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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奔波,加上一夜没睡,两个人都累坏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是刘姨来喊他们吃饭才醒。 遵照何娟的遗愿,丧事一切从简,除了钟毓之外,参加葬礼的就只有周围的几个邻居。 不见程意的踪影。 中间有几个孩子悄悄溜过来看,有个小姑娘还摘了一把小野花,想送给何娟。 发现那个小姑娘的恰好是钟毓,他将人带到何娟面前,让小姑娘亲手将花送了出去,然从供桌上拿了块巧克力给她,又把人送出去。 “哥哥,何奶奶是死了吗,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姑娘叫程朵,是刘姨的孙女,刘姨这两天太忙了,没顾得上给她打理头发,钟毓蹲在她脚边,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编成很漂亮的辫子。 “嗯,但是何奶奶能够看到我们,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如果你想她了,就抬头看一眼,星星眨眼的话,就说明何奶奶在和你说话。” “那我知道了,我和奶奶一起看过星星,星星很漂亮。”程朵握着自己的两条辫子,嘴巴很甜,“谢谢漂亮哥哥。” 不远处,江逾白跟刘姨正在择菜,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全落在了他们耳朵里。刘姨注意到江逾白的视线:“钟毓这孩子,别看他平时默不作声的,好像谁也不爱搭理的样子,其实心肠很好,是不是?” 江逾白点点头:“嗯。” “这些年里,他每年都会回来看何姐,逢年过节也都会打电话、寄东西回来。”刘姨语气里充满了疼惜,“不光何姐,还有我们这些从前顺手帮过他的老邻居,一颗土豆一把蒜苗的恩情,他全都放在心上,惦记着呢。” “连学校都没落下,每年都捐钱,给孩子们买书、买器材,他自己是苦过来的,没能读大学,就想让现在的这些孩子过好一些,总希望别人不要有这样的遗憾。” 说到这里,刘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太好了,但老天爷让他太苦了。” 江逾白一直知道他喜欢的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有最漂亮的皮囊,也有同样优秀的灵魂,而此时此刻,那些情绪仿佛被具象化了,变成了眼前小姑娘漂亮的小辫子,变成了那所破旧小学的图书馆里有趣的童话故事书,变成了孩子们身上的新衣服……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说自己是个烂人呢,分明没有人比他更善良、更可爱。分明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这样的钟毓。 他简直爱死了。喜欢死了。 “大城市生活不容易吧,以前他每次回来,话都不多,人看着也没精神,不过这次倒是有些不一样了,脸上看着也长了些肉出来了……”刘姨笑了笑,看向江逾白,“说起来,你还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朋友……” 钟毓把小姑娘送出院子,一转身,又有两个孩子窜出来,仰着脑袋问他:“哥哥,我们也想去看看何奶奶,你能带我们去吗?” 这俩小孩已经在院子外面张望了很久,始终没敢进来,这会儿胆子突然变大了,钟毓扭头,果然对上程朵的视线,后者冲他摇了摇手,然后迅速溜了。 “……”就知道是这样。 之后的十多分钟,钟毓直接就被小孩们给缠上了,孩子们一传十十传更多,都知道了只要求一求那个长头发的漂亮小哥哥,就能得到一块巧克力或者糕点。 孩子们不见得都熟悉何娟,也不明白裹在白布里的是什么,一开始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来凑热闹,等到知道有糖果和巧克力拿之后,就明显是冲着这些糕点来的了。 钟毓很清楚这一点,却也没有赶人走,这场葬礼到底太冷清了些,他私心想要多一些人来送送何娟。 等他应付完孩子们,江逾白这边的菜也择的差不多了,刘姨正在同他说钟毓为了抢个包子跟人打架,差点把筷子扎进对方手掌的事情。 “……这事钟毓做得不对,必须要批评的,何姐当时也气得不轻,我记得她唯一一次把钟毓关在院子里不让进屋,就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小毓?”见当事人过来,刘姨直接向他求证。 江逾白将自己的小矮凳让出来,但钟毓没坐,两个人莫名其妙都蹲着,倒是把小矮凳空了出来。 钟毓表情无奈:“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刘姨,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留什么面子啊,小江又不是外人。。” 江逾白被这句不是外人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坚定地站在了刘姨一边:“就是!我又不是外人。” 钟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江逾白心头一跳,但还是没有改口。 ——我本来就不是外人。是男朋友。 “你俩都蹲着干嘛呢,有凳子不坐,当心待会儿腿麻,来,小钟坐我的,都坐下。” “那您呢?”江逾白问。 “我坐地上就成,我这裤子本来就是干活穿的,不要紧,都快坐下。” “那哪成,您坐……” 一老一小为了条凳子让来让去,最后钟毓还真一屁股坐下了,然后朝刘姨说:“您坐,他年纪小,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学校从小教育的,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江逾白:“……”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老什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连刘姨都说。 钟毓朝江逾白看了一眼,眉梢向上挑了挑。每次看到这人这样的表情,江逾白就知道这人肯定又要胡说八道。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男人说:“我比他大了快一轮了,他都得管我叫声叔叔,怎么不算尊老?” 刘姨笑得不行:“胡说八道。” “没胡说,您自己问他啊,看我是不是比他大那么多。”
第72章 真是听不下去了,这祖宗十足的小心眼,就因为他不小心说了句30多岁的老男人,就记了那么久,但凡有机会就要拿出来埋汰他一番。 年龄梗恐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除非等到他俩都变成小老头的那天。 “你可闭嘴吧。”江逾白双手叉腰,做了个生气的鬼脸,“我都无语了我。” “听见没,小江叫你闭嘴,朵朵都非得叫你哥,你倒还想小江喊你叔。”刘姨笑着说,“你啊,从小就淘气,这张嘴巴就是不饶人,小时候一不小心就把程意给气哭,他真哭了你又急,手忙脚乱的哄。” 刘姨跟何娟一样,并不知道曾经要好的兄弟俩已经决裂很多年,在钟毓面前提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毫无顾忌,还因此回忆了许多趣事,钟毓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声。 江逾白一边气得要命,一边又因为小时候的钟毓而觉得有趣。 他真的错过了这个人很多年,这是无论如何都让江逾白觉得遗憾的事,但同时他也很庆幸,就如昨天半夜他跟钟毓说的那样,他很庆幸最后是自己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对了,小意昨天在电话里说上午回来,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到家家,他联系你没有?” 钟毓摇了摇头。江逾白手上摘着菜叶子,眼神却悄悄落在他身上,觑着他的表情。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钟毓的眼睛,后者捕捉到他的视线,朝他做了个口型:“偷看?” 江逾白立刻移开目光,假装认真择着菜。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而刘姨压根也没发现两个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还在说着昨天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江逾白有一种他们正背着长辈偷偷早恋的感觉。 下午送葬,扶棺的人理所当然是钟毓和程意。姓程的是12点多回来的,当时葬礼的仪式早就开始了,大伙儿都在忙里忙外,他也没有时间往钟毓跟前凑,这会儿两个人却跟一家子似的,送何姨走最后一程。 而江逾白作为钟毓的“朋友”,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酸不溜秋的,又很心疼。 虽然面上已经看不出来,但江逾白心里很清楚钟毓其实还是很难过,被亲生父母抛弃和被最信任的“弟弟”背叛这两事对男人的影响很大,让他仿佛对这个世界都缺少一种归属感,自我否定,自我厌弃。 而何娟算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是他和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一抹联系。 但现在连这个亲人都不在了,钟毓没法不难过。 江逾白也很难过,从此以后爱着钟毓的人又少了一个。 后山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墓地,何娟就葬在这里,众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送上鲜花和贡品,这场丧事就算是走到了尾声。 回去的途中,钟毓远远缀在人群后面,面容疲惫。江逾白有些担心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像只护主的大狗。 钟毓笑他:“别那么紧张,我没那么脆弱,不会半路晕倒。” 江逾白抿了抿嘴,跟着笑了一下:“我知道。” 但也没有放松警惕,该怎样还怎样。 这个时候是下午3点多,阳光正好,和煦的风迎面吹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钟毓的心情算不上多少差,他只是有点累,所以江逾白的担心实在是多余。 不过他其实挺享受这种担心的,怎么说呢,或许是因为他三十年的人生里,江逾白是除了何姨之外,唯一一个会心疼他、想要保护他的人。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了充当一个保护者的角色,现在被个比自己小了那么多的小鬼保护着,这种感觉居然意外的……总之不觉得糟糕。 山后的风景其实很好,小路两旁开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红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的都有,周围的菜地里绿油油的,各种蔬菜瓜果长势喜人。 “这一片以前是荒地,想用来做什么都行,谁抢到了就是谁的。”钟毓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菜地,“看见那块地没,那还是我当年亲手开垦出来的。” 后山这片,与其说是荒地,更不如说是坟地,谁家里人没了,就往这边葬,放眼望过去都是一个个的坟包。因为这样,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往这里跑,这里就更加的荒凉。 后来也不知道哪个胆子大的先在这里种起了菜,其他人就纷纷开始效仿。 “可能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转眼之间大家就好像都不怕了,争着抢着要开垦这些荒地,生怕被别人占去便宜。”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只想要一口吃的。” “我那时候也来抢了一块,种的是西瓜。种完还不算数,得时常来看着,要不然前一天往里种的西瓜苗,第二天过来就变成了别人家的黄瓜苗。那段时间闹哄哄的,时常有人为了块地打得头破血流……” 故地重游,勾起了钟毓许多的回忆,他徐徐地像江逾白讲述着那些过往。 “我就住在瓜地里,和程意轮流守着,旁边就放着柄锄头,谁想来抢我们的地,我们就跟谁拼命。”说到这里,钟毓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种西瓜,明明什么白菜啊青菜啊之类的更合适,但我那时候好像就想吃一口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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