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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砚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轻轻走过去,脱下外套盖在少年身上。 周予安却突然睁开了眼。 “我梦见季临了。”他哑着嗓子说,“他叫我别恨你。” 祁砚的手指僵在半空。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可我还是恨你。”他说,“恨你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祁砚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周予安猛地站起身,外套滑落在地。 “我不需要道歉。”他咬着牙,声音发抖,“我要真相。” ——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祁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周予安正在翻看那本旧相册,里面全是季临的照片。 “他笑起来和我真像。”少年忽然说。 祁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予安合上相册,走到他身旁。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告诉我全部。”他说,“我有权利知道。” 祁砚终于转过头,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季临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 晨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祁砚从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周予安盯着那个鼓鼓的纸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伸手。 “全部?”他问。 “全部。”祁砚说。 少年深吸一口气,扯开缠绕的棉线。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出生证明——母亲栏写着“林瑜”,父亲栏空白。 “季临不是沈素心的孩子。”祁砚的声音很平静,“林瑜是韩家的报关员,怀了韩父的孩子,被推下海灭口。沈素心救了她,但林瑜产后大出血死了。” 周予安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到下一张纸——DNA检测报告,两份样本分别来自季临和周父,结论显示99.99%亲子关系。 “那……我呢?” 祁砚沉默片刻,又推过去一份文件。周予安的出生证明,母亲栏是“周夫人”,父亲栏赫然写着周父的名字。 “你是婚生子。”祁砚说,“但你父亲和沈素心……” “有过一段。”周予安接上他的话,扯了扯嘴角,“所以他书房那张照片,是沈阿姨抱着我,不是季临。”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散落的文件上。周予安突然抓起那张DNA报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知道吗?季临……知道我爸是他亲生父亲吗?” 祁砚摇头:“到死都不知道。” 少年猛地站起身,纸张散落一地。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祁砚,肩膀绷得很紧。 “所以你们把我当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替身?赎罪工具?” 祁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季临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 “不是。”他说。 周予安转过身,眼眶通红:“那为什么接近我?” 祁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爬上了沙发。 “因为你弹错的那个音。”他最终说,“季临从来不会错。” 少年怔住了。 —— 周家别墅的大门紧锁。 周予安踹开书房门时,他父亲正在烧文件。火光映着那张威严的脸,灰烬飘落在波斯地毯上。 “为什么?”少年把DNA报告摔在桌上。 周父看了一眼,继续往火盆里扔纸:“你该去练琴了。” “回答我!” 钢笔在实木桌上砸出闷响。周父终于抬头,眼神冰冷:“因为韩家不能有污点。林瑜的事已经压下去了,季临的存在只会让旧事重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包括你,不该和那些人有牵扯。” 周予安突然笑了:“真讽刺。” “什么?” “你最看不起的私生子……”少年慢慢后退,“弹琴比你这个‘完美家庭’养出来的儿子好一百倍。”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 黄昏的墓园空无一人。 周予安站在季临的墓碑前,放下一束白玫瑰。碑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连照片都没有。 “哥。”他轻声说,“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 风掠过树梢,像是谁的叹息。 —— 古董店的铜铃响了。 祁砚抬头,看见周予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琴谱。少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 “教我修怀表吧。”他说,“从头开始。” 祁砚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走进店里的少年。 “好。” 阳光透过橱窗,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 怀表的齿轮在放大镜下闪着冷光。 周予安的镊子尖微微发抖,第三次把游丝装歪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梢还带着墓园的雨水气息。 “别用力。”祁砚按住他的手,“机械记忆比蛮力有用。” 少年的手腕很细,能摸到跳动的脉搏。他忽然抬头:“季临学这个用了多久?” “三个月。”祁砚松开手,“你才第三天。” 周予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零件。阳光从工作台斜射过来,照亮他鼻梁上细小的雀斑——这是季临脸上没有的东西。 —— 周家派人来店里闹事那天,周予安正在地下室调琴。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得他差点摔了音叉。冲上楼时,祁砚已经撂倒了两个保镖,第三个正捂着肚子跪在瓷片堆里呻吟。 “滚回去告诉你老板。”祁砚踩住那人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再碰我的店,下次断的就是他儿子的巡演合约。” 周予安站在楼梯口,心跳如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祁砚——狠厉、冰冷,像出鞘的刀。 保镖跌跌撞撞逃走后,少年蹲下来捡玻璃渣:“我爸最讨厌被威胁。” “我知道。”祁砚扯了块纱布按在流血的手背上,“所以用的是你的名义。” 周予安猛地抬头。 祁砚转身去拿扫把,留给他一个背影:“你比他重要。” —— 深秋的露台很冷。周予安裹着祁砚的大衣,看远处港口的灯火。 “为什么是怀表?”他突然问。 祁砚的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季临留下的。” “我知道。”少年转过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表情,“我是问,为什么教我修它?” 烟灰簌簌落下。祁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 “零件会旧,但时间不停。”他最终说,“总要有人记住怎么让它走。” 周予安眨了眨眼,突然抢过那支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祁砚皱眉夺回来,却听见他哑着嗓子说: “那教我记住你。” 夜风吹散尾音,港口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 初雪那天,周予安在琴行试新到的斯坦威。 《安魂曲》的旋律从指下流淌出来,却在第二乐章突然变调——他即兴加了一段欢快的琶音,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的阳光。 祁砚站在角落,看着少年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指。那些音符鲜活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曲终时,周予安转头对他笑:“怎么样?” 祁砚走过去,指尖抚过琴键上未散的余温:“错了个音。” “故意的。”少年眨眨眼,“这样你就能一直纠正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来时的路。
第21章 斯坦威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周予安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发红。 祁砚站在琴行角落的阴影里,大衣上落了一层细雪。他盯着少年被暖气烘得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季临弹完琴后总会习惯性蜷起手指——像是要把残留的旋律攥进掌心。 周予安却不同。他的手指舒展着,像鸟翼般轻轻抬起,任由音符消散在暖风中。 “错的是这个音。”祁砚走过去,食指按下一个降B键。 少年歪头看他,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不,是这里。” 他突然抓住祁砚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滑向高音区。琴键冰凉,皮肤相触的地方却发烫。一个G大调琶音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这才是我想让你听的。” —— 古董店的地下室堆满旧物。周予安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着一本发黄的维修记录。 “1999年6月17日,”他念道,“季临的怀表,游丝断裂。” 祁砚正在给一把小提琴上松香,闻言动作一顿。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工作灯下,像细小的雪粒。 “那天是他第一次发病。”祁砚说,“表摔在了医院地板上。” 周予安轻轻合上本子,金属扣发出“咔嗒”轻响。他膝头还摊着另一本相册——季临十六岁时的独奏会照片,黑白画面里少年的手指在琴键上模糊成一片虚影。 “我比他幸运。”周予安突然说。 祁砚抬头。 暖光里,少年举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至少我能弹完《钟》的全曲。” —— 圣诞夜的港口挤满情侣。周予安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路灯光晕。 “给。”他塞给祁砚一只苹果糖,“平安夜要吃甜的。” 糖壳在低温中脆硬,祁砚咬破的瞬间,蜜汁顺着虎口流下。周予安突然凑近,舌尖飞快舔过那道糖渍。 “好甜。”他退开时笑得狡黠,唇上还沾着晶亮的糖渣。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混着人群的欢呼。十二点的钟声里,祁砚伸手抹掉少年唇边的甜腻,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秒。 周予安的眼睛亮得惊人。 —— 初晨的雪光照进阁楼。周予安蜷在祁砚的大衣里,数他锁骨上的疤痕。 “这道是季临抓的?”他指尖轻触一道月牙形的旧痕。 祁砚捉住他不安分的手:“你该回去了。” 少年却突然翻身压住他,鼻尖相抵:“我爸冻结了我的卡。” “所以?” “所以……”周予安低头,发梢扫过祁砚的喉结,“我破产了,收留我吗?” 窗外,新雪覆满老街的屋顶。祁砚看着身上这个与故人有着相同轮廓的少年,忽然一个翻身调转位置。 “学费很贵。”他哑声说。 周予安笑着仰起脖子,露出脆弱的咽喉:“拿什么抵?” 晨光中,怀表在床头柜上滴答作响,秒针划过十二点。 —— 阁楼的暖气片坏了,周予安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鼻尖冻得发红。祁砚端着热可可推门进来时,少年正对着窗上的冰花哈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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