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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都没有看清那人的眼睛。明天,明天他还要去看看那个人。做了这个决定后,傻子阖上眼皮,沉沉睡去。在昏浊睡意里,傻子想,明晚,最好那个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才好。那样,他就要多看会儿。 孙桂娟起得比傻子早。她年迈,到了点便睡不着,五点多便能自然醒。她蒸了几个包子,煮了一盆豆浆,吃得差不多了,就喊傻子起床。 吃完早餐后,傻子提着空的蛇皮袋,准备出门。孙桂娟喊住他:“今天十一点要回来,要去回收别人的电器。” 傻子点点头,说:“知道了。” 傻子心心念念想着今晚要去看那个巷子里的人,迈步迈得又急又大,找瓶子找得格外的焦急。镇上有家超市的牌匾上挂了个时钟。远远看见时针马上要走到数字十一,傻子连忙紧了紧手里已经半袋饮料瓶的蛇皮袋,往家里赶。 回家放下蛇皮袋后,他骑着三轮车,到达孙桂娟给他说的地方。 他把几台又重又大的电器搬到三轮车上,递给对方六十块钱。 对面是两个成年男人。其中一个接过钱,说:“就六十啊?” 傻子说:“奶奶说,说好的。” 另一个稍矮些的男人啐:“太坑了。” 接钱那人说:“好过没有咯。不卖也是扔掉。你跟这傻子说,也说不清。” 矮个男人颇为不忿地笑了声:“说的也是。六十块钱,起码还能嫖一顿。” “你也不怕得病。” “又不是不戴套。” “你今晚要去?” “明后天有空,去一趟。好久没去了。” “去西街街尾?还是隔壁镇?” “西街街尾吧。就近。” “我听说,西街街尾不光有女的,还有男的。” 搬东西搬得差不多的傻子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听两人说话。 “是有个男的,我听里面的女人说过。”说着,矮个男人鄙夷地嗤了一声,“这年头,男的居然也有人去搞,真他妈恶心死老子了。” 傻子问:“多少钱?” 脾气稍好些的男人没想到傻子会主动问话,说:“你问什么?” 傻子说:“多少钱,去屋里。” 闻言,矮个男人笑:“你他妈一傻子,也会想这事?” 另一个男人说:“都是男人,人家怎么就不能想了?” 矮个男人便对傻子说:“五六十差不多了。老一点的更便宜。年轻的一百左右。” 傻子点头,说:“哦。” 两个男人没兴致跟一个傻子聊天,收好钱就转身并肩离去。傻子骑上三轮车,卖力地踩着脚踏,朝废品回收站驶去。
第3章 孙桂娟叫傻子把废旧的电器从三轮车上搬到房间正中央,她打算等会儿看看是不是彻底报废了。不过即便是报废的家电,她拆出能卖钱的零件,也是稳赚不赔的。 在傻子出去时,孙桂娟就做了午饭。午饭要比晚餐丰盛,有一荤一素,简单的芦蒿炒肉丝和油焖笋。傻子吃了两碗饭,只夹了不到十次菜。把自己的碗筷洗了后,傻子拿着蛇皮袋,给孙桂娟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他走出去不过十分钟,又折回废品站。 孙桂娟还在厨房吃饭。餐桌上多摆了一盘肉面筋。肉面筋鼓鼓囊囊的,一个挨着一个,码在餐盘里。孙桂娟见傻子回来,没对桌子上多出来的一盘菜做解释,问:“怎么了?” 傻子捏紧了手中的空的蛇皮袋,低着头,说:“我要钱。” 孙桂娟停下嚼咽的动作。她坐在椅子上,抬眼盯着傻子的脸,问:“买什么?” “去屋里。” 孙桂娟正欲开口,接着问傻子,两人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孙阿姨,收旧自行车不?” 孙桂娟应:“欸!收,收的。”说着,孙桂娟没管傻子,径自往屋外头走去。 傻子跟着孙桂娟走出去。孙桂娟正在和一个妇女谈价格。 那妇女名叫陈晓艳。陈晓艳说:“其实没坏。就是生了锈,不好看。家里小孩嫌弃,就给她买了新单车。” 孙桂娟说:“这,我也就能给你二十块钱。” “二十块也太少了吧,这单车没坏呢。” “这都锈成这样了,也没法当二手卖出去的呀。我顶多就是拆个零件。二十给你,是看街坊邻居的面子上啦!” “哎呀,行吧行吧。”陈晓艳只好说。 孙桂娟扭头看见站在一旁的傻子。见傻子似乎就要开口说些什么,孙桂娟立刻从腰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顿了顿,又换成一百。她对傻子说:“给你钱,你看你想买点什么吃的就去买。” “嗯。”傻子接过钱,揪着蛇皮袋,出了门。 陈晓艳目送着傻子的背影,对孙桂娟说:“您对他还是挺好的。” 孙桂娟说:“他是个实诚孩子,就是脑子不灵光,人又懂事,又肯干。” 陈晓艳抿着嘴笑:“那是。这么冷的天,我也见他从早到晚在外头给您捡塑料瓶呢。” 孙桂娟脸色微变。她右肩微耸了一下,似是无奈地说:“他在家闲不住。” 陈晓艳接了孙桂娟边说话边递过来的二十块钱,撇了下嘴角,说:“谢谢孙阿姨了。家里碗还没洗呢,我就先回家洗碗了。” 孙桂娟说:“欸,好。” 陈晓艳走出废品站,拐了个弯后迎面遇到出来买东西的朋友。她将刚刚在废品站经历的事情给朋友说了一遍,末了,撇着嘴说:“我看她给傻子一百块钱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样,还真当我看不出来呢。” 和陈晓艳年岁相近的妇人说:“她当年捡了那傻子真是赚发了。” 陈晓艳说:“是啊。尤其是近几年,傻子长得高了,她所有的活——搬东西、收家具、整理废料几乎全让傻子来干。她就当傻子是个免费劳动力,而她孙桂娟就只包吃包住,多划算啊。现在工厂里打工的,包吃包住还得有个三四千吧。孙桂娟能给傻子多少钱啊。你看见过那傻子的手没。啧啧啧,全是冻疮,看着还有点吓人。刚才她还好意思说是傻子闲不住,天天非得出去捡垃圾。她以为我们都没眼睛看?” “在街坊面前还总是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我可真受不了。” “就是。镇上谁还不知道她孙桂娟是个什么人呀。装什么装!”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细细碎碎的,不间断的谈话声飘到冬天的冷风里,散成了空气里冰冷无声的浮沫,没能传到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别人的耳里。 - 在孙桂娟那里拿到钱后,傻子就没了捡塑料瓶的心思。下午他在街尾的河道边,来回地走。他想去见那个人,像他见过的,那些男人那样,去那个人的屋里。他没有这样主动去见过任何一个人,他生了怯。可他又觉得那人说不定会让他进屋里,因为他记得,那些人只要在门外站一会儿,门就会开了。 傻子只在晚上见过男人进去那个人的屋里。所以他也等到了晚上。 冬天的夜晚来得快。六点多,深色的夜帘就被悠悠然拉开在天空下,朦胧地遮住了天光。 于是在裹了层薄纱的月亮,都不耐烦地探出厚云外看这傻子时,傻子终于捂紧棉衣兜里的一百块钱,直直地朝巷子里走去了。 - 常舟俞听到外头有人似乎闷闷地喊了一声。 他数着日子。前天陈强来过。上个星期齐望锐来过。按道理,这会儿不会有人来找他的。而且,他俩来找他,也不会像这样,声音含糊。 常舟俞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不到一分钟,门外又传来了一句分辨不出里头是什么字眼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捏着木门中央凸起的门把手,一把拉开门。 这下,傻子看清了那人的脸。 屋里头是黑色的,但屋外头是有光的。他们中间隔了一层台阶。台阶足足三十厘米。 巷子里没有路灯,是冬日夜晚难见的月亮给两人的初次见面不吝啬地泼洒了一盆月光,好让他们能在这时就看清彼此的脸。 那人穿着嫩黄色的厚睡衣,眼睛不算很大,双眼皮上的褶皱恰到好处,眼尾下垂,眼下不笑时也有一层很浅很薄的卧蚕。月光沾湿那人的眼睫毛,染了一层泛着绒雾的水黄色。傻子发现那人的嘴巴原来没有他昨晚想象中的那样红。它没有西瓜冰棍的芯一样红,只有被他咬过一口的西瓜冰棍的边缘那样,浅浅的红。 常舟俞还扶着门框。他看见傻子那双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黑漆明亮的眼睛。傻子是背着月光的,于是只有短寸的发尾处有些亮,像跳跃的清晨的阳光。 下意识地,常舟俞往后退了一步。
第4章 常舟俞没有说话,退到了门边。原本被月光照亮的脸,此时重新隐进屋内的黑暗。他沉默地看着傻子的眼睛。 他以为这人或许是邻居,或许是警察,或许是普通的路人,或许……常舟俞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他觉得这人像是最后一种人。因为这人的眼里坦荡荡,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 傻子看见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而后便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 他知道,那人是在等自己开口,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见那人一直不错眼地看自己,傻子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手都像他的嘴一样,不知所措起来。 他抬起右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脖子。他有些焦灼地再次尝试说话。可他这张讨厌笨拙的嘴,就像被人拿火球堵住了一样,几乎要烫得嗓子冒烟儿了,都憋不住一句话。他又匆忙把自己的右手放下了。 正当两人沉默地互望着彼此时,常舟俞看见这人从兜里掏出了一百块钱。 那张一百块钱是红色的。纸币上有三道明显的褶痕,而捏着红色纸币边缘的手指上长了两个在青白色月光下不太显眼的冻疮。 傻子说:“去屋里。” 常舟俞静静地看了良晌那张一百块钱。 他终于开始打量眼前这人的穿着。经年累月的磨损,让那双深蓝色布鞋的鞋面上长出了散乱的毛须。盖住鞋口的黑色棉裤的裤脚肥大,隐隐有风钻进去。衣服是一件薄且劣质的黑灰色冲锋衣,袖口的系绳已然松断,长而弯曲,垂在破了两个洞的衣袖下缘。 顺着视线,常舟俞看到紧捏着那张一百元纸币的手。手指红肿,粗糙,还有刚刚他就看见的两个冻疮。同时,他看见,倚在门口旁的墙面的蛇皮袋。他立刻知晓了这人的身份——一个拾荒者,一个攒钱来嫖男人的拾荒者。 屋内的青石地板这时有了冬天地板该有的模样。凉气浸过薄薄的鞋底,从常舟俞的脚底攀到他的后背,再覆到他的头皮。他的头皮像被生扒了下来,冷得泛麻。他的衣服也被扒了下来,于是他的身体就这样被曝露在明清的月光下,在这个陌生的拾荒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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