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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跟漕帮合伙经营玉器行当的事,方绍玮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是个赚便宜的事,但涉及资金流动,必然要经过方学群,那股份的事就得扯出来,张三也是初涉这个行当,到底怎么样还难说,等到年底再看情形也行,横竖意向达成了,不怕分不到一杯羹。 他转目四顾,“烁华烁章怎么还没来?”长日漫漫,四人约了玩花牌。赌是戒了,难免手痒,几个熟人打打小牌无伤大雅。 袁闵礼亲自沏茶,云山雾罩的一通忙活,将杯盏推到他跟前,“是你来迟了,他们上厂子里查看机器运转去了,等会再过来。你上哪溜达去了?” “就西岷大学转了转。” “哦?”袁闵礼目露兴味,“是哪个女大学生入了我们少东家的法眼?” “别瞎说!”方绍玮脸上露出些窘迫的神色来,“就四妹……还有大嫂她们在那摆摊义卖,我去瞅了一眼。” 袁闵礼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转了话题扯些闲谈。 等烁华烁章过来,四人照旧玩了两三个钟头花牌,方绍玮上周府吃饭,袁闵礼让司机开车往月湖府邸来。 一进庭院,便看到两三道雀跃的身影在打羽毛球。 面对他的正是沈芳籍,这个际遇堪怜的姑娘已不是当初拘谨小心的模样,她像一朵遇上了春风的胭脂花,沐浴着阳光雨露,舒展了腰肢,长成了明媚的一簇,难怪令人心神荡漾。 但袁闵礼的目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滑向那道背影。 方绍伦背对着他挥拍,穿着短裤、短袖,露出修长矫健的四肢。他在阳光下奔跑,乌发飞扬,转过来的脸颊上满是笑容,他将拍子递给一旁候着的方颖琳,擦一把汗水走过来,“闵礼,你来了?” “你难得这么有兴致,教芳籍打球?”他看了一眼那张汗水浸润过的面庞,白皙底色上沾了一层粉意,与藏在心底的某个画面重叠,他垂下头,“你读书那会,羽毛球、网球都打得好。” 方绍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左脚,面上闪过一丝怔愣,拿毛巾擦着脖颈,“好久没打了,挺累的,休息一会,咱们走走。” 他大步流星,一回头袁闵礼拄着文明杖,落后一大截,顿时红了脸庞站在原地,又退回去两三步,低声道,“闵礼,我听春明说东瀛有个外科大夫,针灸世家传人,修复腿部神经很有一手,你抽时间去看看怎么样?” 袁闵礼抬起头,“你陪我一块去吗?” “近来沪城游行太多,我恐怕……” “那算了,我不懂东瀛语也不熟悉那地界。” “我可以拜托春明安排人全程陪同。” 袁闵礼摇头,“没事,也不怎么碍事,再说吧。” 方绍伦皱眉犯难,“那我看看能不能请大夫过来一趟,不行的话,我请假陪你去。” 他私心里对袁闵礼充满了愧疚。 他是唐突了他,但是道过歉了,解释清楚了,之后娶妻生子再没半点逾越,张三回来一枪把人打瘸了,要是无动于衷、心安理得也枉费两人多年的交情。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他没法质问他爹,因为他清楚张三说的多半是实情。 可也不会因此断定袁闵礼心怀叵测,毕竟两家合作多年,袁闵礼兢兢业业,并未过分争夺利益。袁大哥已作古,袁闵礼又伤了条腿,还想要人家怎么退让呢? 他素来厌烦算计筹谋,只想着大度点,谦让点,在能力范围内补偿点,让这事就这么囫囵过去。 门房跑过来请大少爷去听电话,袁闵礼抬步走向拿着球拍敲来敲去的姑嫂俩。 沈芳籍忙过来打招呼,“袁大哥。”当初救她袁闵礼也有份,内心总带着一丝感激,笑道,“您留下吃饭吗?我去厨房说一声。” 袁闵礼摆手道,“不了,静芬在家等着呢。今天是专程过来请二位,静芬下个月过生日,你们有空的话来府里玩吧,她带着孩子不便出门,盼着你们去。” 魏静芬跟方颖琳交情不错,之前在美东舞厅跟沈芳籍也见过,两人齐声答应下来。 “跟绍伦说一声,我先走了。”他看了一眼在门房接电话的背影,转身上了车。 那头方绍伦接起电话,说的也是一桩生日宴。 三岛春明略显清冷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绍伦,是明天回来吗?车站接你吧,青松明晚办寿酒,说一定要请你。” “接倒是不用,”张三回来一趟,又给他把司机、厨子、佣人配备齐全了,“过生日我得准备贺礼,他缺什么或是喜欢什么?” “我怎么清楚呢。” “你的——好朋友,你不清楚?”方绍伦调侃了他一句。 “大少爷能来就是给他脸面,怎敢再挑礼?”三岛春明也浅笑了两声。 他和方绍伦的关系在他断断续续地交往过几任密友后,有了极大的缓和。方绍伦终于相信,他并非对他个人有企图,确实只是对同性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困惑,以至于频频尝试。 对于蒋鑫的消失,他给出的解释是“大概听到风声逃走了”,这也很符合幸官四处钻营的行事风格,方绍伦并未起疑。 三岛春明因此赖上他,“我交朋友的运气似乎不太好,绍伦你要帮帮我。” 方绍伦领着他去过两次长三堂子,在唐四爷的引荐下,结识了一群沪城爱玩乐的公子哥。 三岛春明长相俊美,出手阔绰,很受众人青睐,中间偶有同好,但他眼光挑剔,来往个两三次又没了下文。 倒是最近上园子里看戏,“庆禧班”的大武生青松颇合他的心意。青松身材高大,面容硬朗,长年练功肌肉遒劲,夏天穿得薄,胳膊上的腱子肉在衣裳底下一鼓一鼓的,乍一看有点张三那个调调。 方绍伦因而有些好奇,难不成,春明其实……呃,嗯,喜欢在下面?可是,看着……又不像。 春明虽然身材瘦削,但某样物什相当有体量,别问他为什么知道,男生之间一块上厕所、泡澡互相瞅瞅简直是应有之义,甚至上手掏一把都是常有的事。 更令方绍伦诧异的是,三岛春明跟着沪上的这些公子哥们出入风月场所,相当放得开。 他们在学校的时候甚少出入这些场合,去看个艺伎表演都不敢把眼睛瞪直了,并不会过分玩乐,春明举止更是端方如玉有君子之风。 可这遭来到沪城,他原本“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架势收得很彻底,倚红偎翠,谈情调笑,十分里手,像是在京都被禁锢久了,来到沪城这繁华之地,适应环境的同时解放了天性,显出点风流放纵的意味来。 青松的寿酒摆在一个东瀛风味的堂子里,厚实细密的蒲草地垫脚感柔韧,角落里坐着的和服侍女将三味线弹得“铮铮”作响,应邀而来的众人泡完澡都换了宽袍大摆的浴衣,美酒美食流水似的送上来,众人饮酒作乐。 三岛春明散着微卷的乌发,枕在青松跪坐的腿上,一手执着酒盏,另一只手却将坐在旁侧的公子哥拖过来,两人对饮调笑,不消片刻,那只手又顺着衣襟游进那人腰腹间…… 浪荡情状令方绍伦自叹弗如,也因此将那个一而再的吻彻底抛在了脑后。
第88章 在夏季的尾巴上,灵波生下一个女儿,是方家头一个孙辈,方学群十分喜悦,并未因女儿身有所轻视,按绍琮“三朝酒”的规格办了三天流水席。 原本该爷爷取名,灵波却执意按排辈再加上她中意的字,报上来是“含章”两个字。 方学群咂摸半天,“良璞含章久,寒泉彻底幽”,唔,为人处事做学问都要有静气,点头应允。 这位生下来便十分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就叫方含章,是多年后华国鼎鼎大名的“国医圣手”。 方绍伦大概明白她的意思,“章”谐音“张”,灵波内心始终记得自己是张家人,她对制药一道发自内心的热爱源自家族传承。出了月子她就投入了药厂的建设,小宝宝完全丢给了奶妈和蔓英照顾。 松山和月湖距离不短,车程要近一日,往返不便,她索性住进了松山别墅。松山别墅有四五栋洋楼,住是尽够了,但方学群在此养病,跟儿媳住一块未免不像样,于是方家几个姨娘便带着孩子轮流去陪侍。 等小宝宝满了百日,蔓英带着她也去了松山,山里安静,空气又好,她一去就喜欢,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待在那。 剩下个方绍玮孤零零住在自己那栋楼里,深感寂寞,一天到晚长吁短叹,可这份感慨在一个雨夜戛然而止。 入秋之后,月城进入雨季。暴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有漫天之势,不到黄昏已是乌云密布天色暗沉,等入了夜更是雷声大作,黄豆大的雨点扯线似的乱飞。 方绍玮撑着把乌骨大伞从车上下来,雨下得实在大,他穿过庭院,转过长廊,沿着檐边往内,刚走进月洞门,一个温热的躯体“嘭”一声撞进他怀里。 沈芳籍面红耳赤地抬起头,“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她比他小,叫二弟不合适,有限的几次称呼都是叫二少爷。 她从五姨娘房里出来,平日不摆少奶奶的款,没有丫鬟跟随,主楼离她住的院子就几步路,匆匆拐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却跟应酬回来的方绍玮撞了个正着。这也是天意安排。 方绍玮看她原本只有欣赏和怜惜,觉得这姑娘哪哪都出挑,被他哥扯进这泥潭里,着实可惜。可这一撞,温香软玉搂满怀,瞬间就起了些别样的心思。 富家公子哥的感情向来是顶充沛的,蔓英跟他青梅竹马,少了些旖旎情怀。灵波狡黠灵动,脾性却不够温柔,生了孩子跟完成了任务似的,一门心思捣鼓她的药材,连话都不怎么跟他说了。 天上掉下个芳妹妹,不光长得漂亮,脾气温和,还是他——大嫂!这禁忌感让人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要真是大嫂他也不敢肖想,可婚礼上那一出,外人不清楚底细,他还能不清楚?他哥追着张三去了,丢下新娘子独守空房,那不管不顾的劲头怎么可能断得了? 他在觊觎之余,又多了几分怜惜。一个男人要是欣赏、可怜一个女人,再加上一点外部的诱因,轻而易举就能陷入爱情。 方绍玮又一次产生了恋爱的感觉。他不是多有心机的人,感情向来外露,多亏叔嫂的身份带来一点桎梏,但聪慧如沈芳籍,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 月湖府邸的花园鲜花四季不断,一入秋更是姹紫嫣红开遍。方府的主人们都不喜欢太过于匠气的修剪,放任各种品目的鲜花这里一层那里一簇随意堆叠。 溪涧边长了一层秋海棠,开得正好。这花喜光但忌水,长在水边倒不如采去插瓶。沈芳籍踩着阶边鹅卵石,小心地伸手……斜刺里伸出只胳膊,抢在她前头把那丛花薅了去,等她起身,得意洋洋地递给她,“喏,给你。阶边滑,小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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