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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麻烦梁师兄。” 再走一步,江沅声坐进靠里侧的座椅。他睨了眼飞机舷窗,旁边的位置传来锁扣声,梁印星拍向他肩膀,玩笑式地道: “哪里麻烦了,这是你第几次和我讲客气,嘲讽我?” “抱歉,我习惯了。”江沅声微笑,伸手,从梁印星手中接过一盒防噪耳塞。 拿走前一秒,梁印星却忽而攥紧了盒子,反而蹙眉正色问:“见面时我就想问,你说你病情不严重,手却一直在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没关系。”江沅声垂下眸,“大概是因为期末事多,一时压力过大。” “鬼话,我什么时候见你有压力?”梁印星盯着他,“你照实交待,为什么突然要回国找方医生,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嗯……”江沅声拿走耳塞,忽略他的怒视,慢吞吞地要塞住耳朵。 “嗯什么嗯!”梁印星瞬间气结,一把抢回耳塞,压低声音恼怒地威胁他,“你再继续敷衍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找沈老师告状?” “告状也行。”江沅声半阖起眸,勾了下唇,“正好我也告状,迟厄斯岛那次你拿手电晃我眼睛,加重了我病发,你猜沈老师站哪边?” “好啊好。”梁印星被气笑,“小江现在顶有本事,谁都管不住你。” “没呢,我一直都很敬重师兄。”江沅声抬手戴上外套兜帽,没睁眼打了个噤声手势,“我现在很困,需要休息,就不打扰你写报告了。” 梁印星恼得直咬牙,找空乘要了条薄毯扔给他,切齿道:“你最好是真休息,而不是借机糊弄我!” 薄毯盖了大半个人,江沅声轻一挑眉算作回应。随即不再动作,低头阖眸,竟然真的打算小憩。 见状,梁印星一怔,话音戛然而止。他低头,见兜帽的阴影盖过了江沅声的眉,衬得他下巴弧线偏尖,俯看去,竟透着脆弱病态的可怜。 但好歹是有了生气,不似见面时的生疏冷淡。梁印星微微舒了口气,打开手机,给某个三人临时会话界面报平安: @沈老师 @祝文师姐 顺利接到小江了,飞机大概十七小时后落地海市。他正在休息,到了之后我再报个平安。 很快就有两条回复。 祝文师姐:好,小江偶尔会轻微晕机,你留心照顾。 沈老师:路上平安。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回国,打算待多久? 消息提示带着震动,梁印星下意识侧目,瞥了眼薄毯下的人,见对方没醒,似已熟睡,这才蹑手蹑脚地打开静音模式。 思索片刻,他在群聊里回复: 问过了,但是小江躯体化发作,一直在逃避问话。而且…… 犹豫片刻,梁印星又补充道: 而且他手指变形很严重,我怀疑他又自伤过,这周末先带他去检查手伤,再去方医生那里做心理评估。 这条发出,群员‘沈老师’立刻道:可以,但不要勉强,否则他会抗拒。 梁印星回复: 这倒不会勉强,老师放心,预约心理评估是他自己主动提的。其实算是好事,小江虽然病情不见好转,但总算开始有自救意识了。
第34章 34 “江沅声” 四日后,夏季的一个普通周末。 华国海市,日照蒸腾,烧得苍穹万里无云。海东医院的咖啡厅,内部开放高功率制冷空调,咖啡豆香气浓郁,勉强冲淡暑气。 店员走向7号桌,递过来一杯温牛奶,询问是否需要其他。 “不用,谢谢。”江沅声端走咖啡,关闭付款界面时,通话被拨通。 对面是梁印星,开口语气很急:“抱歉师弟,江济路这边环线大堵车,大概一时半会过不去。本来说好陪你看病,是我失约了。” “没关系,那就不必麻烦。”江沅声定了定,又道,“贺寿宴就在明天,正好江济路有家手工酒坊,我订了一坛陈酿,劳烦你替我捎过去。” “行,听你的。”梁印星爽快应下,问了地址,便就挂了电话。 喝完半杯牛奶,江沅声懒散地眯眼,撑在桌沿捧起手机,划动界面,点开语音信箱的留言界面。 指尖从上往下滑动,留言差不多有五十多条,全部是回国四天来,他故意积攒下的未接来电,来电人名为‘Chio’。 留言的时长愈来愈短,最新的一条仅有5秒,点开,蓝牙里传来压抑愠意的男声,商沉釉嗓音沉缓,低唤他的名字: “江沅声。” 嗯……态度平和,居然还可以忍耐脾气。 又听了一次,江沅声耳膜生热,弯眸笑了笑,他喝了口牛奶,慢悠悠将号码解除屏蔽,备注为“愤怒的柚子”,将对方换上卡通红柚子头像。 三分钟后,‘愤怒的柚子’再次拨号,红柚子头像上的颜表情蹙着眉,很凶地随着屏幕震动而闪烁,像极了某人生气的样子。 江沅声轻笑出声,划开接听选项。 “上午好啊,商先生。”江沅声语气愉悦,“现在是早上九点。” “……” 屏幕里的对方呼吸微促,伴随一阵皮鞋踏步声,从人声嘈杂处回避,商沉釉低声应他:“你在华国。” “是啊。”江沅声垂睫,拾起长匙悠悠搅拌,“就当作休短假吧,我第一学期结束了。” 顿了顿,江沅声勾唇,语气无辜地先发制人:“怎么啦,你有事找我?” 沉默数十秒,对方呼吸趋于平缓,商沉釉语气生涩:“以后不准失联,声声。” “为什么?”江沅声微笑眨眼,单手托起下巴,“我现在又不是小孩,为什么不可以随心所欲?” “好。”商沉釉语气骤冷,“所以关于婚约,你也准备随心所欲?” “当然,毕竟我还没答应你。”江沅声勾着笑容,松指扔掉匙柄,砸出当的脆响,“我今天还有其他事,先挂断了。” 愤怒的柚子被迫闭麦,跳转回信息页,头像上颜文字的眉毛低斜,气呼呼地瞪他,江沅声勾唇,端详着笑了笑。 真可爱,性格已经收敛了好多。 关掉手机,江沅声略微再等了等,直到临近预约的看诊时间,他起身,离开咖啡厅,手插口袋踱步过去,轻车熟路地乘电梯上了七楼。 电梯门开启,指示牌上显示‘精神卫生科’。 取号登记,再等一刻钟,他走向11号坐诊室,敲门数下后推门入内。 “……谢谢方医生,那下次复诊再约您。” 办公桌后,上一位患者离开。江沅声走近,向坐诊医生礼貌问好: “方医生。” 医生随之抬头,略显疲态的老人,面容和蔼,眼镜片后的眉毛花白,温声与江沅声道: “小江来了,先坐。” 江沅声道了声谢,依言坐下,抬头环视半圈,似是照着记忆在验证什么,随即微笑着问:“您今天单独坐诊,没带跟班?” “是啊,周末了,放他们摸个鱼。” 方朝思开玩笑似地点头,对着键盘快速敲完几行记录,转过来端详他:“听说你出国半年了,怎样,生活上习惯吗?” “嗯,已经习惯了。”江沅声颔首,将信息卡推进读卡槽,方便对方查阅电子就诊记录。 方朝思打开读卡页面,例行翻动时,叹声与他抱怨: “习惯就好,亏得你沈老师隔三差五提醒,要我督促你定期复诊,听得我耳朵起茧。” 这句话中提及的沈老师,本名沈秉文,闻名于上个世纪末,声名烜赫的老画家,江沅声少时有幸得过他亲自指教。 而十二年前,江沅声因为遭到南望舒驱赶,离家时尚未成年,落魄在外,也是全凭沈秉文收容,加以教导。 于江沅声而言,既是恩师,也是慈父。 至于方朝思,追溯起来,其实是沈秉文远亲。二人在千禧年间一同离港来沪,在同乡会结识,辈分接近,一下相见恨晚,做了多年至交。 从数年前那次,江沅声被发现有自伤倾向,又确诊中抑,方朝思作为首位主治医生,在沈秉文的嘱托下,一直对他招抚有叫。 总的来说,也算是位来往密切的长辈。 许久没听唠叨,江沅声弯眸,轻笑附和:“沈老师叨扰您,是我不懂事的惭愧。几天前老师还提起您,说您至今仍在一线教学,诲人不倦。” “诲人不倦?”方朝思眼尾处笑起横纹,调侃道,“但凡有你这样的出色门生,别说什么不倦,教上百年也是值的。” 闲聊几句,寒暄够了,方朝思查看到最后一页记录,直截了当地问起用药后的反应。 江沅声详细答复,谁料,最末尾那段记录越看越不详,方朝思忽而没了笑容,指着屏幕给他看,皱眉问:“这里说,你接受过十七次催眠?” 江沅声目光停滞,不置可否。 “小江,你坦白说。”方朝思忽而变得严厉,“是哪个医生敢这样乱来,不顾原则不记名,他这不是越线害人?” 江沅声垂眸沉吟,低声答:“南州温克城有家私人医疗所,我的住处离那里很近,对接我的主治是拉格尔·华森。” 闻言,方朝思蓦然一僵,刹那间脸上血色退了大半。 “你说什么。”他语气艰涩,“拉格尔什么……你再说一次?” 江沅声不动声色掀起眼眸,瞥向他攥起的手指,眼底掠过微末笑意:“华森,据说是威利人,您认识?” “或许……” 方朝思含糊地移开视线,无意识攥了下拳。他顿了几秒,接着仓促地摸上鼠标,快速写了一张纸质打印单,签字后递给江沅声: “这样吧,你先去候诊室,我找人换班,带你填一下量表。” 先是莫名转移话题,又提出要亲自领他填表,方朝思的行为明显透着异常。 江沅声微妙地一眯眼,意味不明地盯了他几秒,旋即温和地颔首:“好,麻烦您。” * 候诊室,病人不算多,江沅声却仍觉吵闹。趁着等候的间隙,他路过导诊台,朝走廊尽头的通风窗走去。 停步在窗前,恰巧,衬衣口袋里手机振动。他垂睫翻看,屏幕上提示有七个未接电话,外加一条来自eChat的新好友申请。 点进去,默认头像,姓名栏标识是“C”,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江沅声缓慢眨眼,手指滑动通过申请。很快,对面不客气地连发两条信息: “江沅声,我很烦被你愚弄” “结婚申请有三周时限,你最好如期履约” 柚子生气了。江沅声无奈地垂眸,轻声低叹。 一直徘徊着的疑问再次浮现:到底是谁,诱发了商沉釉如今的恶劣人格? 江沅声神思飘散,缓慢踱步,走廊上脚步错杂,医护来往,无人注意时,他站在楼道处,望向精神科的专家展板。 展板位置论资排辈,方朝思的位置最为显眼,过往履历罗列了工作背景,夹着‘Waso Medical Clinic’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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