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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确想起郑云那时候也是这样,两个眼睛凹进去,鼻子和嘴巴凸出来,全身就剩一层皮勉强连着骨头,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是握着几根枯骨。 “教练……”闻确还记着司机说的话,万一还能听见呢,“我来看你了教练。” 灵柩里的人静静地睡着,没有和以前一样揶揄他,“你个臭小子还知道来看我。”,只是静静地睡着。 闻确知道,再过几分钟,他眼前这个人,也会和他父母一样,被推进那个熔炉,变成一抔白土。 于是他竭尽全力地把话都说给他,都说清楚。 “教练我现在挺好的,我现在也变成教练了,我算不算继承了您的衣钵啊。我……我,我挺好的,我知道您一直记挂着我,我真的挺好的。我现在也能正常走路,也能跑能跳的。” “从我不大一丁点的时候,我就跟着您。我从小学习就不好,我妈说,这孩子以后就算是出苦大力,能混口饭吃,养活自己,她也认了。您跟我妈说,这孩子是个滑冰的好苗子,把我带去了滑冰队,组成了市队。你不仅跟我妈说,还当着当时所有看不起我的小孩的面说,我有天赋。” “其实没有觉得自己多有天赋,甚至各项素质都差一点。但是您当年说的话,一直在影响我。如果让现在我回头看,我滑得真的挺烂的,哪哪都不好,甚至都不如我教的那些普通小孩。” “但是这么多年,您说我我可以,给我各种机会,我就也相信我可以,一路摸爬,居然真的破了记录。但是我太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走得那么果决,为什么没再好好跟您道个别。” “对不起教练,对不起……”闻确彻底崩溃了,他感到一种无尽的悲伤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错,我的错。”闻确开始拼命扇自己耳光,“我就知道我妈当年算的没错,我就是个丧门星。”闻确没命地扇着自己,“啪啪”作响,嘴里不住念叨着,“我该死,该死。” 闻确觉得自己仿佛被悲伤的潮水淹没,喘不过气,也挣扎不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混乱间,他感觉自己被人拉开,而他下意识间手指抓住灵柩,死死不肯放开。 有人把他的手拍开,尖声说着。“松开!别碰我爸!那我们家搞得乱成这样还不够吗?还说不定我爸就是被你克死的。” 被你克死的。 一瞬间,闻确在耳边听到了很多声音。 来自他耳边的,来自脑海里的。 “真是个丧门,爹死了,妈也死了。” “据说早就得抑郁症了,活到现在真是烧的他爹妈的命。” “这种孩子就是来报仇的。” “……” 越来越吵,越来越吵…… 闻确崩溃地捂住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夺门而出,想把那些甩得掉,甩不掉的闲言碎语都甩掉。 但是他一个都都甩不掉。 混乱中,他仓皇跑到走廊的一个承重柱后,顺着承重柱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他想打120,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法说话了。 全身抖得像筛糠,头疼得恨不得去撞墙。 整个人无力地瘫靠在承重柱上,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口袋掏出装药的密封袋。 彼时他满脑子都是赶紧清醒,不要再难受了,也不要再发病了,他要看宋文进最后一眼,他要送教练最后一程。 可他又忍不住想,应忻会不会有一天,也和他爸妈、和教练一样。 他是个丧门,谁碰谁倒霉。 可他不想离开应忻,他好不容易有个家,应忻也好不容易有个家,这一次,他真的不想放手。 他们还没有去阿根廷办婚礼,还没有一起过年,还没有好好在一起多久。 一时间,脑子里无数声音对骂。 闻确捏紧药袋,昏昏沉沉地靠在承重柱上,打开手机,给应忻发了一条微信。 然后摸索着手里的药片,迷迷糊糊地吃下去。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时候,全身肌肉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搐,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倒下去,抽搐的身体和墙撞得哐哐作响。 应忻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还有闻确身边空荡的药袋。 第二章提到过,是闻确小时候,那个爱穿军大衣的教练。 p.s开始虐了,换了个看起来更虐的封面,等到甜回来了再换回来(搓手)。 第52章 “闻确!”看到闻确的那一刻,应忻大喊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奔过去,单膝跪在闻确的身边,手足无措地呼喊着闻确的名字。 他把手垫在闻确的头和墙体之间,护住闻确的头。 闻确仍是全身猛烈地抽搐着,只是这次头和墙面相击不再撞出闷响,而是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应忻的手上。 应忻另一只手疯狂地摸索着手机,慌乱中手机几次没拿稳掉在地上,如此几次,应忻终于拨通了120。 “我,我……”应忻很少慌成这样,手抖到手机都拿不住,一个在上千人面前讲座都神态自如的人,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来,“我爱人他……突然浑身抽搐,非常严重……这是癫痫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你们能快点来吗……” 电话里的急救人员让他不要慌,把闻确放平,给他咬着个什么东西,千万别把舌头咬断了。 应忻二话没说,把颤抖的手指进闻确的紧闭的齿关,但是闻确的牙咬的太死,应忻挂了电话,两只手硬生生把闻确的齿关撬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虎口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 血腥味在闻确的口中弥散开来,仅存的意识竟然被唤醒了几许,他感觉有人在他的后脑垫上了柔软的东西,还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他想回应,却完全无法动弹,只能感受着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颤。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模糊的时候,闻确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医护人员把闻确抬上担架的时候,应忻却突然冲出了人群,抓住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问,是谁通知人来的。 工作人员不明就里地指向宋文进的女儿和女婿,两人缩在角落,闻确刚一发病他们就被吓成鹌鹑,在这躲着。 应忻扯住那男人的衣领,已然十分失态,怒吼着,“你们知道他有病还要刺激他,存心的是吗?” 夫妻俩自然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都别跟我装他妈白莲花了。八百年前就是植物人了,病情一直很稳定,怎么今天突然就死了?”应忻盯着这对夫妻,眼睛里的红血丝,似乎要随着决眦的双目一同爆裂,“我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儿的人,又被你们给毁了。我不知道是谁指使你们干的,但是今天闻确如果有一点事儿,咱们谁都别活。” 夫妻俩一言不发,但是脸色都很难看,旁边人拉着他们问“真的假的啊”“舅舅拔管是因为这个吗?”,而两个人就跟失了魂一样,呆呆地站着,任由周围人扯着。 “滚蛋!”应忻懒得听他们墨迹,扒开人群,冲出去上了救护车,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应忻在赶来的路上通知了叶焕,应忻上车的时候,叶焕已经在车上坐着了。 闻确已经不再抽搐,安静地躺在担架上,应忻拉了拉他的手,一点回应都没有,甚至只要应忻的手不用力,闻确的手就会无力地垂下去。 “你干什么去了?”叶焕边把仪器绑到闻确身上边问。 应忻只是握住闻确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不在焉地答道,“没事。” “我靠,你可别害我啊!”叶焕眼皮跳了一下,把应忻的耳朵拉过来,悄声说,“我告诉你宋文进的病情,就已经是违规了,你还让我去取那些证,你知不知都是犯法的。你要是把这些事捅出去,我就不用当医生了。” “那就不当。” “过河拆桥啊你!”叶焕恨不得给应忻一榔头,“你当时可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应忻把眼镜扯下来,扔到一边,头抵在担架边上,闷闷的声音传来,“别烦。” “我这是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啊首先我的职业生涯很重要你要是给我弄没了我肯定饶不了你到时候你也会完蛋”叶焕知道他多说一秒,应忻都会像把眼镜扔出去一样,把他也扔出去,所以连个标点符号的时间都不敢停顿。 “如果闻确没事,我不会找他们麻烦的。”应忻头磕在担架边,砰砰作响,“我能怎么办呢?那教练对他那么重要,我能怎么办。” 至此叶焕彻底放心了,虽然应忻大有把这些人大卸八块的心,但是如果这样做了,闻确肯定会很伤心,说不定还会和他生气。 叶焕在心里偷偷给闻确磕了一个。 救护车鸣笛呼啸,到达医院后,医院的医生立刻前来接应。 闻确被推进抢救区,应忻只能在抢救区外等。 他站在门帘外,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第一次看人被抢救。 身边一个一个病床,上面形容枯槁的病人,都绑着滴滴作响的监护仪器,身上吊着一大堆药水,陷在惨白的被褥中。 应忻不忍心再看,也不忍细想,他不敢想闻确现在是什么样子,只呆站在门帘外。 “患者有PTSD病史,此次怀疑是刺激发病,刺激因素怀疑是亲人的遗体,刚才在殡仪馆出现了严重的肌阵挛现象,路上监测的时候心跳不稳定,血氧饱和度降低……” 隔着一个帘子,叶焕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应忻的耳朵里。 应忻听不懂那些术语,不知道闻确的病情到底如何,不知道这次到底有没有危险。 他只觉自己心脏砰砰直跳,无数种不好的预感一起袭来。 叶焕不是收治闻确的医生,交代完病情就出来了。 应忻抓住掀开帘子走出来的叶焕,急切地问,“怎么样了?” “不太好。”叶焕顿了顿,“因为各种指标都不太好,现在要去做个CT,看看脑部病变有没有加重,你……” “我什么?”应忻最烦叶焕这点,说什么都说不到点子上。 “做好去ICU的准备。” 叶焕看着应忻,一副“你看吧,非让我说,真说了你又不高兴”的表情。 应忻从这句话开始,就好像突然与外界失去了联络,只觉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思考不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懂。 他不懂怎么就是去上了一天的班,转头人就进了ICU,好好走出家门的人,怎么再见就是这个样子。 应忻双手撑在膝盖上勉强保持平衡,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没有了闻确他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老天到底怎么想的,让这么好的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 为什么总是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再给他一记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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