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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西裤皮鞋,刨花水将鬓发梳得油光发亮,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举着花,摆了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姿势,“宝剑赠英雄,鲜花献……” “谢谢二少爷。”沈芳籍打断他,也不接那花,转身就走。 “哎……”方绍玮沮丧地摸着后脑勺,这是怪他唐突了?正眼都不看一眼。他总比他哥要长得俊俏吧?看得上他哥看不上他?不可能! * 深秋前,月城的老字号裁缝铺上月湖府邸量体裁衣,冬季的皮袄斗篷要提前缝制,姨娘们年岁渐大,身材不免有变化,年年都要重新量,皮料皮毛也要选。 厅堂里热闹非凡。 芳籍向来勤快,苦水里出身也没什么架子,看裁缝师徒俩忙个不住,站一边帮着扯扯米尺,参详一下内里的面料。众人陆续量完,转身去吃饭。 裁缝累了大半日,收东西就准备走人。芳籍欲言又止,冬季的袄子她是没有的,却也不好意思张口,方绍玮从大门外走进来,取下墨镜,高声道,“大嫂,大哥特意打电话来,让给你多做几声衣裳,你们新婚可不能穿得太素净。” 方绍伦自然不会心细至此,方绍玮是隔着玻璃窗子看到她那副窘态了。裁缝立马搁下箱子,回转身,“哎呀该打!都忘了大少奶奶了,您快请……” 沈芳籍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夹了夹眼睛,她皱眉转过了头。 * 天阶夜色凉如水,明月高悬,沈芳籍推开轩窗探头凝望,在习习夜风中感受着深秋的凉意。丫鬟给她披上一件斗篷,“大少奶奶小心别冻着。”少顷,又端来一碗红枣甜羹,“少少吃一点,睡得香,明儿气色也更好了。” 她待上下都一样和气,伺候的仆从们自然也投桃报李。 对沈芳籍来说,短短半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衣食无忧,还呼奴唤婢地当起了豪门少夫人,她回想前尘过往,很想念远在沪城的大少爷。 如果没有他,她大概还在苦水里挣扎,不知会沦落到怎样的境地。她对方绍伦的感激无以言表,至于那些暗涌的情愫则沉淀成了另一种感情,有的人会让你觉得这辈子不管以什么方式,能跟他有所牵扯,终归是种幸运。 她倚窗陷入沉思,等醒过神,耳边萦绕着一阵箫声,音色空灵,呜咽不停,似在诉说着难言的心事。她聆听半晌,好奇问道,“这是谁呀?” 丫鬟笑答,“二少爷。好久没听他吹了,还怪好听的。” 沈芳籍“啪”一声关上了轩窗。 箫声吵了大半夜,令她难以安眠,烦恼忧愁一齐袭上心头。 方家样样都好,唯一令她烦恼的只有这位二少爷。见天在她跟前转悠,那兴味的眼神总令她回想起在美东伴舞的日子,那些男人们的目光与他如出一辙,搭在腰上的咸猪手,就跟那晚撞到他怀里时不知规矩的胳膊一样令人生厌。 他知道内情,不把她当大嫂她能理解,可就能把她当成调笑的玩意么?娇妻美妾还不知足,还妄图来染指她,简直不知所谓! 婚礼上那一出,方府的众人多少知道内情,不至于当真责怪她。可要跟这位二少爷有牵扯,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可有半点替她着想? 兄弟俩皮囊或有相似之处,心性却相差太远。为什么同样的家庭环境,会教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呢? 这个疑问在不久后的袁府生日宴上得到了答案。 因是散生,袁府没有大肆铺张,魏静芬也只邀请了方府几个女眷、袁家几个旁亲,置了两桌席面,又按惯例,请了两个女先儿说说书、弹弹琴。 袁雨晴托腮叹气,“还是想听大戏,月城如今也没什么像样的戏班子,都往北边去了。” 袁雨彤戳着碟子中的蜜枣,“确实难啰,二哥和方家大哥哥也不在,再没人票戏给我们听了。” “二哥就算在也不肯唱的了,除非大哥哥跟他一块……” 沈芳籍不由得惊奇,“绍伦还会唱戏?” 袁雨晴点头,“唱得可好了!”她历数起方绍伦的优点,想在新嫂嫂面前卖个好,“大哥哥真是什么都会,小时候还给我们做风筝来着,比坊市上卖得还好看,做的凤凰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飞得可高了……嫂嫂嫁给大哥哥真是有福气了。” “可惜那个凤凰风筝了,大哥哥做了好多天才完工,”袁雨彤撅着嘴巴,“只飞了一次就让方家的二哥哥弄坏了,还跟方叔告状,方叔骂大哥哥‘玩物丧志’,之后的风筝就都是买的了。” “你还怨怪这事呢?方二哥现在可好了,上回来府里喝酒,不是还给你带了一盒子珠花?” “那他以前是很讨嫌嘛……” “谁让他是周家婶婶的孩子呢?总高人一等似的,小时候颖珊姐也经常骂颖琳。” “我们家可不这样……” 沈芳籍听姐妹两人嘀嘀咕咕,心里对方绍玮愈发反感,难怪上次在沪城他那样气势汹汹地质问方大哥,还想动手来着。原来自恃嫡出才如此嚣张跋扈,她心里很有些为她的方大哥鸣不平。 黄昏的时候散了席,方府几个女眷正准备告辞,袁闵礼穿过苍翠的庭院走进厅堂。 他穿着西装,俊面玉颜,虽然拄着文明杖,但步态不疾不徐,依旧潇洒自如。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大把粉色郁金香,用玻璃纸包裹着,装点得十分漂亮。 他缓步而来,将花束递给今日的寿星,“生日快乐,静芬。”俯身向前,在众人的瞩目中,按西式礼节亲了亲她的面颊,魏静芬害羞地低下头,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喜悦。 几个小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憧憬爱情的年纪,“哇”的一声闹腾开来,“二哥好罗曼蒂克呀。”“这花可真好看。”郁金香这个品种,即使在四季都有鲜花盛开的月城也不多见。 身后的司机将手里提着的裱花蛋糕搁到桌上,凑趣的笑道,“二爷特意打电话到沪城订的蛋糕,中午的火车才送来,说少奶奶在家过生日时最爱吃这个口味的。” “啧啧啧,难怪嫂子刚一直就朝门口望呢,原来是惦记着……吃蛋糕呀!”众人笑闹作一堆,魏静芬将手里的孩子递给奶妈,吹了蜡烛,给大家分食美味。 沈芳籍也分到了一块,小勺子送到嘴里,格外香甜软糯,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忍不住偷瞄袁闵礼和魏静芬,两人真是相配,凑一块逗着孩子的画面是那么美好,令人艳羡。 她看得入神,袁闵礼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袁闵礼笑道,“芳籍,老管家前两日托我给他弄样东西,你给他带回去吧。” 沈芳籍于是起身,跟着他穿过月洞门,走进厅堂内间。 外面客厅开阔大气,里头小间陈列着各式茶叶、酒具、舶来的咖啡等等,是个储藏的场所。 袁闵礼从架上拿下一个木盒递给她,低声道,“这里头是福|寿|膏,你可拿好了,别让绍琮他们几个小的误食了。” “福|寿|膏?”沈芳籍手抖了抖。 她爹离世前,痛得厉害,躺在床上直叫唤,“……芳……骨头缝里都疼……弄口烟给我抽抽……”这烟就是指的福|寿|膏,她在学校的时候听过宣讲,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可她爹病入膏肓,几次三番都靠这个捱过剧痛。 那时富商还在新鲜头上,听了她的求恳,给她弄了一匣子。晚上床帷间,还逼着她也试了一点,吞云吐雾间,灵魂似乎飘然而去,只剩肉身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害臊,任人摆布…… 过后,富商还感叹了一句,“这玩意可真是好东西,就是金贵……最多这些,再要可没有了。” 她不禁拉开木盒盖子,瞄了一眼,“咿?”与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这是外国货,提纯过了,没那么伤身体,老管家这两年一入秋就风湿痛得厉害,抽两口舒服点。” 袁闵礼似乎清楚她的疑惑,随手拈出一根,雪茄大小,放在火上燎了燎,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偶尔抽抽没事,但也不能多抽,不然一天到晚只想着松快,”他吮吸了两口,轻烟笼罩在眉梢,“可就玩物丧志了。” 他抿了抿唇,又叮嘱了一句,“你避着点人给他吧,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芳籍点点头,袁闵礼转了话题,“方叔快回来了吧?山上也冷了。” “六姨娘上个星期才回来,说山里一点也不冷,空气好,老爷子觉得舒坦,兴许要住到过年呢。”方学群在松山养病,除了三姨娘管家不得闲,其余几个姨娘轮着班去看望。 “绍伦这个月没回来?”方学群不在府里,方绍伦就回得少了。 “嗯。” 袁闵礼叹了口气,“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当初去东瀛,就是周舅爷担心他跟绍玮抢家业,撺掇着方叔送他去的。回来两个月,又立马赶他去沪城做事……哎,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似乎自悔失言,掐灭了烟,“时局不好,炮火连天,总担心他在沪城的安全。” 沈芳籍点头,“我知道袁大哥是为绍伦好。” 袁闵礼送她出去,“我上回跟他说,我这腿脚不便,让他回来帮忙管管厂里的事,他一味让我找绍玮……你得空帮我劝劝他。”他放低了声音,“一家人不说外话,绍玮向来好玩好享乐,哪里比得上绍伦……” 沈芳籍深以为然。 ——— 沪城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一些,刚过五点钟,天色已暗沉。北风呼呼地刮着,街面上被扫得干干净净。 司机将车停在楼道口,俊秀的身影跨出车厢,几步就上了楼,打开公寓门,将钥匙挂在门厅,摘下围巾、手套,佣人殷勤地迎上来帮他脱大衣,他摆了摆手,“用不着。” 厨娘显然听到门厅的动静,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少爷回来了?马上就能开饭了。”她戴着白色圆帽、嘴上挂着个围兜,是大户人家厨娘十分讲究卫生的作派。 张定坤在沪城等他期间,左挑右选,将这三人配齐了,又签了长契。他自己是泥坑旁都睡得着的人,却觉得他家大少爷理所当然要有人伺候。 方绍伦也没有推辞,他明白,对张三来说,接受他的安排和照顾就是一种无言的承诺。 他没急着吃饭,开口问道,“电报拿回来了吗?”算算日子该到了。 “拿回来了,给您放茶几上了,还有一封请柬,自称是关家人送过来的。” “关家?”方绍伦蹙了蹙眉,将请柬撇到一边,先打开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薄薄一张字条,又“嚓”一声塞了回去,红晕漫上他的耳廓,惊鸿一瞥的几个字却刻印在脑海里:“昨夜梦君几度云雨”。 这个张三!一个字几十块用来发小黄文!不是“吻你千万遍”就是“爱在心口”,这也是方绍伦不敢亲自去电报局的原因,虽说装在信封里,电报员早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窗口后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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