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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悲哀地笑起来,“治不好的。你们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好好的人被我这种人逼疯,最后被逼死的样子。总以为不痛不痒就能在一起长久地走下去。” “不是的……”闻确头砸在枕头上,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不能那么自私。” 第55章 叶焕此刻内心天人交战,心说自己只是个心理医生啊。平时牵扯到心理问题的情感困难,他还尚能帮忙疏通,如今这俩人就在他眼前闹分手,这……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但是多年从医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发觉,闻确想和应忻分手的原因,绝不仅仅是不想再耽误他了那么简单。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这次这么坚决吗?”叶焕锐利的双眼盯着闻确,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从前你们也不是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问题,甚至你在明知自己有病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和他在一起,这说明你已经接受了,自己对他的这种耽误。那为什么你又突然接受不了了,要和他分手呢?” 闻确毕竟是在ICU里躺了三天,加上这次发病对大脑也有很大伤害,叶焕刚才这番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读不懂的长难句。 他呆滞地看了叶焕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什么?” 叶焕这才反应过来,这种询问的方法确实不太合适,于是他换了种问法,转而问道,“你实话跟我说吧,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让你觉得你和应忻也会走到那一步。” 闻确周身一颤,没想到叶焕说得正中命门。 他目光移向一边,只是沉默,不愿再多说。 叶焕心中大喜,他找到了突破口,却不敢再问。 还是太早了,他得给闻确一点恢复的时间,鲁莽地问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他功成身退地站起身来,留下一句,“毕竟憋在心里不好受,等你想说再来找我。”就离开了病房。 闻确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残阳一点一点被地平线蚕食,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人也是这么一点一点走向死亡的。 但是人要更难搞一点。 让一个人彻底地死亡,首先是要磨灭他的心气,让他失去对生命的期望,而后摧毁他的肉体,让他失去抵抗痛苦的力量,最后只需静静等着,人就会自己走向死亡。 就在夕阳摇摇欲坠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有些遥远的一幕。 工大日落场上,在他独自看了七年的夕阳后,应忻恍如从天而降,陪他看了一场夕阳。 他对应忻说,“可是天快黑了。” 应忻弃明投暗,选择燃烧自己,给他一片不会黑的天。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天总会黑。 现在,就是…… “唰!” 眼前的窗户一下子被窗帘遮了起来,连同那个将落未落的夕阳,一同被挡在病房厚重的窗帘之后。 拉窗帘的小护士有些尴尬地看向闻确,她也没想到自己动作能如此迅速,力道能如此到位,以至于闻确的神情,直接从悲痛万分变成了瞠目结舌。 她几乎是收到应忻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冲到闻确的病房,开灯、拉窗帘一气呵成。 “你这是干什么?”闻确问她。 小护士走过来,边给他换药,边调侃他,“老脸都快拉到地上了,还看,不能看点高兴的吗?” “我哪老了?”闻确有气无力地争辩着。 小护士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你男朋友长得比你年轻多了。” 闻确突然笑了,“他确实长得年轻。”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喜欢人家,还作什么啊。” “我没作。”闻确叹了口气,“你不懂,我是怕他……” “你什么都怕。”小护士把托盘撂得叮当响,鼓着气说,“你怕他受委屈,怕他被你拖累,怕他不幸福,你什么都怕,我看你就是不怕失去他。” “我看小说都不看你这样的。”小护士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渣男。” 闻确都快被气笑了,扶额苦笑了半天,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不怕失去他。” “怕你还分手,自虐狂啊。” “……”闻确开始后悔搭理她,“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小护士闻言开始吹胡子瞪眼,“我都结婚了!” 闻确看了看小护士的娃娃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你显年轻。” 小护士这才偷偷乐起来,“哎呀还好吧,我都快三十了。” 闻确却忽然眯起了眼睛,心里反反复复地寻思着什么。 “咋了?”小护士被看得心里发毛,摸了摸自己的齐刘海,“我脸上粘东西了?” “你工作多久了?”闻确突然问她。 “卫校毕业就在这了,快十年了,咋了?” “你以前是不是不留刘海?” 小护士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是不是戴眼镜?” 小护士甚至都有点害怕了,低声尖叫,“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 闻确垂眸轻叹,“还真是你啊……” “小荷儿。” 这个名字一出,小护士立刻惊叫一声,“天呐,你是郑阿姨的儿子!” 闻确重新抬眼时带着温和的浅笑,他点点头,“谢谢你,还记得我们,也没想到,又住回了这个医院。” 这位“小荷儿”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闻确,同时喃喃道,“你现在状态也太好了,比那时候看着好多了。” “是吗。”闻确只是淡淡地笑着,“砸这么多钱,要是还没有起色,那不完蛋了?” 经过刚才那番“认亲”,两个人说话不再剑拔弩张,故人难得相逢,彼此心里都添了份感动。 “郑阿姨和闻叔叔挺好的吧。”小荷儿关切地问起来。 其实这样问很正常的,他们这里的人,平日里和好久不见的人寒暄,总是问“谁谁谁挺好的吧”,意思就是,身体挺好的吧。 倒也不是特意问的,就是种习惯。 但是这话从小荷儿嘴里问出来,他却突然有些接受不了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他而言,父母双亲去世那刻的悲痛,尚能自持,而日后反复的提起与解释,才是他最痛苦的事。 “怎么了。”小荷儿感觉他不太对劲,心里慌得不行。 闻确轻笑了一声,“都走了。” “走了?”小荷儿震惊地愣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啊?” “挺多年了。”闻确搓了搓左手手腕的檀木柱子,“我爸是当街被人砍死的,我妈受了点刺激,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没多久也走了。” 小荷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怎么会这样啊。”,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又抑制不住地一直抽泣着,“叔叔阿姨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啊。” 闻确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小荷儿,“你就当是我克死的吧。”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却只看见了紧闭的窗帘,“我就是这样的命,所以不能再拖累应忻了。” “你瞎说什么啊。”小荷儿噙着眼泪瞪他,“这都是封建迷信,你怎么还信这个。” “你还记得当时我隔壁床的小伙儿吗?”闻确回忆说,“咱们当时都管他叫炮仗,因为一点就着。不大一丁点的事,他都会突然发作,尖叫着抽搐,得是他爸妈按着,你们再给他捆在床上,他才能恢复一点。” “记得。”小荷儿说。 那是小荷儿第一年上班,还是精神科的实习护士,负责的就是闻确他们病房这六个病人。 小荷儿的带教老师很严厉,小荷儿又是个毛手毛脚的姑娘,天天都被老师骂。 时间长了,处出感情了,这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拿她当自己孩子疼。 尤其是闻确爸妈,因为小荷儿和闻确一样大,他们还跟小荷儿说过,“每次你一被骂,我就想,我家孩子要是现在也出去工作了,被领导骂,我得心疼死咯。”,所以他们对小荷儿真的跟亲闺女一样。 闻确吃的水果,他们总是多买一份,趁着老师不在塞给她。 闻确隔壁床的那个“炮仗”,比闻确小三岁,也是PTSD。 他爸妈对小荷儿也好,他们家条件特别不好,治疗的钱都是“炮仗”的同学们募捐的,但是“炮仗”的爸妈依然会偷偷给小荷儿塞牛奶,帮小荷儿补衣服。 闻确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流到耳廓。 “炮仗病得太重了,太折磨人了,他妈被折磨成了抑郁症,三年前跳楼了。” 第56章 小荷儿心里大惊,一时间浑身发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十几岁的时候,炮仗跟在他后屁股叫哥。 连天的大雪,炮仗和他趴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沸沸扬扬的雪花。 炮仗那时候还没上高中,一副小孩模样。 他戳了戳闻确,然后从病号服的口袋掏出一个叠好的纸片,递到闻确眼前。 闻确认识这个,叫“东南西北”。 每个东北小孩都会折,一个正方形的卡纸,折几下就变成了“东南西北”,像四个连起来的指套,套在手指尖。 炮仗问闻确,“东南西北选哪个”。 闻确想了想,“北吧。” “几下。” “十四。” “怎么这么多啊。”炮仗边小声抱怨着,边翻动手指。 闻确笑笑,没接茬,凑到炮仗手边说,“我看看抽到啥了?” “等会儿。”炮仗推开闻确,不让他看,“你别耍赖啊。” “好好好。”闻确退回去,“哥哥不看,你告诉我,你抽到啥了。” 炮仗神秘兮兮地把折纸递到闻确面前,北的那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回家。 没等闻确看完,炮仗立刻收回了手,不给他看了。 “恭喜你啊哥哥,抽到这个,你马上就能回家了。”炮仗仰起头,边笑边说。 闻确眸光闪了闪,摸摸炮仗那一头自来卷,“你抽到啥了?” 炮仗嘴动了动,扭头看向一边,“不告诉你!” 也是那一晚,炮仗偷偷吃了病房抽屉所有的药,进了抢救室。 炮仗的妈妈在外面又哭又骂,“你这孩子,你是要把我逼疯啊!这药这么贵,洗胃也这么贵,我就一眼没看住……我不能睡觉吗,我不配睡觉吗?” 郑云在抢救室外劝了很久很久。 闻确被炮仗妈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床上多出了小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起来,才发现是炮仗叠的东南西北。 小孩以为自己要死了,这是他留给闻确的遗物。 闻确又玩了一次。 还是回家。 但是他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于是他打开了炮仗留给他的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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