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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足成千古恨,谁知道跳下深渊会面临什么。 我逃命一样地跑了出去。我一边狂奔,一边打电话。在那一刻我终于清醒了,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没转得那么快过,我思考着要给谁打电话。 是我妈的存在让我悬崖勒马,可我不敢把事情告诉她。 我可以打给夏启明,让他成为我的后手,但仅凭我和他脆弱的利益关系,他真的能救我于水火吗? 再或者,我可以报警。 我跑出去了,我看到总部二楼的窗户砰得炸了开来,一个血糊糊的肉球从里面滚了出来,摔到了地上。肉球舒展了开来,逐渐有了头颅和四肢,他全身上下的皮肤没有一处的完好的,他的骨头折断了,只能用腰部发力,蠕动着往前。 终于,任皎抓住了我的裤管。 此时,我举着电话,沈明在电话里面问我: “怀月,你在哭什么?” 我没办法不哭。脚下这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是我的父亲,是我的爱人,他带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他拯救我,而我却无法回报他。 在我从床上滚落的时候,他保护我,跟我一起摔下去。当他被人从窗户扔出去的时候,我没能接住他。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我蹲下身,抱住他。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到他肩膀上。 我们不像父子,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鸡。我听到围观者的闲言碎语,看到无数双盯着我们的眼睛。世界把我们包围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连怀里的人都没有。我抱他,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失去他。 我觉得任皎很吵。他很疼,呜咽着呻吟着,而我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爱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已经不是我的英雄了。我反复思索过,我要怎样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平庸、落魄、无能与苟且?我以为忍受得够多了,够爱了,却终于感到我爱得太累了,也太无能了。 但我怜悯他。只是这一瞬间,我觉得他才是孩子。 那我又是谁的孩子? 我目送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我觉得头疼,耳朵又炸开了。我听不见,眼前也一片迷糊。 医护人员看我满身血,不知道是沾上的,还是我自己流的。他们问我需要帮助吗,我怔了怔,恍如隔世。 “不用了。”我说。 “那你留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末了,我想到了什么。 “我等我爸接我回去。” “他大概……骑摩托车来接我吧?” 第18章 18.同床共枕 乘在摩托车上,我开始试着习惯车速,周遭的景物飞快地从我身侧掠过,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感。好像在无尽的公路疾驰下去,甩开难言的情愫、乱伦的家族、不堪的过往,将世界征服,又轻易甩在身后,如同扔掉一根草芥。我把头盔往上推,夜风刮在我脸上,很凉,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泪痕,好像过往已经告别,只留下世事存在过的痕迹。 风吹得舒服,我想把头盔摘下来,恰巧车停在了信号灯前,交警看着我们,我又乖乖把头盔套牢了。 我戳了戳沈明的背,问他: “爸,你是不是超速了?交警干嘛一直看着我们?” 沈明好像没听清,绿灯亮起,原速回程。 沈明工作依旧很忙,他把我送回家,返回了公司。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问我,我看得出来,但他没说,或许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问我我也不一定实话实说。 他的感觉是对的。我跑到我的房间,拉开窗帘,目送摩托车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不过这次短暂的告别后,我们马上就见面了。夜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都是任皎血肉模糊的样子。短暂的摩托旅行对改善我心情的作用微乎其微,我有一次几乎要睡过去,睁眼时望着棕褐色的木质地板——我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就跟小时候一样。可怖的是我不敢转身,我幻觉我身侧睡着一个人。 于是晚上十一点,我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我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换房间。 沈明跟我妈作息不一致,再加上我家别墅大房间多,他俩分房睡。沈明的房间离楼梯口很近,我蹑手蹑脚过去,手刚放门板上,门开了。 我刚下班的继父看上去很累,他头发蓬乱,蓝黑色的领带歪斜,一副被工作耗尽热情的模样。大概是大脑高强度工作太久,沈明愣愣地看着我,我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 本月的业绩目标是多少来着?好像达标了,为什么财报上的收入少了,财务数据和销售数据出时间差了吗? 数据和账上对不上,什么原因,不是系统导出来就这样了吗——这个不对,想到哪去了,这好像还是他在做审计时候的事情。 开户清单,任怀月,征信报告,任怀月,申请复印件加盖公章…… 沈明哐得一声把门关了。 他觉得他上班上出幻觉来了,他房门口哪能出现任怀月呢,还穿着一身皮卡丘睡袍。 两秒之后,沈明开了门。我还没走,我看着他,他用见鬼的眼神看着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看到沈明衣服口袋里露出的烟盒了,他大概本想去厨房抽根烟。我算是找到规律,他一有烦心事、工作压力大就会短暂地沉醉于尼古丁。 “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表情更诧异了,想说话,但耗尽毕生所学都拼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来。 我没管他的犹豫,从墙边拽出我的枕头还有我半人高的皮卡丘,一表决心。 “我明天还要上学,我一定要睡觉,不然明天会犯困的。” 这个时候抬手就好了。只要我抬手把枕头和皮卡丘举起来,沈明就会下意识去接,他接过去,就代表允许我进去了。虽然这只是部分人的条件反射,但我乐得利用这一点。 沈明的卧室像个装修精致的酒店套房,似乎只是工作之余的歇脚处,没什么人情味。空气里有好闻的香薰味。我觉得有点冷,从床头柜里翻出空调遥控器,按下了制暖键。 沈明看着我这副鸠占鹊巢的样子,哭笑不得。然后我指了指他的床,问他: “你平时睡哪一侧?” 沈明的表情僵住了,他这才明白我不是闹着玩的,他沉默了好久才说: “……中间。” “皮卡丘睡中间。” 我掀开被子,“我睡右边。” 眼看我就要爬上床,沈明这才悬崖勒马,一个箭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说: “任怀月,你多大的人了?” “四岁。” 我就这么跟他说。 “你不是要当我爸吗?” 我四岁的时候不光跟任皎一起睡,我妈也跟我们一起,我还记得那张床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我睡右边。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任皎就在我面前掉下去,我记忆力的那个父亲摔得稀巴烂。我现在特别想他,但我却不打算去医院见他,我想我或许需要的不是任皎,而是任皎所代表的父亲的位置的。 那我的爱呢?是给任皎的,还是给父亲的?我今天碰到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懒得去想,我困了。 但沈明在思索,他恍然大悟,这也是我把他赶出家门的手段之一。但面对前面几次我的挑战,他都回应地游刃有余,这次他想不出办法了,只能抓着我干着急。不知道是该温和劝阻还是暴力制止。他表情太精彩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刚刚的“任怀月要把他赶出家门“的猜测已经pass了,沈明正在思考的是:他猜错了我的用意,是他撞谢许的行为感动了我,我接纳他,向他示好。 但这示好也太奇怪了! 我其实无所谓,我此刻就想回到四岁,回到一个给我安全感的男人身边。沈明都容忍我这么多次了,再容忍一次也没什么。 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了算,其次我说了算。他还在这个家一天,他就得接着忍着受着,既当我妈的好情人,也当我的好父亲,在我需要一位好父亲的时候,他就该履职了。 我挣掉他的手,若无其事地缩进了被窝里。 “晚安,爸爸。“ 我看沈明的表情,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我不在乎,从他手里拿回皮卡丘,皮卡丘睡中间,我翻个身过去睡。 沈明关了灯,他冷静了好一会,还是觉得先去洗个澡。离开前,他问我: “怀月,你接受我了?“ 他想给他第二个猜测求个答案。我只是明确地说: “没有。“我的答案一直都是这样。但那时候他和我妈,还有大多数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们都认为:我的继父同时是我妈的爱人和我的父亲。 但事实证明,自任皎离开后,我妈的好爱人不是我的好父亲,我的好父亲也绝不适合跟我妈步入婚姻殿堂。 谢禾对于我妈,是青梅竹马、同频共振、志同道合,对于我,就是个无趣的老好人,我和他养不出亲情来;沈明对于我妈,是花束一样的爱恋,实则私吞公款、开车撞人。 但对于我就不一样。 我要把沈明赶出我家,因为我和廖女士在一起才能组成我完整的家。我不能让他去祸害我妈,如果他要当我妈的丈夫,我就要赶走他。 但如果真的如我妈所说,沈明爱我,像父亲一样爱我。那我暂时地默许,他可以代替任皎当我爸。 这是个古怪的关系。这一切的开头,不过是沈明为了钱接近我妈。我不否认他确实爱我妈的可能,但他别有所求也是真的。 到底怎样才能把这段混杂的关系分开来。我像是乘上了一班倒果为因的列车,在起点,因为沈明想娶廖敏珍,我们相遇了,而在终点,我希望他不要遇见廖敏珍。 如果我把这一切都推翻,那么我们不会相遇,他就不会爱我,如果他不爱我,我也不会为他推翻这一切。 他不要当我妈的丈夫,但我希望他当我的父亲。 这是一个悖论。 或许在我看来,所有违背伦理的,都会导致悖论的发生。 很久之后,我感到床的另一侧一沉,而我还没有睡着。 我假装我是睡着了的,看他闭着眼。 看他在黑暗中模糊的发梢和眉眼。 “任怀月。“ 他叫我,我不回应。他会觉得我睡着了的。 然而,过了一会,沈明长舒一口气,道: “……别卷被子了。“ 我权当没听见。 沈明忍无可忍: “皮卡丘不需要盖被子!“ 他睁开眼,黑暗中我们四目相对,依稀能看清楚对方的眼睛。 “凭什么?“我质问他:”它也是床上的一员!“ 沈明几乎只抓到了被子的一角,我紧紧抱着我的皮卡丘,被子把一人一玩偶裹了给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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