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舟俞看不见那个蛇皮袋里是否有垃圾。他好像能闻到垃圾的味道,或许,不是从那个蛇皮袋里散发出来的。但这股味道的确存在。恶浊的、腐臭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直搅得胃中一顿翻滚,令人作呕。 他说:“五百块。” 说完,他就冷眼看着这个褴褛穷迫的人。 傻子是会算钱的。这些年他帮孙桂娟整理废料,收卖家具,难免会遇上孙桂娟不在的意外情况。因而孙桂娟早教过傻子认大钱,以及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五百块,就是五张一百块。 傻子翻了翻自己的兜。自然,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捏着那一百块钱,往前递了递,说:“有一百块。” 常舟俞瞥了眼钱,说:“我看到了。” 傻子又说:“去屋里。” 常舟俞讥笑一声,说:“我说了,要五百块。” 傻子慢慢地收回那张一百块,攥进衣兜里,认真地说:“哦。”片刻后,他又说:“下次,有五百块。” 常舟俞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哧笑,而后没再看傻子一眼,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傻子看着门被关上。他想,虽然他没能进屋里,但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比他想象出来的,更好看。他没能想到更多的词去形容那人的面貌。他突然想起,他听到过街上很多人会夸小孩子长得漂亮。那人不是小孩子,可他觉得,好像他也可以说,那人是漂亮的。 傻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捡起一旁的蛇皮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巷子。 回家前,他去街上寻荡了一轮,如此,空空的蛇皮袋里装进了些塑料瓶和废纸。十点多,他才提着半袋子废料,回到废品站。孙桂娟看到他,瞅了眼蛇皮袋,问:“怎么才这么点?” 傻子点头,说:“嗯。” 孙桂娟问:“你今天要钱干什么?”她说这话时,室内萦着细微的电暖扇发出“滋滋”的响声。橙色的晕打在孙桂娟半张挤满了皱纹的脸上,瞧上去暖烘烘。 傻子说:“去屋里。” 孙桂娟问:“什么去屋里?” 傻子说:“去屋里。” 孙桂娟没有听懂傻子这突兀的三个字。头几年,傻子馋嘴,夏天要吃西瓜,要吃冰棍,冬天闻着香味四窜的烤红薯,见着裹得红晶晶的糖葫芦,便会向她要钱,但除那之外,傻子并不会再多要其他的东西。左右这些小物值不了几个钱,一个月给傻子买上五六回,只一百块不到,她就是再吝啬,也不至于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何况,傻子虽是个笨的,却不全然是个没脾气的,她若真一分不给,不理睬傻子,只怕这傻子要闹,到时她也叫不动这一根筋的傻子去干活。 不过,傻子之前向她要钱,多是会直接说要吃什么,要买什么,好叫她给相对应的钱。这回她直接给了一百块不说,傻子重复的“去屋里”更是让她感到疑惑。 她挤着眼皮,犹疑地问:“是不是有人骗你了?” 傻子摇摇头。他说:“我去吃饭。” 跟傻子能沟通得顺畅的情况在他们的日常对话里只占一半的几率。孙桂娟不耐烦追问下去,径自躺回躺椅上,按开暂停的DVD,看起了电视剧。 傻子照常去吃了冷稠稠的面,洗了冷水澡。他给孙桂娟关上卷帘门,说:“奶奶,我睡觉了。” 见孙桂娟不应他,傻子也没再多说,回了自己的小卧室。
第5章 第二天,在吃过早餐,打算出门前,傻子对孙桂娟说:“我要钱。” 孙桂娟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听见傻子的话,她立时把手里的碗嘭地一下,用力地顿到餐桌上。她拧着眉头,扬起了声音:“你说什么?” 傻子说:“要……”他有一张一百块,还需要四张。他补充道“要四百块。” 话音未能落定。 因为孙桂娟有些尖厉的声音打断了傻子口中吐出的最后的那个“块”字。孙桂娟似乎没想到傻子有一天能“狮子大开口”,一下就向她要四百块。再加上昨天那一百块,可就是五百块。两天五百块,就是请个工人来给她干活,一天也只给得了一百块!孙桂娟瞪着傻子,说:“你说什么?四百块?!” 孙桂娟很少在傻子面前生气,或者说,她很少在傻子面前露出外放的刻薄愤怒的情绪。傻子是个好用的人,这不意味着,她能肆意打骂傻子。她年纪大,真惹着傻子,谁知这不懂分寸,不畏人言的傻子生了气,能对她这老婆子干出些什么来。因而这些年,她虽薄待傻子,明面上对傻子倒是温和,正因如此,傻子也听她的话。 这回她实在太震惊,以至于没能习惯性地掩饰对傻子的不满。 傻子说:“有一百块。要四百块。” 孙桂娟还惊怒地看着傻子。她忍不住质问:“你要死啊?两天就要五百块?你拿这钱去干什么?” 傻子瞧出孙桂娟现在很生气。愤怒和震惊明晃晃地摆在孙桂娟的眉毛和眼睛里。可他并不认为这样的孙桂娟出乎意料的陌生。他回答:“他要五百块。” 孙桂娟稍稍歇了气,她觉得傻子是被骗了,于是缓声问:“谁要?你跟我说。” 傻子却不吭声了。 孙桂娟说:“我没钱。你昨天就拿了一百块,今天可没有四百块给你。” 傻子说:“有。” 孙桂娟又扬起音量:“什么?” 傻子说:“包里,有。”他指了指孙桂娟的小腰包。 孙桂娟的胸脯起伏得大:“你居然还敢……” “哎哟,说什么呢?”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来者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小巧的银色方扣别在红色腰带的正中央,紧紧地箍着女人的腰,女人的皮肤白得温柔。她的头发被烫成时髦的卷短发,栗金发色很是显年轻,明明五十岁了,瞧上去像是四十不到。 猛然间瞥见笑起来眼角都没起皱的郝俪霞,孙桂娟硬是憋下了一胸腔的怒气。她笑:“俪霞,你怎么来了?” 郝俪霞说:“我听着里头声音有点大……欸,这孩子是要四百块钱?” 她掏出钱包,抽了四百块出来,递给傻子,说:“我给你吧。” 孙桂娟看见那细白手腕上的铂金手镯,和被轻飘飘递出来的几张一百块。她挡住钱,微皱着眉,说:“你这人,怎么说给钱就给钱,我们怎么能平白拿你的钱呢?” 郝俪霞是镇上工程队包工头赵岗济的老婆。他们是镇上人尽皆知的模范夫妻。赵岗济比郝俪霞小了足足八岁,且听说还是他死皮赖脸,追了两年才追到郝俪霞。婚后他更是对郝俪霞好得没话说。 闻言,郝俪霞笑道:“也不是。这几年,赵岗济有时工程缺人,不是叫这孩子去帮过好几次么。他干活勤快,不偷懒,一个能顶两个的活。我当时说了好几次要给工资,您又说不要。本来就是要给的呀,满打满算,其实还不止要给四百块呢。” 说着,她把钱塞到傻子的衣兜里,说:“不是白给的,是之前的工资。你帮我们干活的报酬。没事,拿着拿着。” 傻子捂住兜里的五百块钱,说:“哦。” 孙桂娟瞧见傻子接了钱,又见郝俪霞笑得大方,面上的神情短暂地扭曲了一下。她也笑道:“那行吧。那你就接着。俪霞,你太客气了。总共也没帮几回。” 郝俪霞说:“不能让孩子白干活。没事。哈哈,兴许以后还得要他偶尔帮个忙呢。” 孙桂娟说:“行啊。街坊邻居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傻子拎起一旁的蛇皮袋,说:“奶奶,我出去了。” “欸,”孙桂娟说,“好。” 待傻子和郝俪霞都走了后,孙桂娟走到卧室。她拿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是她的。她这个人,体现在了她的皱纹、眼睛、嘴角的弧度里。郝俪霞同样如此。孙桂娟丢了镜子,不想再看了。 - 今天收工早,下午五点多,赵岗济回到家里。 郝俪霞做了一荤两素和一汤。赵岗济问:“今天怎么还做了三菜一汤?” 郝俪霞说:“看你最近忙,今天好不容易下班早,多做点给你吃。” 赵岗济“嘿嘿”一笑,说:“有老婆就是好。” 郝俪霞说:“那是你遇上了我。又漂亮,又会做饭,你上哪儿找去?” 赵岗济搬着凳子,挨到郝俪霞旁边坐,去亲她的脸:“是。” 郝俪霞脸红,推他,笑嗔:“四五十岁了,你还当自己二十岁。” 赵岗济说:“就是七八十岁,你也是我老婆。我想亲就亲。” 郝俪霞没他这样厚脸皮,转移了话题:“你那个工地上缺不缺人?” 赵岗济说:“还好。人手有点紧。但现在还应付得过来。” 郝俪霞说:“你什么时候缺人了,可以叫孙桂娟家那个孩子去帮忙。” “哦。”赵岗济说,“是。他能干。只是前几次都没让给钱,再叫他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我今天路过废品站,给他塞了四百块。” “挺好的。” 郝俪霞说:“他不耍心眼,又长得人高马大的,有力气。你找他帮忙,你也划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郝俪霞说:“瞧着挺可怜的。我估计孙桂娟不可能给他多的钱。他给孙桂娟干了多少活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以后他要是给你干活,你记得跟他提一声,叫他别跟孙桂娟说,自己留着钱。” 赵岗济应:“行。” - 西街街尾。晚上八点。 常舟俞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逼近的脚步声。猛地,脚步声在门口顿住了。而后便是一个男声。 “开门。” 常舟俞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青年男人。男人正吸着烟,见门被打开,便扭头把吸得只剩个烟屁股的烟吐到地上,拿鞋碾了碾,而后进了屋。
第6章 经一阵频率不一的碰撞,木床床头紧挨着的墙壁上的灰簌簌掉了一地。 陈强穿好衣服。 常舟俞还躺在床上。他侧躺着,垂着眼皮,眼神直直地钉在地板上某个随意的点。 陈强看到常舟俞的腰。它像一轮被黑夜吞噬了半身的弯月,只是现在弯月上有些红色的印,白色的浊,不再象征着皎洁,不再只可远观。 “你可以换个地方住。”陈强说。 常舟俞没应话。 陈强推了推桌子,说:“这些家具太旧了。还有门也是。那破木门,下次我都不用敲,踹两下就能踹开。” 常舟俞说:“你可以踹开。” 陈强沉了声音:“你非得这么说话?” 常舟俞说:“不然呢。” 陈强深呼吸一口气。他拉开常舟俞木桌下的抽屉,看见里头放置的一小沓钱。他一眼便能瞧出来那里至少有小两万。他摸了裤后兜,也塞了些钱放进去。他合上抽屉,发出“嘣”的一声,问:“齐望锐什么时候来找你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