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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玻璃

时间:2025-07-17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时升

  某日错蓝山上起了浓雾,趁着深夜无人,江沅声决定反叛一次。

  他支开看护的安保,打破窗户翻墙逃出,绕了半座山,怀着满心委屈去向父亲求救。

  月光澄明淌在山中小径,荆棘划烂了他单薄的长袜,没法再穿便只能脱掉,到最后他光脚踩过无数碎石,脚尖淌血,脚踝肿胀。

  小画家半步不歇,路过小石桥时,他忽地想起来,因为这个月是单月,依照惯例,父亲会接小狗回家。

  小狗其实不小,取名‘Cici’,从江沅声五六岁时就认识的玩伴。

  Cici很聪明,会抱尾巴,也会作揖,雪绒绒的脑袋毛发柔软,喜欢咬江沅声的骨镯,舔他的白颜料。

  江沅声想念起Cici湿漉的黑圆鼻子,原本那些委屈也就抛开,他怀着雀跃飞奔到父亲的别院,却在推开门后,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他灰头土脸地抬眸,看见地面洒满了撕碎的港市杂志,正上方‘江昭云疑似出轨男友’的大字标题上,赫然横躺着半只断裂的犬类颈圈。

  年少的江沅声尚不经世事,一瞬茫然,听到远处屋内传来接连摔响,夹杂母亲尖锐的诅骂声,他慌忙地抓起颈圈躲开。

  南望舒又在发怒,来回说脏话,指责江昭云“与男人媾和”,骂他“畜牲”,又提及江沅声,说父子二人“同流合污”“一脉相承”,极尽羞辱。

  父母的争吵终年不休,不知谁输谁赢,唯有小孩的结局是注定,沦为牺牲,千疮百孔。

  好久后,嘈杂终止,江沅声听见高跟鞋铿锵走远,心有余悸。

  直到蹲得太久,腿麻木酸痛,江沅声又想起Cici,就不再顾得上畏惧。他快速擦掉眼泪,动作笨拙地拖动伤腿,就这么爬进去。

  四肢百骸的伤口剧痛,江沅声却顾不得哭,摸到台阶时,属于成年男人高大的影子覆盖了他。

  他仰头,撞见父亲高高在上的冷漠面孔,江昭云站姿歪斜,肩膀倒插着陶瓷碎片。

  瓷片凝着血珠,衬衣裂开豁口,被血色污染至发黑,伤口深可见骨,江沅声茫然移开视线,刹那间毛骨悚然。

  只见另外半只颈圈就攥在江昭云的掌心,属于Cici的白色铃铛还在,甚至粘连着猩红淅沥的皮毛。

  瞬间好似大脑宕机,江沅声彻底卡住不动。

  江昭云却像不认识他,眼光幽幽地转向他,良久,江昭云扔掉颈圈,忽而俯身迫近,阴影彻底吞没了他。

  “小声,她又发疯了。”江昭云吐字似梦呓,粗粝到可怖,“所以你为什么要画下来?明明我给你的那部手机,可以储存照片。”

  距离拉得太近,江沅声瑟缩一瞬,声若蚊蚋地解释:“因为Chio的家族管理森严,他不准我存图片,他说应该……”

  “‘Chio’,是指Shardpt?”江昭云打断他,突兀地扯起唇,“原来如此,那我们父子还真是爱人不善,同病相怜。”

  父亲笑容森然,仿佛变成怪物,江沅声半懂不懂,感到害怕又无助,嘴唇翕动地喊“爸爸”。

  可惜下一瞬间,哽咽声中断,江昭云扯出那片碎瓷,赫然扎进他的手腕。

  或许是神志不清,江昭云扎穿了骨头,却仍觉得不够,又狠力将腕上表皮破开,划出蜈虫般的狰狞血痕。

  直到瓷片拔出,江沅声却彻底痛极失声,他懵然抬眼,见到一向谦和温润的父亲像是被什么逼疯了,漠然冷笑着:

  “你画一张,南望舒就疯一场,索性我帮你割断手,就能解脱了。”

  小画家没了反应,像是被吓断了魂,呆呆地倒在石阶前,猩红的斑斓溅在他下颌上。

  十三年后血迹干涸,手腕处伤口愈合,凹痕却分明可见,江沅声回忆完毕,凝望商沉釉在战栗停止后彻底空洞的眼。

  “听懂了吗,阁楼那次电话后,因为你,这只手就毁过一次。”

  江沅声凑近,勾唇,笑容在对方灰眸里明灭,“你现在问我,是不是江昭云导致我抑郁复发,当然不是,我真正的病因是你啊。”

  “所以。”他以伤过的左手为环,锁扣在商沉釉的喉间,“你作为元凶,该不该在这里戴上颈圈,赔给我一只狗?”

  字句淬着毒,刺人又刺己。

  江沅声展露伤痕,一字一句如磋如磨,以至于尾字落后,商沉釉望着罪证无可辩驳,皮囊血色褪尽。

  “……好,赔给你。”

  情绪坍塌,商沉釉应他所求,向他忏悔,开口时嗓音哑极:“你宽恕我,声声。”

  “只是道歉?”

  江沅声不为所动,他端详指间这张心仪的脸,额发碎散,浓影遮眸,可怜得让他眼中淬火,心脏快意疯跳。

  “Chio,你的悔改在哪里?”

  话落,商沉釉被迫望向他,一双灰瞳光芒破碎,犹如被扼死命门的犬,等待主人审判。

  太过惹人怜了,江沅声施舍般低头,吻过他眉梢,温柔问他:“以后还敢乱咬人么?”

  怔忡良久,商沉釉偏头轻蹭,那只手曾被他践踏如泥,而今他竟不敢亵渎,只垂下睫,驯顺地轻声答:“不敢。”


第33章 33 度罗西汀

  得到承诺,江沅声如愿以偿,不久前吞下的度罗西汀胶囊终于见效,困倦袭来,收走他的力气。

  笑容渐淡,他松开商沉釉的颈喉,意兴阑珊地靠回沙发椅。

  “我累了。”江沅声蜷缩着阖眸,嗓音低闷,“我现在要休息下,你自便。”

  态度漫不经心,江沅声似乎并不信任那句‘不敢’的承诺,语气散漫地赶客。

  商沉釉沉默低头,良久,等江沅声呼吸平缓,他才定怔地抬眸。

  白绒毯簇拥人影,他的画家雪球似的抱成一团,轮廓晕光,衬得发丝柔软,眼睫柔软,两斑睫影下面庞安宁,像是冬日壁炉下的猫。

  景象似经年的幻梦成真,曾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企盼。

  商沉釉注视画家微红的耳尖,又缓慢看向膝盖处干涸的血痕,随即失神地敛下眸,从跪姿踉跄站起。

  立定许久,碎发下的那双灰色眼瞳泛起血丝,周遭乱影涌动,瞳孔里无数猩红脉络蔓延。

  直到最后,商沉釉眼眶里唯有江沅声一道影,近似两簇残火,而他沦为枯烟,了无生气。

  不知又过多久,江沅声辗转翻身,下巴埋进枕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哼,将他惊醒。

  他挪开视线,环顾这处公寓,布置偏空旷,除去基础家具外鲜有装饰,缺乏生气。唯一的生活痕迹集中在远处书桌。

  桌上物品并不多,书本摊开,纸笔歪斜,角落的日历勾出手写笔迹。

  注意到某处细节,商沉釉轻步走近,拾起日历记录簿。上面显示的课业日程排布紧凑,而在月末的那个日期框,换成了铅色的笔迹标注,写着‘去找他’。

  商沉釉无法判断,所谓的‘他’具体是指谁,极大概率是指松川智也。

  霎时间心生焦躁,商沉釉蹙起眉,灰眸阴郁地泛起戾色。

  他遏制下愠意,拿起一支铅笔,落笔极快地在‘去找他’的右下方写了一句留言,又从西服口袋里取出手机,拍下日历笔迹,快速编辑发送了一条文字短讯:

  录入这些日程,尽快同步给我。

  屏幕震动,弹出来自秘书的回复,第一条是工作提醒,催促他返回公司处理事务。之后的第二条才礼貌地确认道:

  好的,给我五分钟,请问是否需要额外备注?

  商沉釉简略回复,垂眸思索几秒,转而又吩咐道:另外预填一份结婚许可证申请,会议结束后发给我。

  交代完毕,随即他走近沙发椅,无声盯看江沅声片刻。

  驻足几秒后,他眉目冷凝,像是某类大型侦查犬般,在四周徘徊几遍,将那散落一地的药瓶连拍数张照片,逐一录入药品名称。

  忽然间,一只标注‘利多卡因’的药盒碰到他手边,因为盖子破碎,针剂玻璃瓶掉了出来,标注‘Waso’的logo上布满裂痕。

  商沉釉蹙眉,望着那道logo停顿片刻,无端冷了神色。

  他不再继续耽搁,提步离开,门锁‘咔嗒’闭合,柚子香融失在空气里。

  天色愈发晦沉,某个时间点过后,学生公寓楼热闹起来。

  屋外传来路人的脚步声,江沅声从噩梦逃出,呼吸混乱地坐起,缓和很久。

  度罗西汀带给他的副作用就是如此,噩梦,并伴随持续心悸。

  “……商沉釉。”

  他艰涩地哑声轻唤,无人回应,轻叹了口气:“算了,工作狂从小到大都这样。”

  抿唇笑了笑,江沅声摇晃着站稳,走到桌沿,拾起明显被移动过的日历簿。

  月历表的右下角,顿挫凌厉的笔迹,字句却很温和:我的私人号码,有需要打给我。

  附上一串数字,末尾是勾划锋利的署名:Chio。

  看来那位工作狂不算全心全意,本人不见踪影,却还记得给他留言。另外,首字母‘C’的位置格外巧合,正覆盖在‘去找他’的‘他’字上。

  江沅声愣了几秒,接着轻笑出声,心想好幼稚,这是又吃醋了,所以就用字迹宣示主权么?

  但商沉釉大概是误会了,‘去找他’没有特殊意义,江沅声是准备学期结束后,趁着假期回趟华国,约见一下他的心理咨询师,方朝思。

  机票早已订好,七月初又恰逢沈老师的七十岁寿辰,于情于理都该见面问候。

  盯着那字迹,江沅声心满意足,过了会,他放下日历决定继续学习,先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

  他抬手摁开挂壁台灯,拉开座椅坐下,屈指勾起铅笔,翻开绘图册子的第一页。

  *

  纸张继续翻动,大概写到第三页,铅笔的碳芯忽地断开,江沅声一滞,笔滑脱了手。

  桌面被笔杆刮过,响声几乎刺耳。幸好,因为考题难度过分,考场四处叹气声不断,也并未吸引巡考官的注意。

  巡考官足有五名,对标这场地点设置在大型体育馆的考试。考生正前方,巨大屏幕上高悬数字时间,犹如某种真人逃生游戏。

  气氛太过奇特,又不巧的是,江沅声昨晚通宵失眠,因此难免失控。

  哪怕是提前吃过药,开考后还是发作,指节和手腕频频脱力。

  江沅声抿唇看了看卷面,刚才笔断得突然,留了道十几厘米的长痕,边缘处甚至被划了破口,完全没法补救。

  他霎时有点恼火,抬眸,面无表情地举手,示意巡考官帮他更换试卷,从第一道题重写。

  后面手指又再次脱力,江沅声索性低头咬破虎口,皮肤刺疼,痛意压制病发,终于顺利地写完题目,按时上交答卷。

  期末考到此结束,第一学期顺利‘渡劫’完成。

  江沅声步行回到公寓,去地下一楼寄存不常用的大件杂物,拖着小行李箱离开。

  他划开手机屏,给注名为‘梁印星’的联系人拨电话,对面很快接通:“小江,我现在在东门的停车场,你直接过来,我开车接你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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