淅时,他已然被弄得晕乎乎的找不着方向。 陈锦大手揉揉洛淅的头发,将掉在一边的湿毛巾重新扔回盆里。 “头还疼不疼?” 洛淅晃晃自己的脑袋,依然明显地感到眩晕和闷痛,于是他无精打采,诚实地说:“疼。” “再量一次体温。”陈锦甩甩温度计,递给洛淅。 洛淅夹好温度计后看着自己身上穿好的衣服,似乎是想起方才高烧时说的梦话,尴尬地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被子里捂死自己。 陈锦这时候倒是不想嘴欠,但又忍不住,把短裤扔给洛淅:“你平常裸睡啊?比我还裸,我好歹就光个上半身。” “没有……”洛淅抓着自己的白色短裤,心想发烧怎么不把自己烧死,“是因为,刚刚发烧,所以没有穿。” “饿不饿?”陈锦突然问。 “什么?” “从中午到现在没吃饭吧,饿不饿,想吃什么?”陈锦从洛淅腋下抽出温度计,“37度6,还是有点烧,明天早上要是没退烧,就带你去诊所吊水。” 陈锦将温度计插回小盒子里,蹲在一边重新拧干水盆里的毛巾,叠好后压着洛淅躺回床上,将湿毛巾搭在洛淅额头。 “想吃什么?还是喝点热水?”陈锦问。 洛淅吸吸鼻子,伸手摸着自己额头上顶着的毛巾,微微凉意从皮肤渗进他的身体,驱散脑海中灼热的昏沉,让他的思绪清明不少。他看着陈锦,突然特别想喝红糖姜茶,于是也小声地说:“想喝红糖姜茶。” 洛淅的声音小,陈锦只好俯身,将耳朵贴近洛淅的嘴唇:“没听清啊,再说一遍。” 温热的气息拍打在陈锦耳边,洛淅的声音和他现在的人一样,像病殃殃的蝴蝶,柔软的翅膀拂过陈锦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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