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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某次因为家人去世去找辅导员请假,辅导员碍于规定没有给假,最后硬着头皮逃了高数课,结果真的被抓了,还是应忻去求的情。 …… 应忻也许确实是一个有些严厉的老师,不管是课堂难度。还是平时作业,都要求极高。 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孰好孰坏,谁都有数。 闻确不知道他这样说,到底会不会有效果,也许明天一觉醒来,应忻还是会成为学校里人人喊打的“败类分子”,事情都不会好起来,而且药效过去,他不知道又要在这些焦头烂额的破事里挣扎多久。 脑子里乱糟糟一堆事情,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赶紧用被子捂住脑袋,什么都不想。 但他还是说,“实话说,这次的比赛,我们也确实很难拿奖,而且我也不知道能教你们多久了,我刚才那番话,也是为了鼓励你们坚持,得坚持,越是没有希望越要坚持。” 该说的都说完了,学生们倒也配合,接下来的训练,一步比一步顺利。 闻确纠正了几个人的起步姿势,调整了几个人的蹬冰频率,还上冰带学生感受了一下,弯道时正确的倾斜角度。 一节课下来,这群学生就彻底对他改观了。 从前以为他是个水货,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在眼睁睁看见妙手回春的闻确,一节课就把平时起跑最慢的同学,调成全班起跑最快的,看见闻确带着一到弯道就翻车的同学,学会平稳滑行,种种可怕的指导技术后,一改从前的想法,打心底里敬佩闻确。 下午两点半,闻确收拾好东西,朝校门口走去。 他已经想好了。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问问应忻到底怎么回事。他要应忻亲口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也许应忻已经看到了那个消息,也许没有。 他要赶紧回去陪在应忻身旁,跟他说无论如何都会陪在他身边,工作没了自己也可以养着他,都没关系的啊。 临走前,他还是让韩宇把他拉进了那个群。 他不会放过那个偷拍他们的人,他要报警,要警察把那个人抓起来。 从前都是应忻处处在护着他,这次他也要护着应忻,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可是莫名的,闻确总觉得有些不对。 自己的心在往上走,想的内容全都是积极的、坚强的。 但是他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是在往下走的,好累好累。 整个人就像是被虫蛀空了心的大树,摇摇欲坠地坚挺着。 他拖着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挪上出租车,和司机报了应忻家的位置。 其实他早上是开车来的,应忻把自己的越野给了他,让他以后上下班开,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开车,只能打车回家。 人逢大事之前,都会有点感知。 世俗常理也许无法解释,但是此刻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景色,他却觉得一切都格外陌生,于是他忽然想给应忻打一个电话。 尽管几分钟后就能见到。 电话响了几声就立刻接通了。 “下班了?”应忻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仿佛在家是因为在度假,而不是因为被炒掉了。 “嗯。”闻确的情绪是和应忻截然相反的沉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我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应忻否认。 闻确深吸了一口气,“学生说你被开除了。” 应忻的语气终于开始急促,“别听那帮小崽子瞎说,天天听风就是雨,我就是……” “就是什么?” 眼看要说漏嘴,应忻猛地刹车,“我……我休年假。” 闻确似乎完全没信应忻的借口,直接问道,“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应忻慌乱地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没开除,你放心。”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应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却也只能说,“你先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就在这时,闻确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起来,他拿开手机,看见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云禾。 他这个电话几乎,从来没有除了应忻以外的人打进来。 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下落,更没人知道他的电话。 所以这个陌生号码就显得很诡异。 “那,回家再说。”闻确对应忻说,“我先接个电话。” “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闻确立刻接通刚才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很快传来一个女声,听上去不算太年轻,声音格外得沉重,“您好,请问是闻确吗?” “我是,请讲。” 对面愣了一下,随后激动地说,“真的是你!” 闻确不明所以地又看了眼号码,然后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受我父亲之托,给你打这通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又沉下去,“我的父亲叫宋文进,你还记得吧。” 闻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就在这一刻,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记得。”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你现在过来吧,尽快。” 闻确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耳边又开始耳鸣,他挂断电话,把刚才的地址报给司机,“麻烦开快一点,谢谢。” 第51章 不到二十分钟,急停的轮胎柏油和马路扯出“嘶啦”一声,出租车停在殡仪馆前。 “到了,小伙儿。”出租车司机说着往后瞅了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闻确一只手肘撑在车门,手掌遮住半张脸,头垂下去,整个人脱力的靠在车门上。 司机默默地回过头,没有说话。 车窗外,正值晚高峰,一辆又一辆车飞驰而过,川流不息。 “啪”的一声,火光在一片昏暗中燃烧起来,司机从驾驶位递过烟,问闻确,“来一根?” 闻确头依然埋在手里,另一手摆了摆,示意司机不用了。 司机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引燃的烟,缓缓吐出烟雾。 “你说你这孩子,多有意思,刚才催命似的让我快点开,现在到了地方,反倒又不下去了。” “我就是不信……”闻确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从车后排传来,“但其实早到晚到,人都已经没了。” 司机看着手里明灭的火星,淡淡地说,“我送过很多人来这,很多人都和你一样,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闻确没有说话。 于是他继续说,“我也送过我自己,也一样,也不敢进去。” 闻确放下始终抵在额头的手掌,通红的眼睛看向司机,却又无奈地偏过头去。 他连呼吸声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他们说,这么多年,教练一直在找我。” 司机不知道他说的教练是谁,但是人世间的所有悲欢离合都是相似的,他知道,闻确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但是以他那个臭脾气,要是他还活着,肯定不承认找过我。”闻确哭着笑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你说这么多年都找不到我,为什么偏偏今天就找着我了,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 司机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闻确。 是啊,怎么偏偏就是今天,怎么找了这么久的人,怎么偏偏就自己死那天找到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命运就这么喜欢捉弄人,为什么怎么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在脑海里东拼西凑,最后勉强想出来一个,可以安慰闻确的话。 “好歹能见他最后一面。”司机打开车窗抖了抖烟灰,“去吧孩子,去告诉他,你回来了。万一能听见呢?” 闻确看了眼殡仪馆的大门,来来往往好多人,他不敢细看,生怕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 他用手掌囫囵地擦去了眼泪,好像这样就能把难过和伤心都擦去似的,但是眼泪又涌起来,他还是带着泪水,从车上下来,走向殡仪馆的大门。 刚下车,闻确就拉高了衣领,把大半张脸都没入衣领中。 第三次踏入殡仪馆,先前两次的场景立刻历历在目。 人是怎么被血刺呼啦拉进殡仪馆的,迎来送往的那些人是怎么哭的,二十出头的他是怎么把那两罐骨灰抱出来的。 那一切从开始到结束都极为短暂,人进去的时候还是个能抱动他的人,出来就是一抔他能端在手里的白土。 其实到这他就不行了。 眼前的种种都变得极不真实,就像一场正在做的梦,而现实世界里,他坐在焚烧炉外,看着他父母的名字一个又一个亮在焚烧炉边的屏幕上。 然后他又看见郑云和闻风行赶到他身边,佯装打他几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几点了还不回家。 他刚想抬手摸摸他们的脸,即将触碰道德那一刻,两个人又化成两抔骨灰,散开又坠落在地上。 于是他又蹲下去要捡,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宋文进,闻确在市队时候的教练,仍然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军大衣,抓住闻确的手腕,然后操着他那被烟熏哑的嗓子说,“你在干什么?” 闻确说,“我在捡我父母的骨灰,你没看见吗?” 宋文进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有骨灰?” 于是闻确再定睛一看,原来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宋文进也不见了。 老头的皱纹多了一点,被印在了黑白照片上,竖在他的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架起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别人。 闻确偏过头去看,左边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右边是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女人。 他们架着闻确,要把闻确往棺材那里拖。 闻确整个人已经失力,拼命地发抖,眼泪麻木地从眼睛里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落下一滴泪,他就觉得更冷一分,然后更加颤抖。 “孩子。”右边的女人开口了,她眼睛也肿得出奇,嗓子也嘶哑,“孩子,你看看你教练,你看看他……”女人越说越崩溃,“他找了你十几年,你怎么就不出现?”声音接近嘶吼,“他让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闻确感觉右肩越来越沉,女人失力地扯着他的胳膊,三个人扑到棺材边上,闻确自十一岁离开省队后,至今十七年,第一次看见宋文进。 他刚出事那阵,郑云回家说,在路上碰见了闻确小时候一起训练的同学,说宋教练听说了闻确的事。 再后来他就听说,宋文进不当教练了。 闻确发抖着站起来,探头看见灵柩里的宋文进—— 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腹部高高地鼓起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全身除了腹部,都是皮包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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