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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义偏头看陆桥:“干嘛?” 陆桥偏了偏相机,笑着看傅义:“你好可爱。” 噗通。 傅义望着陆桥的笑脸,心跳忽然加快。 噗通噗通。 他想起之前在朝鲜半岛上,好像也有这么个类似的画面。夕阳欲颓,太阳染红了好大一片天,黄昏灿烂炫丽,风吹在身上莫名让人觉得很舒适。 陆桥穿了件干净的衬衫,上面洗衣凝珠的味道干爽好闻,和棉花糖的味道一起混杂在风里。傅义没读过什么书,上学也没上过几天,早早的,华水北就拉着他去各地跳舞挣钱了。人们都说什么校园纯情恋爱特美好,以前傅义不觉得,只觉得那都是烂片导演喊出来的假名声,拿出来骗钱的。 但现在,这个干净帅气的男孩就一直盯着自己笑,当时傅义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体验那种,青春期的恋爱。那一刻,他真的非常非常确定,陆桥眼里心里镜头里只有自己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 晚风好温柔,头顶的路灯忽然打开。 那瞬间,傅义真的很想把自己所有的银行卡密码,通通说给陆桥。 他不知所措地低头,咬着棉花糖:“好吧。” 陆桥停下镜头,问:“好吧?” 傅义:“……好吧。我认输。” 陆桥:? -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很晚了,就一直走一直在走。 走着走着,傅义发现自己已经会偷偷打量陆桥了。陆桥的眉眼很好看,尤其是在夜晚路灯的渲染下,闪亮亮的。 忽然陆桥转头:“看什么?” 傅义也急忙躲闪:“什么看什么?” 陆桥会心一笑,轻轻掰过傅义的脑袋:“想看就看。一直看。” 傅义反抗,两人打打闹闹。 忽然,一个急促的声音硬生生截断:“傅哥!” 两人顿住,不约而同地望过去。看见佟欣一脸狼狈又惊恐,头顶的二八分也糟乱成一团,鸡窝一样。 傅义连忙整理衣领,清嗓,问:“怎么了?” 佟欣上前一步,差点脚步不稳摔倒。 紧接着,他带有哭腔的声音起:“华老师……她昨天去世了。”
第94章 这个世上佟欣在意的人只有四个。 先是他爹他妈,然后往下排就是傅义。华水北。 因为他爹妈在家里和谐幸福得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所以佟欣就格外不理解,为什么后面俩可以天天闹成那样。 佟欣第一次见到傅义的时候,他才六岁。 六岁,正是闯的年纪。 但佟欣他小时候特别内向,青春期之前就像个小姑娘,长得也像,被爸妈送来舞团的时候根本没人跟他玩儿。 后来双人舞要组队,舞团里一共就剩下俩多余的,一个他,一个傅义。被华水北推搡着成了一个小队。 妈的。当时他知道自己要跟傅义分到一队的时候,他直接被吓尿了裤子。 因为傅义的眼睛是绿色的嘛,性格也不讨喜,没事儿的时候在路上见到人,就用别人听不懂的纳西话骂人。虽然大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知道,词儿一定很脏。 所以年纪小点儿的都说他是妖怪,是敦煌壁画里要吃人的鬼,他爸妈就是被他吃掉的。年纪大点儿的呢,比如叔伯那一类,总是明里暗里骂他是杂种,是小偷,是不知道那个穷沟沟里爬出来的野娃娃。 耳濡目染习惯了,所以当时听见傅义要和他一组,佟欣两条腿直打颤,吓得根本跳不了,哭着跟华水北说他要回家,不要跳了,他以后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走艺术道路了。 华水北和其他老师没办法,好说歹说的让他也练。但佟欣怕得一抽一抽,怎么说也不肯。 后来僵持之下,傅义忽然站出来。也是巴掌大那么一点儿的小孩吧,说他一个人跳可以。 那几个老师才没继续撺掇。佟欣松口气。 然后他就在把杆旁边看大家排,其他组的一上一下配合得密切,只有傅义一个人身影在角落里非常突出。他一个人,舞团的光都达不到,自己甩臂,自己大跳,遇到有搭档需要配合的动作就自己又演男角又演女角,因为动作过得太快动作切换不过来,总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又继续跳。 当时佟欣很惊奇,怎么有人摔了也不哭呢?他自己每次摔都老疼了。所以他那一上午,眼睛盯在傅义身上就没移开。他发现别人说的有一点不对,那就是傅义长得一点儿不像是怪物,他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那种。 后来鬼使神差地,他站起来,走上去,怯生生地跟傅义说,他休息好了,可以跳了。 傅义先是低骂了一声,然后拉住他的手,让他跳女角。 然后佟欣就在傅义的托举下升高,下降,不管怎么样傅义的手臂都那么有力,好像不管他从哪个角度摔下来,傅义永远都会在底下接住他。佟欣第一次体会到舞蹈的快乐。 从那天开始,他俩就在一起玩。然后一起被孤立。 但谁在乎呢。 除了凶之外,佟欣对傅义的第二反应就是穷。 傅义小时候特别穷。他是佟欣见过的,同龄人里面最穷的一个。兜里常年是空的,一毛的零钱都拿不出来。 但华老师经常获奖,应该非常有钱,佟欣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华水北对傅义那么紧巴巴。什么零花钱都不给他。 正好佟欣也没什么钱,两个人练舞之后就去舞团的后面那一片广场,捡瓶子,一个塑料瓶能卖一毛,运气好能捡到玻璃瓶,那个好的可以卖到一块。 每次捡完破烂儿,卖了换钱之后,俩人都会到小学门口,去小摊上买那种一块两块的杯面吃。每次都是一块五,因为那是摊主定的低消。说他杯子值钱嘞。 那破塑料杯子值个屁的钱。傅义总是和摊主吵。吵完了之后,因为摊主生气,所以又要多花五角额外买那塑料杯。每次的花销不多不少,正好两块。 买完了之后两个人就跑到小树林,里面有一大块石头,谁谁谁捐赠的,还刻着字,两人只觉得垫在屁股底下很好坐。 傅义总让佟欣先吃,他跟个课文里的老母亲一样说他不饿,不爱吃那个。 佟欣当然知道他是骗人的,但他太小太馋,没多逢迎两下就火速吞咽。傅义总不让他剩面,让他都吃掉,傅义只喝里面的汤,配着他从小学门口捡来的辣条袋子吃。 为什么说是辣条袋子。 因为只有个袋子,里面没辣条。 小孩都爱吃那种垃圾食品嘛,什么卫龙棒棒牛神雕侠侣的。傅义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但他没钱。 所以他就跟在买辣条的小孩后面,等小孩吃完了辣条,他就去捡人家扔在地上不要的包装袋。因为包装袋里有辣椒油,有点儿辣味,他就把手指伸进去,伸出来再放在嘴里嘬嘬味儿。 好几次都让舞团的其他小孩看到他捡垃圾,然后又在舞团里传疯了,说他恶心,说他吃垃圾,说他嘴连着肠胃都是臭的。 后来他爸妈也不让佟欣跟傅义玩,说他会跟着他学坏的。 每次听见这种话佟欣回回都哭。他该怎么跟大人说,傅义是一个宁愿自己舔辣条袋,也要把两块钱,都拿给佟欣买杯面的人呢? 渐渐地,佟欣发现了一条秘密。就跟课本上的物质守恒定理似的。 每当华水北对傅义越不好,舞团里的其他人就越高兴。每当华水北对傅义好一点点,舞团里的其他人就会拉下脸。 当时佟欣不太懂,后来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这是因为很简单的一条道理。 舞团里的大多数人姓华,而华水北的唯一弟子是傅义。傅义。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又格外出色。就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禁忌。 于是佟欣有点明白为什么华水北从不给傅义零花,也稍微懂得为什么她对傅义总是冷着脸面。永远打压永远辱骂。永远会当众指着傅义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观感实在残忍。 傅义总喜欢喂流浪猫狗,有的时候会把自己餐盒里的肉挑出来,特地留着,放在大榕树底下留给猫吃。人不喜欢傅义,但除了人之外的所有生物都很亲近他。 尤其是猫,和傅义的关系都很好的。总是会哇哇地跑过来蹭。 佟欣有的时候也跟着喂喂,跟傅义说要是喜欢就带回家啦。 傅义听见就是笑笑没说话。佟欣就知道肯定是华老师不喜欢。他记得华水北好像有轻度哮喘来着,春天里接触柳絮都很难受。 但是说巧不巧的吧,就是有一天冬天,大雪。傅义经常喂的三花猫死了,留下一窝小崽子,两个人去看的时候,一窝五只只剩下了一只,没睁眼睛,还吱吱叫着。 傅义特着急,把羽绒服脱了抱猫,说要送宠物医院。 佟欣也慌张,问他哪有钱。傅义说不知道。佟欣又问他要去哪儿。傅义也说不知道。然后他就看见傅义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往回家的路走。心想他肯定去求华老师要钱去了。 但是第二天,傅义没来舞团。 第三天第四天也依旧。 等到第五天,佟欣实在忍不住想去找他。一出门就看见傅义背着包往舞团走,进了大门,往舞蹈教室走。 佟欣觉得很不对劲,连忙追上去问怎么了,猫呢?傅义很平静地就说了两个字。 死了。 佟欣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瞥见傅义脸上的巴掌印,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那之后,两个人基本就不说话了,有什么非得说的话,也是佟欣在中间传的话,两头都冷冰冰的,佟欣也不知道劝哪一方。 有一年恰逢母亲节,佟欣张罗着凑了个活动,给自己个儿的妈整朵玫瑰,写封信什么的。傅义一开始不肯,后来佟欣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了他才答应。 傅义那朵玫瑰花雕得特别细,贺卡也写得认认真真,写完了之后佟欣欢天喜地地拿给华水北。但她一打开信,脸唰一下地绿了。 精致的贺卡上只写了六个字:母亲节,操你妈。 礼堂里。 佟欣把发黄发旧的贺卡折好,放在木盒里。 旁边人迟疑问:“欣哥,这玩意也要放进去吗?这上面话不好听啊,万一有什么戾气啥的……” 佟欣眼角发红,抹了下,像是刚才哭过了:“华老师唯一收到过的母亲节礼,她说要带着,你就把它放在一起葬了吧。” 旁边人没再说什么了,盖着盒子和一堆珠宝首饰端走了。 良久,陆桥一身黑色西装走上来,顺手把雨伞斜入雨伞筒,旋即径直向佟欣走来。 佟欣见他先是惊讶,然后有些愤怒,质问:“你来做什么?!” 陆桥斜目瞥了一眼礼堂,偌大的会堂里人群三三两两,答:“显而易见。寄托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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